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拿回手机

林遐径直走进主卧,反手带上房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隔绝了身后季渚渊的视线。他靠着门板站了两秒,才把手从门把上松开。

接着走向卫生间,毕竟今天在外面走了那么久,风沙混着汗黏在皮肤上,这让林遐感觉自己就像一具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木乃伊,身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连骨头缝里都泛着一股腐朽的潮气。

所以此时的他只想把自己从头到脚、好好地洗一遍。

………

主卧的卫生间比他那间出租屋还要大。

推开门,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双台盆。两块大理石台面并排嵌在干区的墙面上,他的牙刷放在上面,和季渚渊的杯子隔了一掌宽的距离镜前灯的冷光打在浅灰色的石纹上,干净得几乎反光。

往里走是湿区,那扇占了半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窗边搁着一只玉质浴缸,大得躺下两个人都绰绰有余,奶白色的石纹被窗外的灯火映得隐隐发亮。

林遐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不喜欢泡澡,那种被静止的热水托起来的感觉让他觉得不踏实,像被困在一个过于温柔的容器里。

他一边往淋浴区走,一边把上衣从头顶扯下来,随手扔在洗衣篮边上,每一步都少一件。

绕过那只大浴缸时,林遐身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接着推开淋浴间的玻璃门,旋钮一拧,温水从头顶浇了下来,顺着后颈往下爬,淌过肩胛骨之间的凹槽,沿着脊椎的弧度一路滑到脚底。

他把双手撑在墙砖上,头低着,让水把头发冲塌,沿着鼻梁和下巴往下滴。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沐浴露。

台面上摆了好几瓶,季渚渊用的那几款英文标签的进口货整整齐齐排在左手边,右手边孤零零立着一瓶十三合一的超市开架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季渚渊从客卧挪到了这里,反正从林遐第一次踏进这间浴室起,它就在。

他伸手绕过那些深色玻璃瓶,把自己的那瓶拿过来,按了两泵,手心搓开,泡沫带着薄荷味在掌心里散开。

从手臂开始搓,往上走到肩膀,接着往下走到胸口,掌心滑过腹部时,林遐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对劲。

腹肌的轮廓还在,但按上去的手感和以前不一样了,感觉没有以前硌手了,反倒多了一层绵软的缓冲,像被什么无良商人悄悄抽掉了一层衬垫。

他侧过身,借着淋浴间的顶光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胸肌和肱二头肌的线条颜色都比之前浅了一号,变成徒有其表的草包了。

林遐怔了片刻,很快就想明白了原因。

前几天为了出演那场茶饭不思的戏码,每顿饭只随便夹几口就搁了筷子,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演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账全算在他自己身上,仔细一想,这几天下来连基础代谢都未必够,更不用说维持肌肉量了。

他之前就算通宵复习也好,熬夜改bug也罢,再怎么折腾,都没掉过这么多肉。

林遐把脸上的水抹掉,仰头让热水打在锁骨上。得吃回来。他跟季渚渊之间,迟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副身体是他最后的资本,不能连这个都丢了。

他一边冲掉发梢的泡沫一边在心里列菜单,什么贵点什么。

鲍鱼捞饭,要再加十份空运来的鲍鱼;刺身拼盘,只要蓝鳍金枪鱼大腹;还想吃牛排,必须是小日子的A5神户牛,或者干式熟成的那种,一块牛排配一碟进口顶级海盐。

季渚渊不是有钱吗?不是能包得起专车、说飞就飞吗?那他就把砺金的研发经费吃出一个窟窿来。

他倒要看看,一个靠芯片和军方合作起家的科技新贵,能不能扛住他一天三顿把米其林当食堂吃。

林遐把水关掉,扯下架子上的浴巾围在腰上,走出浴室。又去衣帽间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没错,季渚渊把他的衣服也从客卧搬过来了。

换好之后,他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手机在刚进卧室时,便被随手扔在了床的中央,屏幕朝下扣在被面上。

