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又回来了

林遐是被起落架撞上跑道的震动弄醒的。那阵摩擦声顺着机舱地板往上爬,钻进他的脚心,沿着脊柱爬到他的意识里。

梦里他正站在黄河边上,脚下的栈道突然震了一下,他还以为是地震了,接着连续的震动把他从梦里颠了出来。

林遐迷迷糊糊睁开眼,先感觉到的不是声音,而是胸口上多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一条深灰色的毛毯正盖在身上,边缘被人仔细地塞进肩膀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想起来,自己闭上眼睛之前什么都没盖过。

舱还在滑行,客舱灯光已经调成落地模式,头顶的阅读灯早就熄了,只剩行李架底下那排暖黄色的灯带还在亮着,昏光漫落铺满整条过道,舱内沉在半明半暗的朦胧里。

周遭乘客陆续抬手摸出手机急切搜寻地面信号,冷薄的蓝光便顺着此起彼伏点亮的屏幕,在昏沉昏暗的机舱里次第闪动,像雨夜水面零零浮起的浮标,点点碎光断续起伏。

林遐侧过头,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

停机坪上全是湿的,跑道灯的光落在水洼里,被雨点一打就暗一下,雨点过了又亮起来,整片积水明明暗暗地闪着,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把地面上那层湿淋淋的光抖得一明一灭,连带着整片停机坪都跟着那盏灯喘气。

京市的天气就这样,白天晴得能晒脱一层皮,到了夜里,雨就不声不响地往下倒。

隔着舷窗看出去,远处的航站楼被雨幕泡软了,玻璃幕墙里透出来的光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又回到这里了。

两天前他就是从这个城市跑的,坐最早一班高铁,用临时身份证过的闸机,以为能把这个人和他背后的一切都甩在铁轨后面。结果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又落了回来。

跑道还是那条跑道,航站楼还是那个轮廓,什么都没变,他也是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林遐盯着玻璃上缓缓滑落的水痕,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这架飞机起飞时的样子。

不是这座城市,是另一座机场,天也是黑的,但没下雨,柏油路面上还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

当那辆车停在贵宾通道入口的时候,负责人已经等在车门外了。

他拉开车门的动作很利落,但又收着劲,不多看林遐一眼,也不多问一句,像是早就习惯了跟在季渚渊身边处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

待两人下车,他又从文件包里取出登机牌和证件,快步走到季渚渊面前,双手递过去:“季先生,登机牌和证件都已办妥,商务舱座位按您的要求安排在一起,登机口在A12,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我就在此处等候您的后续吩咐。”

季渚渊微微颔首,伸手接过登机牌与身份证,指尖随意翻动,将属于自己的证件拿好,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将林遐的身份证与登机牌攥在一起,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就是这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让林遐看到了那块翻遍整间屋子都没找到的拼图。

他找了那么久的身份证,原来一直都揣在季渚渊身上。像另一颗心脏,贴在左胸口内侧,被体温捂得发烫。

怪不得他翻遍了整个公寓都一无所获,怪不得季渚渊从始至终都笃定他跑不掉,怪不得刚才他说自己没有身份证无法登机时,季渚渊只是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没关系”。

一切都有了答案。

回忆戛然而止,林遐把目光从舷窗外的雨幕上收回来,解开安全带,下意识往左侧转头看去。

身旁的季渚渊压根没像其他乘客那样着急起身收拾东西,依旧靠在商务舱的座椅里,姿势几乎没怎么变,只是脸微微朝着林遐的方向偏着,也不知道这样看了他多久。

机舱里的暖光昏昏沉沉,林遐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倦意,两道目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窗外湿漉漉的跑道冷光、舱内浮动的柔和光晕,全都揉进了这短短一秒的对视里。

季渚渊原本静静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在交汇的瞬间猛地挪开,快得近乎慌乱,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副掌控一切的沉稳样子。

他甚至没给林遐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干脆利落地把脸彻底转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下颌线瞬间绷得紧紧的,连带着耳尖都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薄红,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

林遐愣了一下,眉头跟着皱起来,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嘀咕:这人又犯什么毛病。刚才自己睡着的时候,他不会就这么一直盯着看吧。

也正因为这一瞬间的闪躲,让林遐心里莫名多了一丝困惑。

之前季渚渊缠着他、威胁他、强行牵他的手,从来都是一副笃定又从容的模样,从未有过这般慌乱闪躲的时刻,那样的反应,根本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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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份困惑,很快又牵扯出另一个盘踞在他心底许久,却始终无解的问题:季渚渊明明亲口说过,他不是gay,可既然不是,他又为什么要一直这么缠着自己?

