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此处

清晨的京市有自己的脉搏。

高架桥下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站前广场的照明灯刚灭了一半,另一半还泛着冷白的光。

送客的车流在交警的哨声里缓慢蠕动,像黏稠的血液淌过动脉,把赶早班车的旅客一粒一粒输进车站的心脏。

钱杰把车靠边停在送客平台的临时车位,熄了火。林遐推开车门,晨风从后颈灌进去,被体温焐暖了又从领口流出来。

他身上穿着钱杰那件洗得领口微微变形的白色棉质短袖,下面是深灰色运动裤,裤脚在脚踝处空了一截,被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钱杰从后备厢拎出一个保鲜袋,袋口打了个结实的结,拎起来沉甸甸的,里面是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两只用锡纸包好的卤鸡腿。

钱杰把袋子交到林遐手上,随后张开双臂,把林遐用力一箍,手掌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里藏着一句谁都没说出口的“保重”。

然后他先松开了,退后半步,手插回裤兜里,下巴朝安检口一扬。林遐这才一手拎着袋子,身上背着那只黑色双肩包,转身走向安检口。

临时身份二维码在闸机上扫过,屏幕跳成绿色。林遐穿过闸口,在围栏另一侧停了一秒,回头看去。钱杰还站在原地,两人的目光隔着围栏碰了一下,钱杰抬起手挥了挥,林遐也摆了摆手,然后继续朝候车大厅深处走去。

清晨的阳光被南侧整面玻璃幕墙吞进去,又被钢制窗框切成一块一块规矩的矩形,哐当哐当地砸在花岗岩地砖上,那些光块边缘锋利,棱角笔直,彼此之间隔着窗框投下的暗影,远远望去像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棋盘,人们散落在格子之间,像还没被挪动的棋子。

旅客不多,座椅上零星坐着几个等车的人,一个老头把帆布包垫在脑袋底下,帽子扣在脸上,侧躺在整排椅子上补觉。

斜对面坐着一对小情侣,头挨着头,共享一副有线耳机,女生的帆布鞋尖跟着某个听不见的节奏轻轻点着地。

再过去两排,一个年轻妈妈正低头给怀里的孩子剥茶叶蛋,蛋壳碎屑掉在膝盖上铺的纸巾里,小孩伸手去抓,她轻轻拍掉那只胖乎乎的手背,嘴里念着什么,却不像在训人。

短视频的外放声从某个角落传过来,林遐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墙板,把保鲜袋搁在膝盖上,双肩包放在脚边。他的位置正对着安检口的方向,视线可以毫无遮挡地扫过每一个新走进来的旅客。

他没有完全靠上椅背,肩胛骨和金属墙板之间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隙,那姿势像一头被追了整夜的羚羊,终于找到一片灌木可以伏下来,却没有放松警惕,蹄子踩着随时能弹起来的力道。

………

车厢是标准的二等座,林遐找到自己的位置,把双肩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里,接着坐下来。

刚坐稳,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从过道那头挤过来,探身看了一眼座位号,又看了看林遐,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哎呀小伙子,不好意思啊,我是里头那个位子的,得麻烦你起来一下。”

林遐应了一声,起身退到过道上,给她让出空。

大妈一边往里进一边不停地道谢,布袋在座椅扶手上磕了一下,瓜子从袋口跳出几颗,滚在林遐刚坐过的椅面上。

她又连忙说不好意思,弯腰去捡,林遐先一步捡起来,摊在掌心递过去,说没事。

大妈接过后,道了声谢,接着把小桌板翻下来,帆布袋搁上去,然后舒坦地往后一靠,碎花衬衫在椅背上蹭出一阵窸窣的响。林遐等她坐踏实了,才重新落座。

过道另一侧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嘴微微张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男生举着手机在看一部古装剧,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再往前两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一本很厚的纸质书,书页泛黄,翻页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周围都是赶路的人,谁也不认识谁。车厢里满当当的,但每一张脸都和他没有关系。

