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玩完再走

年少时父母仓促离异,像一把钝刀从屋顶劈到地基,把“家”这个字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

而林遐恰好站在裂缝中央,脚下一空,整个人开始往下不断坠落,却没有一样东西能接住他。

法院最终将他判给了父亲,可没过多久,父亲便重组了家庭,继母对他不坏,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消融的疏离。

再后来家里多了一个婴儿,欢声笑语永远围绕着那个鲜活的小生命,他就被挤到了热闹的边缘,成了一个不需要被看见的人。

至于母亲……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在某个夜里想起过他。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翻出通讯录里那串号码,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反复犹豫,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关掉手机。

他怕把电话拨过去,传来的却是空号的提示音;怕母亲已经拥有了全新的生活,而自己不过是被他丢在过去的一件旧行李;更怕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两边抛弃的人。

所以他宁愿隔着遥遥的距离假装彼此安好,也不愿主动求证那份残忍的答案。

于他而言,血脉亲缘淡薄如纸,没有半点可以依附的温度,也因此格外重视友情。

高中那些年,钱杰的家门永远为他敞开。

热乎的家常菜、饭后随意闲聊的松弛、长辈毫无隔阂的关照,那份实打实的烟火气与真诚,是林遐这辈子最珍惜的馈赠。

钱杰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是排在心底第一位的挚友,所以哪怕自己受再多委屈,也绝对不能连累对方。

而季渚渊,手握所有的筹码。

他有能力不动声色地给钱杰铺路,轻而易举让钱杰在职场上步步高升,自然也有无数种隐秘又阴狠的手段,让钱杰一夜之间失去工作,前途尽毁。

如果真的闹出什么变故,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林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处境,跟季渚渊死磕到底,哪怕鱼死网破,成为别人茶前饭后的谈资,林遐都无所畏惧。

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人生,输光了也不过是烂命一条,他认。

但他没资格把别人的人生也推到那张赌桌上,替他梭哈。

汹涌的戾气尽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口沉重的浊气,缓缓沉入肺腑。

尖锐的棱角被迫收敛,紧绷的脊背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木。

林遐死死攥紧拳头,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恨意与不甘,泛红的眼尾染上一层压抑的隐忍。

季渚渊俊美冷冽的脸庞近在眼前,墨色眼眸牢牢锁在林遐的脸上,像是在欣赏他被迫屈服的模样。

齿尖用力碾过下唇,林遐的声音裹挟着满满的不耐与憋屈,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遭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交织缠绕,格外黏腻尴尬。规律的轰鸣落在耳畔,衬得这片密闭空间的寂静愈发诡异。

“干什么?”季渚渊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语气散漫又自然,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薄唇轻启,吐出一句理所当然的回答,“当然是回家了。”

回家?林遐真的要吐了,他拼尽全力逃出来,不过短短一日安稳,就又要被强行拖拽回去。

林遐猛地偏开脸,避开季渚渊过于灼热的视线,下颌线绷得笔直,语气僵硬又抗拒,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割裂感:“我不是gay。”

他是天生的异性恋,不想被贴上奇怪的标签,也不想被强行捆绑在这段畸形又扭曲的关系里,更不想沦为对方病态占有欲下的玩物。

闻言,季渚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呆愣,接着开口,言语间没有丝毫调侃与嘲讽:“我知道。”

这句话像一颗飞来的石子,打进林遐眼底那片冻住的冷意里,玻璃般的冰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外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

短暂的错愕过后,林遐眉心狠狠蹙起,语气愈发冷硬,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你既然知道,就不该这样缠着我。你想搞同性恋,就去找和你一样的同类,别来纠缠我。”

季渚渊定定地看着林遐,坦然又淡漠地纠正:“谁说我想搞同性恋的?”

“我也不是gay。”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遐差点被气笑。一股浓烈的讽刺感冲上头顶,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荒谬感奔涌而来。

不是gay?

