第51章 出逃

林遐在沙发上已经坐了很久,余光看着那个白衣年轻人从人群中穿过走向自己,脚步轻快,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雀跃,周身的气息干净又鲜活,和这满屋子充斥着利益算计、虚伪寒暄的氛围格格不入。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站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乖巧笑容,眼神清亮,像山间未曾被污染的溪流,弯着腰说:“林先生,您好呀,我叫柴蛮。柴火的柴,蛮不讲理的蛮。请问我方便坐在这里吗?”

柴蛮见他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在他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又偷偷打量着林遐。

眼前的男人生得极好,五官硬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寂,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易碎感,却又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倔强。

“听说您是季总的学长,特别厉害!您现在是做什么的呀?我猜你一定是写代码的。”

林遐没有回答,不过柴蛮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转而开始讲这一路过来的盘山路有多绕,讲司机放着车载音乐把他晃得昏昏欲睡,“后来我就让他关了,结果他又打开了收音机电台,是那种老年人爱听的京剧,我差点以为自己要穿越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虎牙从上唇探出头,眼睛弯成两道缝,活脱脱一只刚出生还没甩干毛的奶狗,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有些冒犯这个场合的松弛感。

“林先生你喜欢听什么类型的歌?”他问。不等回答,又自顾自地接了下一句,“我看你这个年纪,应该喜欢方栖川吧。我也喜欢方栖川。”

林遐的手指蜷缩了一瞬,很好。一个过于天真的人,总比一个太精明的人更好用。

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然后他把面前的白水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柴蛮看到他有了动作,整个人的亮度又往上调了一档,聊得更加起劲,从方栖川聊到巡演抢不到票,又从抢票聊到票务平台的服务费到底合不合理。

林遐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柴蛮抛出一个问句之后给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他能感觉到客厅另一头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

柴蛮正在讲他去年去川西自驾的经历,讲到车子在海拔四千米抛锚的时候手机没信号,和他同行的朋友蹲在路边哭。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大概是在等林遐问他,没想到林遐真的看了他一眼,又说:“后来呢。”

这三个字的力量是巨大的。

柴蛮的眼睛立刻亮了,双手比划着描述他们是如何在路边拦了一辆牧民的拖拉机,藏民不会说普通话,他就用手机打字和对方交流,最后在拖拉机后斗上吹了一个小时的风才回到镇上。

“然后我朋友说这辈子再也不跟我自驾了,结果过完年他又腆着脸来问我五一去不去大理,我就问他说你不是不去吗,他说大理有高速,不会抛锚。”

林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脸上还有这块肌肉。

柴蛮蓬勃汹涌的生命力,像沉沸岩浆涌向他冰封的脏腑,化开经年寒冰,可暖意裹着灼痛,消融一寸,便烙伤一寸。

‘季渚渊可真会挑人’,林遐这样想着,不过他还是保持沉默,眼看着季渚渊的身影被彻底挡住,一时间,竟再也无法将目光投向这边。

林遐知道机会来了,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看向还在喋喋不休、努力找话题的柴蛮:“这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柴蛮闻言,像是终于分配到任务的新兵,整个人从无所事事的松弛里’噌‘地拔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还以为林遐会一直不理自己,没想到竟然会主动提出要出去走走,这说明林遐愿意和他接触了!

柴蛮立刻站起身,连连点头,语气欢快:“好呀好呀,我正好也想出去逛逛,林先生,我陪您一起,外面花园特别大,风景可好了!”

穿过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尽头是一扇推拉式的玻璃门,柴蛮推开门,六月初的山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一条碎石小径从门廊开始蜿蜒着伸向草坪深处,小径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黄杨,齐膝高,叶子上还挂着午后浇水留下的水珠。

草坪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小喷泉,水柱从一只石雕海豚的嘴里喷出来,在半空中碎成细密的水雾,阳光穿过水雾时折出一小截极淡的彩虹。

花园的围墙是米黄色的石材,爬了半墙的爬山虎,风一吹,整面墙都在动,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

晚风拂过,带着庭院里各种花草的芬芳,让林遐混沌的大脑,y愈发清明。

这一切,还要从几天前说起。那段被季渚渊视为彻底崩溃、心如死灰的时光,从来都是林遐精心编织的假象。

被季渚渊强行囚禁的第一天,在餐厅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翻江倒海的恶心是真的,止不住的呕吐也是真的。

可在那之后,所有的抗拒、呕吐、消瘦、甚至是死寂,全都是林遐刻意伪装的。

在最初的绝望过后,他很快清醒过来。

他知道,面对现在已经是个神经病的季渚渊,越是激烈的反抗,越是会激起季渚渊的征服欲,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严密的禁锢,迎来更可怕的折磨。

想要逃离这座牢笼,唯一的出路,就是隐忍,是伪装,是放下所有锋芒,让季渚渊放松警惕。

于是,他开始扮演一个被彻底摧毁的人。

季渚渊果然因为他的“消沉”,解开了禁锢的锁链,给了他更大的活动空间,不再强行逼迫他,可他没想到季渚渊居然把他带出来了,还给他解开锁链,把他带到一群有头有脸的人面前,并且安排了一个有点傻的年轻人当陪聊。

从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起,林遐就知道,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从未想过向在场的任何人求助。