林遐把目光从那些陌生面孔上一一收回来,整个人往椅背里沉了沉,这才把一直绷着的那些力气一点一点泄掉。

他的手机卡还在季渚渊手里。只要那张卡插在手机里正常使用,购票短信就会弹出来,像一份不需要密码就能打开的行踪报告。

从取票那一秒开始,林遐就在赌,赌那个人的注意力此刻正被别的东西占满,赌那几条不起眼的通知会被淹没在垃圾短信和推送通知里。

现在高铁已经驶出站台,车窗外面是六月初的天,云很淡,风很轻,车厢里没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林遐把后脑勺搁在头枕上,听到自己的心跳终于落回了正常的速度。

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滑,先是缓缓的,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松开手,然后站台的水泥柱一根接一根地闪过,柱与柱之间的空隙连成了一道模糊的光流。

紧接着视野豁然裂开,成片的住宅楼在远处一闪而过,像被人随手摆在那里又忘了收走的积木。

最后住宅楼也稀了,窗外只剩下旷野,大片大片的绿色在六月初的风里翻着浪。

“小伙子,这是去旅游啊?”隔壁大妈把剥好的一把瓜子仁扔进嘴里,目光在林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张脸上。

林遐脸上虽然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疲惫,但骨相摆在那里,每一处转折都带着男人该有的棱角,多一分嫌钝,少一分嫌薄,硬朗得恰到好处,琥珀色的眼睛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干净的亮。

大妈显然不在乎他穿什么,只在乎他长什么样。

“不是,去那边有点事。”林遐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甚至还带上了一点面对长辈时惯有的礼貌。

“我跟你说啊,我家侄女在银行上班,长得可俊了,个子也高,一米七呢。你要不要看看照片?”大妈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显然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呼吸。

林遐看着大妈热情洋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去钱杰家吃饭,钱杰他妈也是这样,吃了半顿饭就开始问他有没有也谈个校园恋爱。

那时候他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有喜欢的人了”,现在他连这个都没得说。

“阿姨,我暂时还不考虑这个。”林遐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

“哎呀你们年轻人就是眼光高——”大妈不死心地又划了两张照片给他看,“你别看她年纪大,但年纪大会疼人啊!”

林遐配合着看了一眼,然后巧妙地把话题转到了大妈手上的瓜子,问她在哪买的。

大妈果然忘了侄女的事,开始眉飞色舞地讲那家炒货店的瓜子有多香,从瓜子讲到花生,从花生讲到核桃,又从核桃讲到自己老伴血脂高不能吃太多坚果。

列车平稳地往南开,林遐听着大妈讲坚果,偶尔应一声“是吗”“那挺好的”,目光偶尔扫过过道,确认每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或者在车厢连接处站一会儿的人,都会再回到自己的位置。

乘务员推着饮料车从过道那头缓慢移动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摆了摆手。

大妈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问他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林遐含糊地说“就我一个”,又扯回去问大妈的儿子在哪工作。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或许是早餐喝的那两碗粥已经代谢完毕,膀胱已经开始找存在感了,林遐还是躲不过去卫生间的命运,他起身说了声“阿姨我出去一下”,接着侧身走过过道,朝卫生间走去。

车厢连接处的风比座位那边大一些,门缝底下漏进来铁轨摩擦的金属气味。卫生间在车厢最末端,林遐见绿色指示灯亮着,便直接推开门,侧身进去,正要反手带上门,却没有成功。

一只手从外面抵住了门板。

那是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伸进来的,手指从门缝里插进来,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冷白色的皮肤在车厢顶灯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林遐下意识地皱起眉,以为是其他乘客着急使用,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开口说道:“不好意思哥们,这里有人了,你稍微等一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只手猛地用力,直接推开了原本就没关好的卫生间门,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反手就将卫生间的门彻底关上,锁舌弹进锁扣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脆,像一颗子弹被推上膛。

狭小的卫生间里,突然挤进两个成年男性,空间瞬间被填满,连转身都变得极为困难,不锈钢洗手台边缘硌着林遐的后腰,冰凉的触感透过棉质短袖的薄布料渗进皮肤。

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雄性的气息瞬间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林遐的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僵硬地抬起头,视线缓缓上移——果然,这种神经病的行为,也只有季渚渊能干出来了。

