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人成虎

宋海平把林遐按在梳妆镜前的高脚凳上,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发夹,另一只手把他额前碎发全部撩上去,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用一种鉴定古董瓷器真伪的语气说:“林先生,您这张脸不进棚拍硬照是时尚圈的损失。”

林遐被她的发夹扯得头皮微微发紧,但嘴上没闲着:“宋老师的这双手不去给蒙娜丽莎补妆,才真的是卢浮宫的损失。”

宋海平被这记马屁拍得眉开眼笑,手里的尖尾梳在指间转了个花,从发旋正中偏左半厘米的位置往下划了一道干净的分界线。

从BL时装周的后台到颁奖礼的明星休息室,她见过的漂亮面孔可以填满一整座体育馆,但此刻她看到林遐,还是忍不住地赞叹。

她把发胶喷在海绵上,一边往林遐鬓角按压,一边感慨:“您这骨相太绝了,颧弓和下颌角的比例完全不用修容,我上次遇到这种底子还是八年前给一个意大利超模做秀场造型,那人后来成了阿玛尼的全球代言人。”

林遐原本被她按得昏昏欲睡,听到“四十七”这个数字时猛地把眼睛睁开了,对着镜子里倒映的那个一头银灰色短发、皮肤紧致得几乎没有一道深纹的女人重新打量了一遍。

她的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发胶,指甲修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护甲油,但手背上几道被卷发棒烫出来的老疤暴露了她在这个行当里熬过的年头。

“您四十七?”林遐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以为您最多三十一!!”

“主要是护理的好,”宋海平一把按住他试图从化妆箱里偷看护肤品牌子的手,把他下巴掰回去对准镜子,“不过看你的皮肤状态…是不是都没涂过水乳这类护肤品啊?平时用的什么洗面奶?”

林遐被揭穿了,略显尴尬道:“超市里随便买的。”接着又补充一句,“但我冬天那阵,也用过大宝护肤,我感觉挺滋润的。”

宋海平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从化妆台上拿了一小瓶按压式的护肤水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着,法国一个小众实验室做的,专门针对亚洲男性的肤质。”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起来,宋海平一边给他修眉一边讲“护肤做得好,连熬三个通宵也不老”的辉煌战绩,林遐一边接受定妆喷雾的洗礼,一边充作捧哏。

整个衣帽间里笑声就没断过,宋海平手里的化妆刷在林遐眉骨上扫了两下,忽然对着镜子里这张几乎不用怎么修饰的脸叹了口气:“你这眉毛是天生这个弧度?我干了二十多年,没画过这么省心的眉骨。”

林遐谦虚道:“遗传的,可能祖上有点基因吧。”

宋海平却并不买账,又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你这张脸的辨识度太高了,可不是随便一句遗传就能交代过去的。”

最后她把修容刷搁在化妆台上,退后一步端详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衣帽间另一头,季渚渊坐在另一张高脚凳上,面前也站着一个造型师,正在给他调整衬衫领口的弧度。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发尾已经能扫到衣领,造型师把梳子插进发梢试了试走向,问他需不需要修剪,季渚渊说不用。

造型师只好收起剪刀,在发型线条上多费了不少功夫。

林遐那边聊得热火朝天,可那些笑声飘到季渚渊身边时,就像老鼠见了猫,自动拐了弯,消失得干干净净。

造型师——一个年轻男人,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银色胸针——觉得自己或许不该继续沉默下去。

宋姐以前给季渚渊做造型时是什么样子,圈子里的人都清楚。

全程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其他一个字都没有,但他是男的,他觉得自己和宋姐不是同一种处境,也许能聊出不一样的效果来。

于是他对着镜子里的季渚渊笑了一下,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点自以为是的亲近感:“季总,您是不是打算蓄长发啊?现在这种可流行了呢!”

季渚渊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很短暂地从他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移开了,没有回答。

那个造型师的手指却在梳子上顿了一下。

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某些眼神意味着什么。

这种上流社会的男人里,有几个是真的直男?他自己就不是。

季总长了这样一张脸,皮肤比化了底妆的艺人还透,发质乌黑柔软,指腹按上去的触感都和别人不一样。

刚才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镜中两人的视线撞了不到半秒,他却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没被说破的。

于是他虽然手上的工作没停,心跳却已经提了半拍,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季渚渊的耳廓,把他鬓角碎发往上拢时力道刻意放得更轻。

他把粉扑压向鼻梁,轻声感叹了一句:“季总,您的皮肤是真的好,是天生的吗?”

镜子里季渚渊的目光重新转向他,造型师嘴角弯了一下,等着一个回应。

“你很吵。”季渚渊的语气很普通,没有添加任何烦躁的成分。

造型师手里的粉扑停在了半空中,正要说些什么,季渚渊已经移开了视线:“换一个人。”

团队里有人立刻反应过来,一个盘着丸子头的女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已经拿着替换的刷具,对还在愣神的男造型师轻轻说了句“我来吧”。

男造型师嘴唇抿紧,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手里的粉扑被女生接过去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他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胸针在灯光下晃了一下,转身退了出去。

