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积毁销骨

观景台的木栈道从河岸高处一路延伸到滩涂边缘,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在上面行走时,能感觉到木板在脚底轻轻弹动。

河风从水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沙特有的腥气,把步道两侧的芦苇吹出层层叠叠的银灰色波浪。

林遐身上的棉质布料被吹得紧紧贴在胸口处,又在后背鼓起一个蓬松的弧度,远远看去像一面张扬的帆。

从黄河边往回走的时候是下午两三点,阳光正好,把整条步道照得亮堂堂的。游客比上午多了不少,步道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有举着导游旗的旅行团,有三三两两拍照的大学生。景区的景观灯还没亮,但阳光本身就是最好的照明,把每一个路过的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聚过来,那些目光像苍耳一般,带着细小的钩刺,从不同的方向弹过来,粘了林遐一身。

最先让林遐意识到不对劲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那对夫妻从对面走过来,男的胳膊上搭着外套,女的手里拿一瓶矿泉水,两个人本来在说些什么,然后那个女的看到了林遐,眼神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是任何人在看到一张过于俊朗的脸时都会有的本能反应,接下去她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林遐和季渚渊牵在一起的手。

她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从欣赏到错愕再到某种复杂微妙变化的全部过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悄悄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她丈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然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林遐感觉对方已经把他和季渚渊绑在一起,塞进一个贴着标签的抽屉里,那个标签上写着的三个字,他甚至不愿意去读。

又走了一段路,迎面过来三个男生,穿着篮球背心,脚上踩着运动鞋,应该是出来玩的学生。

几人交错的时候,中间那个最先注意到他们,目光先落在季渚渊身上,又滑到林遐脸上,然后往下,定在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的同伴,下巴往这边一抬。同伴顺着他的示意看过来,嘴角往上一挑,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遐真是太熟悉那种笑容了,那是男生之间用来调侃所有不合常规的表情,算不上尊重。

然后三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发出一阵没完全压住的哄笑。

笑声刚落地就被风卷走了,剩下一小截尾音像嚼碎的花椒壳,卡在舌根,说不出来地难受。

阳光从正头顶偏西的位置打下来,像有人把一整炉滚烫的铜汁泼在浑黄的水面上,又被风吹皱,每一道波纹都在燃烧。

河面上的反光碎成千万片晃动的亮片,把沿岸散步的人衬成了一道道活动的剪影,看不清表情,林遐甚至无法确定对方是真的在注视他,还是自己已经形成了某种自虐的条件反射。

林遐的脸色从进景区开始就没好看过。毕竟一个男的牵着他的手,甩不掉,每走一步都像在替这段说不清的关系签字画押。

旁观者不会去问前因后果,结论在目光落下来的同一秒就已经自动填好,不需要任何证据。众人只取自己需要的那一帧,按下快门,然后心满意足地翻过去。

真相是个行动不便的哑巴,没人愿意花时间读懂手语。倒是传闻自己长着飞毛腿,跑得比谁都快。

林遐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在歧视他,也许人家只是好奇,就像看到一只体型太大的狗时也会下意识多看两眼。但他脑子里有一个滤镜,把所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全染成同一种颜色。

“季渚渊。”他停住脚步。

季渚渊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眼角眉梢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像是真的在享受这个午后,享受这条河,享受和林遐并肩走在陌生城市的步道上。

“你松手,咱俩正常走路行吗?”