只是因为失眠??那为什么还要……如果不是对他有那种龌龊的心思,一个男人,何必对另一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林遐不打算开口询问,季渚渊那张嘴,他领教过太多次了,想说的话,自然会一句一句地往外递,不想说的话,你拿撬棍都撬不开一条缝。

…………

玄关处的门刚被推开,一道黑白相间的毛团就嗖地窜了过来,然后一头撞上林遐的裤脚,四只爪子像粘了魔术贴似的,三下两下就顺着裤管攀上他的腰,最后一蹬,稳稳当当地扎进林遐怀里,拿脑袋往他下巴上顶。

林遐僵在门口,一只手托住猫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后背,把猫抱在怀里。

猫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把脑袋往他锁骨上使劲蹭,胡须戳进林遐的领口里,痒得他偏头躲了一下。猫不肯消停,又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他肩膀上,仰着脑袋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叫声,像是在谴责他这个负心汉,居然敢一整天不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林遐低头把猫往上颠了颠,让它趴得更舒服些,手指在猫耳朵后面挠了两下,“是不是等着急了?吃没吃饭啊?等会儿给你开罐头。”

猫在他怀里发出一串呼噜声,爪子在他胸口上一踩一踩的,脑袋往他下巴上使劲顶。

林遐挠着猫耳朵的手慢了下来。突然想起那次初遇,它的肋骨一根根顶着肚皮,连叫都叫不出声。裹在外套里带回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甚至不太确定它能不能撑过那个晚上。

但它活下来了,现在的它有吃不完的罐头,有永远干净的猫砂盆,有恒温的猫窝和一整个屋子的爬架。

从任何意义上来说,被收养都是它最好的结局。

它还记得什么叫风吗。不是空调出风口那种设定好的凉,是那种从河面上灌过来的、裹着泥沙腥和艾草苦味的风。

它被捡回来的时候太小了,小到对外界唯一的记忆就是饿和冷。

如今这间屋子就是它全部的领地——沙发是它的山,窗帘是它的丛林,落地窗外那只它永远够不到的鸟是它唯一的敌人。

它没有在野地里捕过食,没有被流浪狗追过,没有在冬天把身体缩成一团往车底下钻。

它会知道窗外那些屋顶的尽头是什么吗?会知道那些被太阳晒暖了的石板路踩上去是什么感觉吗?

它趴上窗台的时候,大概只觉得那是一块更大一点的屏幕。

窗外那些会动的车辆、飞过去的鸟、对面楼顶一闪一闪的航空障碍灯,和客厅电视里晃来晃去的画面没什么区别。

它拥有的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玻璃和墙壁框好的世界,所以自由这个概念,从来不在它的认知范围里,又谈何想念呢?

想到这里,林遐的手停了下来。猫却不干了,拿爪子扒拉他的手,喵了一声。

他和它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

他知道五月雪山的日出有多亮,山顶的雪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知道晚上十点以后路边烧烤摊的烟有多呛,烤串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地冒出一小团火苗。

他知道站在领奖台上被聚光灯照着是什么感觉,观众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队友把他按进怀里,每个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他见过这个天地有多辽阔,所以没办法把这几百平米当作整个世界。

可生命自有其不要命的步伐,任你仓皇逃窜,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命运终究会把你抓回那道画好的圆里。

………

季渚渊跟在他身后进了屋,顺手关上了身后的大门,“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斩断了林遐所有的退路。

他看着门口还在弯腰撸猫的人,眼底情绪沉沉,开口道:“哥,要不要吃饭?”

林遐现在丝毫没有饥饿感,于是也没有回应,径直绕过季渚渊,朝着主卧走去。

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踏入客卧,那些记忆不是过去了就会消失的东西,它们蹲在那扇门后面,像无数只从阿鼻地狱里伸出来的手,等着他再推一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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