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太奇怪了

会议室的玻璃门是磨砂的,门框上方嵌着一颗极小的摄像头,一旁指示灯在两人走近时,自动从待机的暗红跳成了正在扫描的淡蓝。

一道极细的光栅从季渚渊的面部扫过,紧接着门锁轻轻弹开,两扇玻璃门无声地往两侧滑去。

步入会议室,林遐最先注意到的是气味,那绝不是商业香氛惯有的甜暖或洁净,而是一种更具幽邃的清冷感。

香气似乎在流动,又像早已凝固。起初是一捧被露水打湿的菊花,在黎明的寒意里微微颤抖,揉碎的绿叶在指尖留下苦涩的汁液。

随后,紫罗兰的脂粉飘忽而至,宛如旧日宅院里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透过它,能看到窗外雨后湿润的泥土,闻到大地深沉而包容的吐息。

这土壤的气息厚重但不污浊,仿佛孕育着无数即将萌发的生命。

紧接着,一丝极淡的果香从中渗透出来,像是被时光浸泡过,带着酒酿般酵香的甜美,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泥土的腥与草木的苦。

…………

季渚渊把林遐领到会议室角落那张侧桌前,等他坐下了,自己才折回长桌首位。

林遐低头一看,桌上已经搁好了一只骨瓷茶杯,龙井的豆香正从杯口往外溢,茶汤的颜色还是透亮的嫩绿,一看就是有人掐着时间泡好,赶在他进门之前端上来的。

他看着杯底那些正在缓缓舒展的茶叶,伸出手,越过茶杯,拿起了桌角那瓶没开封的苏打水。

季渚渊正和陈放确认议程的最后几个细节,目光扫过林遐面前那只纹丝未动的骨瓷杯,停了一瞬,眸色微沉,然后把指间的触控笔转了一圈,继续和陈放说话。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靠窗那侧,紧挨着季渚渊的是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老者,看样子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面前放着一摞A3图纸,密密麻麻的红蓝标注堆在纸面上。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短发女人,藏青色西装外套,五官凌厉,正对着笔记本屏幕飞速地敲击键盘。

离林遐最近的是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素颜,耳垂上缀着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灼痕,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白,一看就像在实验室久坐的人。

长桌另一端还有三个人。

中间坐着一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头发理得极短,坐姿笔挺,面前搁着唯一一份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的文件,袋口封着红色蜡封。

再往外侧,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人,齐肩短发染成深棕色,指间夹着一支电容笔,面前的屏幕上是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3D封装立体模型。

而陈放坐在季渚渊右手边,是林遐唯一认识的人。

大概整个砺金最值钱的大脑都在这间会议室里了,林遐心想。

不过这个念头没能持续太久。讨论正式开始之后,他很快就没空想这些了。

所有人争论的话题都围绕着一个代号——“Nyx(倪克斯)”。

砺金上一代芯片已经是全球领先,而这次要做的,是把领先优势再拉出一个身位。性能指标、功耗墙、散热方案的极限、新工艺的良率曲线,每一项都是硬仗。

戴眼镜的老头率先发难,把一张仿真图从纸堆里抽出来,手指点在某条曲线上,语速很快,林遐只听清了一部分,大概是说按照这个漏电模型继续往下走,峰值负载下的热密度会超过封装能承受的极限。

他话音刚落,短发女人头也没抬,敲键盘的手没停,直接甩了一句反问过来:“那是模型本身用了上代校正参数,还是实测数据确实跑不过去?”

扎低马尾的女人被夹在中间,试图解释她手头那版模拟是拿旧工艺凑合跑的,还没拿到最新工艺库的参数。

老头立刻说没有最新参数那这轮仿真就没意义,短发女人接了一句“上一轮流片把预算窗口关了,要调参数也得先有人把账算清楚。”

几个人的话头搅在一起,谁也压不过谁。

长桌另一端,年轻女人把3D封装模型停下来,开口说:“按目前的热预算,连临时方案都无法通过测试,谁敢来承担推迟流片的后果?”