他伸手摸过来,坐起来,顺手打开床头那盏阅读灯,暖黄的灯光圈出一小片亮,接着又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把手机举到眼前。

如果林遐没有被季渚渊在高铁上截住,这会儿应该刚好到站。按原来的计划,他该给钱杰报个平安的。

于是想了想便解锁屏幕,点开钱杰的头像,打了几个字:一切安好,不用担心,有空再联系。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钱杰连发了三条,大意是让他别报喜不报忧,有事直接开口,不然就是不把他当兄弟。

林遐回了两句,说自己刚找到旅馆,这两天太累了,先休息了。发完他退出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后背靠回床头板,盯着掌心上的纹理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季渚渊居然没把手机收走,以对方的性格真的会忘记手机这件事吗?除非他认为,自己能否联系外界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一想到这,林遐站起身,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季渚渊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叠A4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小字。

林遐粗粗地扫了一眼,字母的间距很窄,行距也密,像某种正式的公文或者合同文本。季渚渊正翻过其中一页,指尖压在纸边,听见脚步声,手指停住了,却没有抬头。

林遐没走过去,他停在主卧门口,双手往胸前一抄,后背靠在门框上,接着开口:“你把那部登着我微信的手机给我。”

季渚渊把那一沓文件搁在茶几上,起身走向书房。很快就又回来了,经过林遐身边时停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他看着林遐,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等一个对视。

林遐没接收到那个信号,只顾着伸手接过手机,转身就回屋了。

他按亮屏幕,消息列表里排满了来自同事、合作伙伴和朋友的消息。

点进去一看,周帕昨天还在问问他接口文档的评审意见要不要再补一条,郑柔直接把整份文档丢过来让他过目,李胜男在几人小群里@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消息自然也被AI挨个回复了,说话的风格看起来确实很像他,每句话都踩着一个正常休假的人该有的边界,含糊得恰如其分,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林遐坐在床上,把这些貌似正常的回复都看了一遍,又把聊天记录往前翻了好长一段。

他发现一个规律:和钱杰的对话,季渚渊回得很谨慎,没事就聊两句,语气和他的毫无区别。

和周帕、郑柔、李胜男这些同事的对话,回复得更专业,完全符合他在职场上的人设,连他习惯用的表情包都复刻得精确无误。

可唯独穆阳。

对话框里最下面是穆阳的消息——“我是做错了什么,让你烦我了吗?”

林遐的拇指在屏幕上缓缓往上滑。再往上,是“哥,你是不是最近有点忙?我在朋友圈看到你发的出差照片了,景色真好。”然后是“那个展览延期到下周了,你还去吗?”

真正属于他本人发给穆阳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看完展览那天,两人约好下次有时间再见。

在那之后,穆阳又断断续续发了七八条,包括但不限于周末去爬山拍到石头,晶体的边缘泛着淡绿色的光;两张天空的照片,一张是傍晚的火烧云,一张是雨后的双层彩虹;偶尔问一句“哥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每一条都隔了几天,像在小心翼翼地控制频率,怕发多了显得太黏人,又怕发少了关系就断了。

再往下,就是那句“你烦我了吗?”

林遐不理解。季渚渊用的是同一套AI,那些生日提醒、拼夕夕砍一刀,或者点赞之交的群发祝福,每一条都得到了和林遐本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复。

只有穆阳什么都没收到,除了最开始的一句‘我要出差,没时间’如此冷漠的话,其余时间里,他像是被什么人从通讯录里挑出来,单独晾在了沉默里。

林遐想起在国家地理展上,穆阳那孩子站在珊瑚照片前面,讲帕霍伊霍伊熔岩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讲沙漠岩漆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地快起来,笃定、专注,像是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他手里那块石头。

那时候他以为穆阳是被家庭保护得很好的那种小孩,没被拒绝过,没被冷落过,所以和人打交道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松弛。

可现在这两行字,分明是一个把自己反复掂量过的人写出来的。

林遐忽然觉得这个语气很熟悉,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是更早的,更稚嫩的,站在走廊尽头公用电话前,迟迟不敢按下拨号键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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