季渚渊没动,手指还圈在他腕骨上,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甚至还用小拇指在林遐手腕内侧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动作在医学上叫叩诊,在亲密关系里叫撒娇,在林遐的暴怒临界点上叫火上浇油。

“我怕哥跑走了。”他说。

“你别装。”林遐压着嗓子,尽量不让周围经过的游客听出他们在吵架,“这里就一条路,两边全是水,我往哪跑?跳黄河?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季渚渊听完,眼神无辜得像被冤枉了似的:“学长为什么要害怕别人的目光,我们又不是真的gay。”

林遐听到这个单词从季渚渊嘴里蹦出来,有种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正中眉心的感觉。

他不想被人当成gay,尤其不想被人当成季渚渊的男朋友——这个身份他连想都没想过,光是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假设,就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年轻女生,正偷偷看着他们,脸上没有鄙夷,反而眉眼弯弯,那个笑不掺杂任何暧昧的企图,纯粹是看到美好事物时的本能反应,就像看到一对特别般配的鸳鸯从水里游过来。

其中一个女生还悄悄对着他们,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眼神里满是祝福与善意,没有半分恶意。

那个小女生的目光里还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在期待一个浪漫的场景,艳阳、河风、芦苇、俩帅哥…所有的元素都正好卡在某个她看过的网络小说章节里。

而林遐就是那个故事里被选中的人,他甚至没有拒绝出演的权利。于是他没有回应,只是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季渚渊倒是朝那几个女生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林遐余光扫到他那个表情,心里冷笑一声——人家姑娘以为我们在搞对象,你在这客气什么?

………

停车场在景区入口东侧,铺着碎石子的地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热浪从石子缝隙里往上蒸。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车漆反射着西斜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司机正靠在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抽烟,看到他们俩的身影出现在停车场入口,立刻把烟掐灭在随身带着的便携烟灰缸里,小跑着迎上来。

“季总,林先生。”他微微欠身,“现在回酒店吗?还是去别的地方?”

季渚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侧头看了林遐一眼,像是在等林遐发表意见。

林遐本来想说“随便”,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盖过去了,如果回酒店就要面临只有两个人相处的局面,那他宁可在外面待着。

“附近有没有什么特色?”林遐说。

季渚渊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像湖面上忽然被鱼尾点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他转头对司机说:“不去酒店了,找一家本地人常去的馆子,要有黄河鲤鱼的。”

………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林遐把车窗开了一条缝,热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特有的焦味和某个阳台上飘下来的茉莉花香。

老洋楼藏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口没有灯箱招牌,只有一扇刷了深灰色哑光漆的铁艺门,门楣上嵌着一小块黄铜铭牌,刻着店名和创始年份。

推门进去,穿素色旗袍的迎宾小姐核对了预订信息,接着引他们穿过一条铺着青砖的走廊。

两侧的墙上挂着黑白老照片,大约是这个城市上世纪初的街景。

餐厅内部保持了老洋楼原有的格局,挑高将近四米,深胡桃木的护墙板从地板一直包到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光被调得很暗,每一张桌子都像一座孤岛。

季渚渊把菜单递给他,林遐没有接,季渚渊只好自己翻开菜单,用笔在点单卡上快速勾了几道——黄河鲤鱼焙面、套四宝、牡丹燕菜、铁锅蛋、炸紫酥肉,再加一份胡辣汤。

点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焙面的糖醋汁单独盛,别浇上去”。

林遐听到这句话之后,手指顿了一下。他吃鱼偏好糖醋汁单独蘸,这事他自己从没跟主动季渚渊提过。

大概是同居那两年里的某顿饭,季渚渊在餐桌上观察到的。

菜上得很快。鲤鱼焙面是整桌的主角,鱼身炸得金黄酥脆,头尾翘起,形如鲤鱼跃龙门,旁边搁着一碗绛红色的糖醋汁和一大盘细如发丝的焙面。

服务员问要不要帮忙浇汁,季渚渊摆了摆手,把糖醋汁推到林遐手边,接着自己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部分,小心地剔掉细刺,放进林遐面前的碟子里。

林遐犯不着和自己的胃置气,于是他把那块鱼肉按进酱汁里,让它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滚再捞出来,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琥珀色,筷尖一颤,汁就顺着鱼肉的纹路往下淌。