没人接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拧紧的琴弦,再多加一分力就要崩断。

季渚渊就是在这一片僵持里开口的。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条纠缠的仿真曲线上,然后用笔尖点了点屏幕边缘,那是一块在所有人翻来覆去讨论了过程中、始终没人关注的区域。

“把漏电模型的边界条件从全芯片级收缩到关键路径级。”他说,“峰值负载不跑全核,跑局部,让热密度先降下来。”

“封装那边先用现有工艺库跑一轮极限值,和局部负载的数据对齐,看看还有多少窗口。”他把触控笔搁回桌面,靠回椅背,“如果窗口不够,chiplet架构在关键路径做冗余切割,热密度分摊到两个片,时延代价控制在零点三纳秒以内。先跑起来,数据出来了再谈能不能过。”

陈放抬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这相当于把问题从‘整栋楼着火’变成了‘先把着火的房间门关上’。这个是现阶段唯一能跑起来的解法。”

季渚渊没有多说什么,十分淡定地开口:“继续。”

季渚渊提出的那个思路林遐太熟了,大三那年他和队友参加全国集成电路大赛,卡在最后一道验证环节,时序总差那么几个ps。

他当时提出的就是类似的解法——不让所有电流从同一条路径在同一个时钟周期里挤过去,而是把压力分散到不同的时钟边沿,用极小的时间差换来热点的空间差。

因为比赛时间到了,队友觉得太冒险,他只好把草稿纸塞进起来,所以那个想法最后没能落地,再后来也不知道放哪去了,哪怕到毕业了也没找到。

他曾经在某个失眠的凌晨想起过那个被自己画在草稿纸上的图,觉得可惜,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叹惋,毕竟世界上被塞进抽屉里落灰的好点子太多了,不缺他这一个。

可现在有人把同一只风筝放上了天。

林遐没意识到自己身体已经往前倾了,胳膊肘压在桌面上,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侧桌的边缘。

他盯着季渚渊把触控笔搁回桌面,那只手骨节分明,和把锁链扣上床柱的是同一只手,可此刻那只手刚把一条他以为早就死在草稿纸上的思路从纸面上拎了起来。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林遐意识到自己在和一个囚禁过他的人,共享同一种思维路径,而这个人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当年没来得及落地的东西,是能飞的。

…………

会议结束时,季渚渊和陈放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到侧桌旁边,把林遐面前那只空了的苏打水拿起来,顺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瓶子在桶壁上弹了一下,发出塑料特有的闷响。

林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肩膀,就听到他说:“走吧,先回办公室。”

林遐站起身,把手机揣进裤兜,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会上那些模型的影子,还有那个代号——Nyx。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嚼了两遍,黑夜女神,睡眠与梦境之母。

一个芯片叫这个名字,是自信到认为它能在黑夜里开天辟地,还是觉得所有对手都该在它面前长眠不醒,不过弄不好就成了“爷傲灬奈我何”。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跟在季渚渊身后走出会议室。

电梯从三十九层往下走,镜面内壁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季渚渊站在他身旁大约一步的位置,正低头在手机上回复什么。

轿厢在三十七层停住,门打开的瞬间,林遐愣了一下。

电梯门外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整个三十七层是一个巨大的LOFT结构,挑高目测超过八米,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弧形玻璃幕墙。

几组深棕色的皮沙发围成半开放的会客区,沙发之间搁着几张极简的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摆着几盆白色蝴蝶兰,花瓣在中央空调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左手边靠近幕墙的位置是一整排自助餐台,不过还没到饭点,白色大理石台面上只有几盆铃兰花作为装饰。

往右看去则是一道悬浮式楼梯,透明的玻璃扶手让整段阶梯像被抽掉了骨架,只剩一片悬在空中的薄光。

顺着楼梯往上,二层的外立面是一整块单向玻璃,从楼下仰望只能看到一层冷调的镜面,把天花板的线性灯带和楼梯的倒影安静地折回来,完全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

“办公室在楼上。”季渚渊朝楼梯的方向偏了偏头。

林遐没应,把目光从那边收回来,跟着季渚渊上了楼梯,推开玻璃门,办公桌就在斜前方,靠着窗户,背后是一整面木质墙板。

深胡桃木色的竖条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最右边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接缝的暗门,门把手是内嵌式的,不凑近了看就是墙上的一条阴影。

办公室另一侧摆着一组同色系的真皮沙发和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展厅里的样板间。

“学长坐累了的话,里面有休息室。”季渚渊往那扇暗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床很大,休息起来也方便。”

林遐没往那边去,反而站在玻璃前往下看了一眼,刚才那几盆绿植从这个视角看下去,就变成了几个对称的白点,放在深灰色地毯上像一盘没下完的围棋。

而且单向玻璃的用途一目了然,从这个位置能把楼下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足以见得季渚渊的掌控欲是有多么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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