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做梦了

林遐呼出一口气,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怎么可能烦你呢?我就是前一阵工作太忙,没来得及看手机私信,不是故意不理你。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同一秒弹了回复。

穆阳说自己理解,连用了两个感叹号,又追了一条问林遐出差累不累,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欣喜。

林遐靠在床头板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过去,问他上次那个展览延期到什么时候。然后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林遐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翻一下朋友圈相册,把两年前拍的照片调出来发给穆阳看,穆阳回得很快,每一张都能从地质学角度补充一堆林遐听不太懂但觉得很有意思的知识点。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聊到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甚至完全没注意主卧的门把手在某个时刻被轻轻拧开了。

季渚渊推门进来的时候,以为林遐已经睡了。

他本来打算就这么轻手轻脚地躺下,结果门刚开了一道缝,就看见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林遐从昏暗的卧室里轻轻捞了出来,罩进一小团近乎圣洁的光晕里,像教堂角落里一尊被烛光映亮的圣像,并不张扬,却让人挪不开眼。

林遐正噼里啪啦地敲着屏幕,眉眼间透着轻松。

看到这一幕,季渚渊不由得将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紧了。

季渚渊当然不会平白无故把手机还回去。他把这件事仔细掂量过,林遐离开公司已经有一阵子了,任何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轨道,同事也好,朋友也罢,忙起来之后对话框自然会慢慢沉下去。

没有人会围着一个长期不在场的人转,这是成年人的世界运转的规则。

所以如今这部手机留在自己手里和还给林遐,可控性已经差不了太多。既然如此,给就给吧。

而且林遐拿到手机,兴许能高兴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比整天沉默地窝在沙发角落里不说话强。

可他现在站在门口,看着林遐对着手机屏幕笑,哪怕那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他当初跟自己说好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空头支票。

他走过去,手指搭上林遐手机的上半截,想把它从林遐手里抽走。没拽动。林遐捏得很紧,屏幕上的聊天界面稳稳地停在原地,连晃都没晃一下。

“哥,太晚了,我们睡觉吧。”季渚渊把声音放得很轻,尾音拖了一点沙哑的气声,像真的困极了,“我昨晚在车上都没睡好。”

林遐终于抬起眼看他,那个眼神是一种被对方无理取闹了太多次之后,积累出来的平淡:“是我逼着你在车里睡的?你困了想睡就自己躺好,我睡不睡,好像碍不着你吧?当初某人可不是这么要求过,不是说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能睡得安稳吗?”

季渚渊被他这一番话堵得一个字都接不上,站了两秒,松开手,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了下去。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闭上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听旁边那个人打字的声音。

林遐的拇指敲在屏幕上的频率不快不慢,偶尔停一下,大概是在思考对方发来的内容,然后又是一串连续的敲击,中间夹着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季渚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越过林遐的腰际,试图从反光的角度辨认屏幕上的对话框,顶端的备注名只有两个字——穆阳。

那个和林遐一起看雪山的大学生,那个隔三差五就在林遐朋友圈底下点赞的人,那个被他晾了十几天却还蹲在原地的狗皮膏药。

他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一个学地质的研究生,没有实验要跑没有论文要写没有导师要找吗,为什么林遐和他还能聊起来。

最让他难受的还不是这点,是林遐居然记得和穆阳的对话。

一个人被关了那么久,逃了一次又被抓回来,刚落地的夜晚,洗完澡坐在床上,本该是身心俱疲、什么都不想管的时刻,他还能想起来要查微信,甚至还能在几百个好友里精准地找到穆阳的对话框点进去。

季渚渊越想越烦。“哥。”他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层刻意加厚的鼻音,“你手机太亮了,晃眼睛睡不着。”

林遐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格,继续打字。

“调了。”

“还是太亮。”

“已经最低了,你转另一边睡不就完了。”

季渚渊没转。

他不想转,他的脸朝着林遐这边,又把脑袋往枕头里陷了陷,从睫毛底下往上偷看,目光先是落在林遐搁在被子上的小臂,然后是腰腹处的睡衣被顶出来的一道浅浅的褶,再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

季渚渊赶紧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了个身,把自己蜷成一只被踩到尾巴又不好意思叫出声来的猫。

可身体不配合,那股从腹部翻上来的燥热根本不打算体谅他今晚的处境,他只好裹着被子,把呼吸刻意放得均匀而绵长,把自己装成一个已经睡着了的人。

结果装着装着,就真的跌进了梦里,那是一个他很久没再梦到过的场景。

漆黑的仓库,空气里混着烟臭味和铁锈味,两个看管他的绑匪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季渚渊的手腕被绳子磨破了,嘴里塞着一团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破布,腮帮子被撑得发酸。

其中一个绑匪走过来踹了他一脚,接着他听见那个人说,“一会儿给你老子打通电话,记得哭大声一点,不然就杀了你。”

说话的语气很随便,像在教一只狗怎么叫。

季渚渊没有哭,也没有点头,只是在黑暗里安静地睁着眼睛,尚处于年幼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父亲那个性格,他是不会放弃自己的选举来救一个小孩的,策划这场绑架的人大概要失望了。

至于自己,死了就死了吧,母亲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拿来炫耀的成绩单,父亲需要的是一颗不会碍事的棋子,没有人需要他活着,他自己也不太需要。

他不怨谁,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和生活,一切都是合理的。他不怕死,他只是有点好奇,死和活着之间到底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会不会像穿过了这层黑暗就是另一道门,或者说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

外面忽然有脚步声,又有一个绑匪一边推门进来,一边喊着另外几个小孩都跑了。

那两个绑匪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其中一个说了句要不要留一个人看着这个孩子,另一个已经冲到门口去了,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他被绑着呢,不可能跑,还是先找那几个,不然明天咱们兄弟四个的画像就要上电视了。”

跑动带起来的风把仓库里沉积了很久的灰尘卷起来,然后门被从外面摔上,世界又安静了。

季渚渊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灯泡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了门锁再次被拨动的声音。

这一次的动作很轻,和刚才绑匪粗暴地摔门完全不同。

铁门被推开一道很窄的缝,微弱的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一个小孩钻了进来,穿一件深色的卫衣,看身形是个少年,动作里有明显的紧张,但没有犹豫。

他走到季渚渊面前蹲下来,先把塞在嘴里的破布扯出来,然后开始解他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绑得太紧,那孩子的手指细得没什么力气,抠了半天才把绳头从死扣里挑出来,指甲在粗麻纤维上刮出一声声细碎的沙沙响。

终于,麻绳掉落在地,那小孩把季渚渊从地上拽起来,抓着他的手就往外跑,边跑边嘟囔“你别怕啊,我们很快就出去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问他还有没有力气,接着自顾自地补了一句“那些坏蛋都往右边去了,我们一定能找到警察叔叔的。”

声音听上去哆哆嗦嗦的,应该是自己也怕,却还壮着胆子安慰季渚渊。

那只手始终没松过,五根手指紧紧地扣进他的指缝里,和仓库里那股从水泥地渗进骨头缝里的冰凉完全不同,这只手是热得像从普罗米修斯那里偷来的一粒火种,几乎要灼伤季渚渊,甚至让他那只被绳子勒麻了的手也慢慢有了知觉。

季渚渊不记得有谁这样握过他的手,这种温度不在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触感里。

他们跑进了一片林子,头顶的树冠把月光切得稀碎,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偶尔几块碎石,季渚渊盯着前面那个后脑勺,只觉得这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周围的一切都被压进背景里,糊成一片意义不明的灰色。

此刻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在无止境的丛林里踩着彼此的脚步声向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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