女生重新取了一块干净的粉扑,顺着季渚渊的视线往镜子里扫了一眼——季总的角度刚好被礼服遮住了一小半,看不全另一侧正在做妆造的那个男人。

她没出声,只是自然地借着转身拿喷雾的动作,抬手把挂着的那件深色西装的防尘罩推开了一些,镜面深处的身影不再被遮挡,林遐剩下的的半边轮廓完整地露了出来。

季渚渊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面镜子里可望而不可即的身影上,没有偏移分毫。

他看着林遐把造型师和助理逗得前仰后合,忽然觉得沙发垫有些硌人。

紧接着又想起来上周在总部茶水间,林遐也是这样在女人堆中间谈笑风生,把他一个人晾在吧台后面。

…………

“成了。”

宋海平用气垫梳把林遐的头发从发根托起来,喷了薄薄一层定型喷雾,最后把对方的脑袋摆正,面向镜子:林先生,今晚您往季总旁边一站,现场那些记者可能会以为半导体行业开始靠颜值卖芯片了。”

林遐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也是一愣,他平时很少穿西装,仅有的几次穿高端定制款的经历,也都是因为要和季渚渊一起出席活动。

可像今天这样被按在椅子上,又是化妆又是弄发型的精细待遇,还是头一回。

身上这身西装,在暗处看起来近乎墨色,只有在光线拂过时才会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泽。

面料是哑光的羊毛混纺,织纹极细,肩线被裁缝的手艺拉得笔直而精准,腰际的收束恰到好处。

领型是青果领,弧线从后颈绕过肩胛一路延伸到胸骨下方,流畅得像一整笔未断的墨,领片边缘镶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同色缎面滚边。

林遐没有打领带,而是用一条小巧的丝巾扣固定住领口,丝巾是珍珠灰的,质地轻薄,尾端随意地垂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侧过身看背面,又转回来,对着镜子把丝巾的尾端拨了拨。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镜像里,没有注意到除了工作人员,还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

季渚渊在高脚凳上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说点什么,哪怕是像过去那样用绿茶的语气说一句“学长穿什么都好看”。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渚渊的大脑被一个更庞大的信号覆盖了,那个信号沿他的视神经一路传递到枕叶的视觉皮层,然后在那里炸成一片无声的烟火。

“你好了没。”林遐看着他,挑了挑眉。

季渚渊这才回过神,起身后又发现自己的腿刚才一直是麻的。

“好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只是没敢再看林遐一眼。

………

加长版的幻影停在门廊下,晚宴设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整栋建筑是民国时期的银行旧址改造的,花岗岩外墙在夜色里泛着冷灰的光泽,拱形窗洞里透出暖金色的灯光和隐约的弦乐声。

两边的侍者拉开大门,宴会厅里管弦乐的声浪便涌了出来。

三层挑高的穹顶上悬着一盏巨型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洒在米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环形吧台摆在左侧,香槟塔叠了七层。

季渚渊踏入红毯,便被一圈人围住了。

最先迎上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再往外侧是几个投资界的老总和某家跨国半导体公司的亚太区负责人。

他们端着香槟杯把季渚渊层层围住,寒暄声叠在一起。

林遐趁季渚渊接不上话的空档自然地滑向了冷餐区。

冰雕天鹅下面摆着几层海鲜塔,生蚝壳朝上码在碎冰上,他便拿了一只,挤了几滴柠檬汁送进嘴里。

就在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林遐只好把生蚝壳搁在托盘边缘,随便擦了擦手指,一点亮手机,好几条消息从锁屏界面弹出来——是高中同学路叁仁。

路叁仁当年在高中就是个八卦集散中心,谁和谁谈恋爱、谁模考作弊被抓、谁爸在外面又找了一个,他全都知道,也不藏着,跟个大喇叭一样,全校播报。

林遐和他不算熟,毕业后只在同学群里偶尔搭过几句话,属于逢年过节连群发祝福都想不起来勾选的那种交情。

这种关系突然私聊找上门,以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来判断,要么是借钱,要么是结婚收份子钱。

林遐点开对话框,消息内容却和他预判的两种情况都对不上——

「林遐,钱杰家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吗」

「我怎么听说他辞职了」

「要是有什么难,就和我说,大家都会帮衬帮衬。」

林遐看到这莫名其妙的三行字,只觉得如坠云雾,快速回了几个字:“什么意思?你听谁说的?”

看到路叁仁秒发了条语音,林遐快步走到角落里一根科林斯柱后面,把听筒贴近耳朵,对方的语速又急又快:“我表哥跟钱杰一个公司的,今天他们部门聚餐,他回来跟我说他们公司有个刚升经理的年轻人突然辞职了。”

“好像是因为家里老婆生孩子大出血,所以工作上好像也出了差错,被劝退的。当时我还在心里想真够倒霉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就是钱杰。”

听到这里,林遐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却还是强忍着手抖又发了一条:“你确定是他?不是重名?”

路叁仁的消息弹回来快得像在等他问这句话:“确定!我表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还特意去翻了他之前发的团建大合照——你看看是不是钱杰。不过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

林遐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指腹在屏幕边缘压出几道模糊的汗渍。

他把路叁仁发来的照片放大,像素不太够,但钱杰那张脸他不需要高像素也能辨认。

最后面有几个人,举着一道很长的红色横幅,上面的字被拉伸得变了形,只能依稀认出“美好…创辉煌”几个字,以及落款处的日期——没错,三个月前。

钱杰站在人群中间,那种意气风发不是装得出来的,是真心觉得前路坦荡、万事可期的人才有的神态。

再联想路叁仁说的那些事……

季渚渊去钱杰家了?他什么时候去的?

林遐突然想到,两天前季渚渊一个人出门,回来之后带了一块蛋糕,那个包装盒上印的logo,好像就在致远壹号小区对面那条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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