季渚渊还穿着昨天赴宴的那身衣服,站在他面前,后背靠着卫生间门板,把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那张极美的脸逆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大半沉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一道冷白的弧线,像一截还没被黑夜吞干净的月牙。

卫生间里的排气扇还在嗡嗡地转,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成一团浑浊的旋涡。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从地板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林遐逐渐加速的心跳。

季渚渊垂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纯黑色的眼眸像两颗被摁进眼眶的墨玉,里面映着林遐被压缩到极限的身影。

指尖轻轻拂过林遐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林遐,玩得开心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林遐的耳廓,惹得他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生理性的厌恶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偏过头,避开季渚渊的触碰,咬牙切齿:“你是狗皮膏药吗?怎么找过来的?”

季渚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林遐的脸上往下移,经过下巴、喉结、锁骨,最后停在林遐那双空荡荡的手腕上,然后才抬起来,重新对上林遐的眼睛。

“你不是猜到了吗。”接着季渚渊又微微偏了一下头,补了一句:“我送给学长的手表怎么不见了。”

听到前一句回答,林遐心知,果然那条短信还是被看到了,可这后面这一句显然另有所指。

林遐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被一道闪电劈亮了所有的暗处。他还记得那天,季渚渊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敲开他的房门,说学长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他说不用不用太贵重了。

季渚渊又说不贵重就是一块普通手表,他还是不肯收,结果对方就站在门口不进来也没走,就那么捧着盒子看着他,眼睛垂着,睫毛在走廊灯下投了两片小小的阴影,轻声说“可是我已经买了,学长不收的话就只能扔掉”。

而林遐今天之所以没戴,纯粹是误打误撞,没想到还炸出了这个秘密——什么“礼物”,明明是锁链上最早被焊死的那一环。

一想到自己像一只被套了环志的候鸟,每一次振翅都在把自己的坐标发射到一个只有季渚渊能接收的频段上,活在别人严密监控之下,而自己却浑然不觉,林遐就觉得无比恶心。

“季渚渊。”林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你从两年前就在我身上装定位,你是人吗?你他爹的还是人吗?!”

林遐觉得自己真是被逼得没招了,吼完这句话,怒气竟然也消了不少,他凭什么要认命?凭什么要被季渚渊随意掌控?他是个正常人,他有朋友,有追求正常生活的权利,他绝不甘心就这样被季渚渊再次拖入地狱!

想到这里,林遐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他盯着季渚渊,眼神里带着决绝:“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像你这种精神病,根本不讲道理。”

“既然今天你能找到这里,那就说明咱们之间没法善了,没关系,法庭上见就是。那块装了定位器的手表,就是你非法监控我的铁证,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季渚渊听着他的话,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还带着一丝不以为意,他俯身凑近林遐的耳边,薄唇轻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利刃:“学长还是这么天真。不过,我倒是很欣赏学长这份倔强。”

“其实我昨天就到小区楼下了。”他说,“在车上坐了很久,我想学长和朋友很久没见了,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就没上去打扰。”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讲一个自己做了好事,但不好意思主动邀功的小孩,“我是不是很好。”

“我昨天听学长进了那栋楼,就在车里查了一下,幸好有两间卧室,”他往前又贴了半寸,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互相渗透,林遐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从他自己的胸骨传上来,“正好够学长住一晚。”

“谁知道哥这么早就出门。”季渚渊继续说,目光从林遐耳后的发梢往下移了一点,落在那件不合身的上衣,“我本来还打算上门拜访一下嫂子呢。怀孕这么辛苦,可得好好休养,千万不能受到什么惊吓,不然万一出了点意外,可就不好了。”

“你说对不对啊,学长?”

林遐的瞳孔猛地收缩。

车厢还在正常行驶,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隔着卫生间的门板,林遐听见外面有人停住了脚步,啧了一声,又走了。

又传来小推车的轱辘碾过过道的地板,哐当哐当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拉长的“盒饭饮料有需要的吗”。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但林遐的世界已经塌缩成了一个极小的奇点。

季渚渊不需要加任何一句狠话,因为事实本身就足够让林遐明白,他的任何一次逃跑,代价都不止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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