送进嘴里,鱼肉触到舌尖的瞬间,嫩得几乎不用嚼,蒜瓣似的纹理在齿间一抿就散开了,化成一团裹着酸甜的鲜,顺着舌根往下滑。

…………

从餐厅出来,夜色已经沉得很透了。两个人上了车,一路往机场方向开去。

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交替闪过,高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灯带的线条,一道一道地往后流,像被车速从这座城市身上抽出来的生命线。

林遐靠在车窗上,把脸转向外面。这座城市离他越来越远,和它一起退走的,还有他刚攥进手里没捂热的自由。

他当然可以把这一切都掀翻。手机就在他口袋里,随时可以报警,把所有事都捅出去。

他也可以去短视频上举报,他相信这些足够让季渚渊被传唤、被调查,哪怕只是暂时地,也足够他趁乱脱身,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里。

可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会被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猎奇的目光找到,他的名字会和那些从来没有主动参与过的情节焊在一起,成为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标签。

然后他的脸会出现在新闻里,人们会反复咀嚼他和季渚渊之间的关系,用最肮脏的放大镜把每一个细节摊在太阳底下。

会被无数个不认识的人转发、评价、调侃、同情或鄙夷。

他被囚禁的事实会变成“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恨纠葛”,他被强迫的经历会变成“不可描述的细节”,他的名字会和季渚渊的名字捆在一起,被社交媒体的算法推送到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面前。

而季渚渊不会毁掉。

季渚渊的父亲是那个圈子里的人,那种制定规则、甚至在规则之外另有通行证的人。

这种人不会被审判,他的恶行落在别人嘴里,顶多是一桩带点桃色意味的轶闻,甚至能给那张冷白色的面孔添一道亦正亦邪的弧光。

最多让他在某个饭局上被人拍着肩膀说‘你小子玩得挺野啊’,‘真男人就得干男人’。

他的生活因此不会被改变,哪怕一分一毫。可他林遐会被毁掉。不只是被季渚渊毁掉,还会被那些和自己无关的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那些人不恨他,也不在乎真相,只是需要一个新鲜的、带点颜色的故事,在饭桌上当一道下酒菜。

林遐不是不敢告,他是告了之后没法活。

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什么在活。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想,父母离婚的时候他想过,站在产房外面听见同父异母的弟弟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时候,他也想过。

那时候他给自己的答案是:活着本身没有意义,意义是你和这个世界之间那些细小的连线。

人活着到最后都会死,死亡是所有人的终点,平等得近乎慈悲。

但在那之前,人们总要在某段路上找到一点可以说服自己不提前离场的东西。

是钱杰在电话里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是同事加班到深夜递过来的一罐咖啡,是楼下便利店老板多送的一颗茶叶蛋。

这些线一根一根地牵着,把他吊在这具身体里、拴在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上。

可这些线现在全落在了季渚渊手里,让林遐每一个舍不下的念想,都成为挂在绞刑架上垂下来的绳圈,等着林遐自己把脖子往里伸。

林遐也可以和所有人都断开联系,做一个没有任何软肋的人,从此谁也别想威胁他。

可如果真的断干净了,那他还剩下什么?

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记得他,那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忽然想起下午站在河边上看到的浪,它们撞在栈道底下的石堤上,哪怕碎了也不回头,水花溅到半空,被风吹散成雾,再落回去,重新汇进浑黄的河流里。

这些水或许曾在半个世纪前,咆哮着拍打过另一个人脚下的礁石,溅湿过他的裤脚,听过他在风里喊出“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林遐当时在课本上读到这句话,觉得它说的太对了,可他现在忽然不敢确定了。

那个人没有说过,如果命运不是在毁灭你,而是在日复一日地、一寸一寸地侵蚀你,直到岸边的石头都变成泥沙。那你应该怎么做?

这场游戏,他是真的想赢过季渚渊吗?——不,他只是想活得像自己。可如果代价是让所有他珍视的关系一起被碾碎,这种胜利有没有意义?但如果不赢,他又要如何面对自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