姜凛、陈放、路川,还有那些所谓的合作伙伴,个个都与季渚渊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往来,他们依附季渚渊,有求于季渚渊,就算他开口求救,也绝不会为了他,去得罪季渚渊。

求助,无异于打草惊蛇,让季渚渊彻底断绝他所有的退路,再也没有逃离的可能。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一路上,他看似空洞地看着窗外,实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观察沿途的路况,记着下山的路线,并把周围的标志性建筑牢牢刻在心底。

现在,季渚渊被众人缠住,身边只有这个天真单纯、对他毫无防备的柴蛮,正是他逃跑的最佳时机。

柴蛮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偶尔回头确认林遐有没有跟上,丝毫没有察觉他眼底的异样。

“林哥你快看,那边还有玫瑰……还是月季啊?我不太分得清。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院子里也有这种花,不过没这么大朵。”

他一边说着,一边蹲下去,凑近那朵蔷薇闻了一下。

林遐没有看花。他的目光沿着围墙走了一圈,最后落在南侧。那一段最矮,目测两米出头,墙根下种了一排剑麻,叶片肥厚,边缘带着尖刺,只有靠近长椅的那一小段是纯然的草坪。

墙的上缘没有通铁丝网,只有两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外壳是深灰色的,在这种光线下不容易发现,除非你专门去找它。

“那边有个长椅。”林遐指了指围墙旁边的一张铸铁长椅,椅背上攀着几株聚石斛,花开得稀疏,金黄花瓣的边缘有些蔫,“去那边坐会儿吧。”

柴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也走累了。”

长椅微凉,铸铁的骨架透过布料传上来一股坚硬的凉意。这里已经听不到别墅里的交谈声了,喷泉的水声把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柴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上的云,又开始讲他小时候在村子里看杀年猪的恐怖回忆。

林遐听着,偶尔在柴蛮讲得过于激动的时候给他递一句,像给一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及时补一脚油。可是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柴蛮身上了,他的目光正在测量那堵墙。

墙面是由石材块状堆砌的,接缝处有大约两指的宽度,可以提供足够的支撑。如果能借一步冲势,翻过去不难。

现在只差一个支开柴蛮的借口。

柴蛮依旧在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自己的小事,试图逗林遐开心,

去发现林遐蹙眉,抬手轻轻按在胃部,脸色微微发白,语气虚弱:“我从出门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有点走不动路,你能不能帮我去那边拿点吃的过来?随便什么都可以。”

柴蛮闻言,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在柴蛮,乃至在场所有人的认知里,季渚渊年轻有为,长相俊美,权势滔天,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跟着季渚渊只会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而林遐能被季渚渊这般重视,带在身边,就算不是恋人,也是被捧在手心的人,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想逃离。

林遐侧过头看着他。阳光把柴蛮的脸照得亮堂堂的,虎牙在嘴角若隐若现,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刚从水龙头下接满的一杯水。林遐在心里说了声抱歉,接着冲他弯了一下嘴角,“我就坐这儿等你。”

柴蛮被他那个笑钉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别墅的方向小跑过去,步伐轻快得像一只被解开牵引绳的柯基。林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然后站起来。别墅的视线被黄杨和紫丁香遮住了大半,从主客厅的落地窗根本看不到这个角落。他走向墙根,脚掌踩在草坪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猛地蹬地。

方才还尽显疲惫虚弱的身体,瞬间爆发出极强的力量,动作迅速而矫健,完全没有往日里的虚浮与无力。

曾经在运动中打下的底子,此刻发挥了作用,他快步冲到围墙下,没有丝毫畏惧,双手撑住围墙顶端,腰身用力,翻身一跃,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稳稳地落在围墙外侧的地面上,林遐没有丝毫停留,立刻站直身体。

他仰头看了一眼围墙上方的红外监控摄像头,眼神冰冷,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恨意,对着摄像头,缓缓举起右手,比了一个极其嚣张的中指。

接着他的双唇无声地一张一合,口型十分清楚。

‘劁你爹的季渚渊。’

随后转身钻进白桦林,将把那片灌木悉数抖落在身后。

林遐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奔跑过了,山间的风灌进他略显宽松的衣领,灌进肺里带着一股生涩的草木腥气,他却觉得这是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东西。

出租车司机正跟着车载DJ的鼓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方向盘,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冲下来,蹿到路边挥手拦车。

他踩了脚刹车,摇下车窗,看清了来人。

衣服是好料子,但蹭得又是泥又是草的,头发里还插着半截干枯的松针。司机没忍住,笑了一声:“哟,嘛呢,您这是让猴给抢了,还是被狗撵着跑呢?”

后视镜里,那个年轻人一头栽进后座,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报地址时因为喘得太急,字句都碎成了好几段:“去……致远壹号…麻烦您快点,师傅。”

……

庄园安保控制室里,值班保安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屏幕,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围墙上翻了出去,像在完成什么户外运动的打卡项目。

旁边的另一个监控画面显示这个人两分钟前还坐在花园长椅上,和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小伙子聊得很开心。

保安反复切换着画面,最终确认那个翻墙出去的人是他今天放行的那辆车上的后座乘客,这才把画面切回去。

他挠挠下巴,又喝了一口铁观音,对旁边的同事说:“你看看人家,有力气不去健身干点啥,搁这儿翻墙玩。”

“有钱人嘛,什么癖好都有。”

“……要不要跟主办方说一下?”

“你去说还是我去说?”

“算了,就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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