这话简直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倘若不是,那日复一日的禁锢、跨越千里的追踪、还有那些越界的触碰又该如何解释?

林遐眼底覆上一层浓浓的嘲弄,他懒得再和季渚渊争辩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这个人的逻辑本就异于常人,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和他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林遐吸进一口混着消毒水味的空气,再吐出来的时,声音已经冷下来了:“你出去。”

“我要上厕所。”

此刻他小腹的坠胀感愈发明显,一路强撑到现在,早已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偏偏这个人堵在这里,寸步不让,硬生生将他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难堪又煎熬。

可季渚渊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长腿微微错开,姿态散漫,神色坦然,甚至还慢悠悠扫了一眼局促的空间,语调平淡又无赖:“我又没挡住学长,你随意,不用在意我。”

林遐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在皮肤下隐隐跳动,他死死瞪着季渚渊。沉默在两人之间绷了几秒,然后林遐开口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不出去是吧。”

“行。”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指尖落在腰间的裤链上,微微用力,作势就要往下拉开,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又恶劣的笑,咬着牙,字字带着挑衅:“那我要是尿到你裤子上,可别怪我。”

可林遐预想中的避让并没有到来。

季渚渊看着他带着赌气意味的动作,眼底非但没有嫌弃或抵触,反而亮了一下,像有人往即将熄灭的炭盆里吹了一口气,埋在灰烬底下的暗红色光点重新浮上来,幽深瞳孔里翻涌着一层隐秘的兴奋。

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凑近了半分。

林遐暗骂一声变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他算是彻底看透了,季渚渊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衡量,越是过分的行为,这人越享受。

跟一个没底线没羞耻心的疯子较劲,最后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林遐只好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我走。”

说罢,便侧身往前,想绕过季渚渊去拉门锁——这地方他一秒都不想再待了。

可就在他肩膀擦过季渚渊胸口的同一瞬,季渚渊先动了。他没有阻挡,修长的手指搭上门锁,指尖轻轻一拧,卡扣咔哒一声弹开。

门被推开之前,他侧过头,目光黏在林遐身上,清冷的嗓音里掺着一丝笑意,贴着林遐的耳廓落下来:“既然学长不方便,那我出去等。”

“学长慢慢来,我就在外面乖乖等你哦。”

话音落下,门板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卫生间终于只剩下林遐一个人。可季渚渊那道黏腻又偏执的目光还牢牢贴在他身上,像一条正在吸血的水蛭,却没办法揪下来踩死,毕竟硬拔只会让它的口器断在皮肉里,越钻越深。

所以他只能任由那东西往里拱,带来一股阴冷的、持续不断的刺痛。

………

收拾妥当,林遐抬手拉开门。第一眼撞上的就是季渚渊——他站在门外左侧,身姿挺拔修长,姿态端正得几乎有些过分,像宴会厅门口安静等候舞伴的年轻男人,对两侧偶尔投来的目光毫无反应。

林遐移开视线,这才注意到门的另一侧还站着一个中年大叔,腋下夹着公文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显然已经排队等了不短的时间。

大叔的表情略显诧异,视线在林遐和季渚渊身上来回走了几趟,眼底逐渐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间狭小的卫生间,先后走出两个年轻男人,前后间隔不过短短几分钟,再加上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难免会引人遐想。

那人嘴角抿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以为自己撞破了什么隐秘场面,眼神里兴味和鄙夷各占一半,像隔夜茶水面上浮着的那层油。

林遐当然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可他没办法自证清白,毕竟他和季渚渊之间,确实发生过某些事。

他不敢与人对视,生怕对方脑补出更多不堪的画面,只能刻意避开那道探究的目光,脊背紧绷,脚步仓促,低着头快步朝着自己原本的座位走去。

季渚渊不紧不慢地跟上,步伐从容闲适,丝毫没有被旁人的目光影响,嗓音清浅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穿透车厢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入林遐耳中:“哥,等等我,别走这么快。”

林遐脚步一顿,只觉得头皮发麻,窘迫像一盆烧热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烫。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加快了脚步,急得要把身后那道视线和那声轻笑一起踩碎在脚底下。

………

大妈刚把一块核桃糖送进嘴,便瞧见林遐回来了,还看见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哟,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这大高个,白白净净的,模样生得比电视里那些明星还打眼。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他弯腰蹲了下来,蹲在和自己的视线齐平的位置,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阿姨,您好。”

他蹲在那儿,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仰着脸跟她说话,眼睛里带着一点温驯的笑意,大妈嘴里那块糖差点滑进喉咙里,赶紧咳了出来。

“是这样的,”季渚渊笑得温和,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一脸抗拒的林遐,语气自然又诚恳,“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很久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趟高铁上偶遇,所以想和他坐在一起聊聊天,叙叙旧。”

他顿了顿,抛出足够诱人的条件,分外真诚地说:“我买的是这趟车全程的商务座,位置宽敞舒适,全程直达终点站。要是阿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换一下座位吗?”

大妈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惊喜。

她从来没体验过那种高档的商务座,心里早就好奇得不行。

免费升级座位,还不用折腾,这样的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商务座那么贵,你这孩子多吃亏啊。”惊喜之余,大妈又难免有些顾虑,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而且要是查证件什么的,我不会被乘务员赶下来吧。”

接着有些犹豫地补了几句:“而且我这票就买到绵阳站,万一我下车之后,这位置又上来别人,你还得再跟人商量,那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阿姨放心,我们两个打算下一站就下车。”季渚渊眼底笑意不变,语气笃定,给足了对方安全感,“而且我已经和列车乘务员沟通好了,座位调换是我自愿的,所有信息都登记过,全程有效,不会有任何麻烦,您安心坐着就好。”

这番话稳妥又周全,打消了大妈所有的顾虑。再加上季渚渊这张脸实在不像个骗子,倒像是谁家教养极好的小辈,搁在任何一个年龄段的女人面前都是天生的免检通行证,很难让人对他生出防备之心。

大妈立刻喜笑颜开,连连点头答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太好了!谢谢你啊小伙子,我这辈子还没坐过商务座呢,今天可算是沾光了!”

林遐就站在一旁看着季渚渊把大妈从自己身边送走,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大妈临走前还回过头来拍了拍林遐的肩膀,语气羡慕得很真心:“你这朋友真不错啊,长得好看,脾气也好。”

林遐面带假笑地听着,心里想的是大妈你被骗了,他现在就差把我卖了。

大妈拎着布袋子往商务车厢走的时候,季渚渊还体贴地帮她扶了一把。

再转过身就发现林遐已经坐了进了靠窗的位置,整个人贴在车厢,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高压电塔和麦田,表情像在忍耐一只趴在隔壁座位上的巨型蟑螂,打又打不死,只能把视线往窗外使劲抻。

“学长既然喜欢坐窗边,当时怎么不直接订在靠窗的位置呢?”季渚渊的语气轻快,倒像是忘了十五分钟前他们在卫生间里的对话,他选择性失忆症的功力,和厚脸皮一样,令人叹为观止。

林遐没有回答,目光搁在车窗外面的云层上。阳光把云朵烤得蓬松,边缘被扯成一丝一丝的絮状,像谁把一只刚出炉的肉松面包掰开了,放任那些金黄松软的碎末洒在天际。

靠过道的座位是他自己挑的,当然是为了有事能第一时间跑,现在不用跑了,跑不掉了,旁边这个人已经坐下来了,坐得稳稳当当,他连换座的理由都懒得再编。

“我们这站就下车吧。”季渚渊自己把话接上了,接着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往林遐那边斜了斜,斜到一半才想起林遐后脑勺对着他,根本看不见。

他倒也不收回去,就那么大喇喇地把屏幕举着,还补了一句:“我订了晚上的机票,下午还可以去景点玩一玩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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