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冒牌货

季渚渊把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边缘,指尖扣进洗手池的弧形内壁,冷水从镀金水龙头里冲出来砸在白瓷盆底,在袖口处洇开几片不规则的暗痕。

他弯下腰,把整张脸浸进接满冷水的掌心里,耳膜里是自己紊乱的心跳,将宴会厅里的乐声碾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大约半小时前,季渚渊从侍者托盘上随手取了杯香槟,当时跨国半导体公司的亚太区副总裁正站在他旁边,问他砺金那几项专利的商用排期打算怎么走。

他端着杯子应了几句,目光从对方的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在冷餐区那边。

林遐正背靠着柱子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表情被宴会厅里暖金色的灯光照得不太分明。

副总的口音很重,把“tape-out”念得像“太炮”,他不得不分出额外的注意力去分辨那些从对方嘴唇之间滚出来的音节,因此没有在酒液滑过舌面时,留意到那一丝不该存在的微苦。

那点苦被香槟本身清冽的酸度和绵密的气泡掩盖了大半,只在舌根停留了不到一秒便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一枚裹着糖衣的定时胶囊,外壳融化之后里面的东西才开始缓慢渗入血液。

大约半小时后季渚渊察觉到了不对劲。

最初的症状只是热,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脊椎底部沿着交感神经一路往上捅,每经过一节椎骨就停下来搅一下。

他解开了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继续回答某位老总关于芯片良率的问题,语速和逻辑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但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麻,视野边缘也出现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晕影。

季渚渊心知自己的状态已经不再适合站在这里了,只好对身边那个还在滔滔不绝的男人说了声“失陪”,甚至还配合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歉意的微笑。

然后转过身,穿过水晶吊灯投在地面上的那片碎光,从人群中退场时步伐平稳,姿态从容,沿途还朝一位端香槟的侍者微微点了一下头。

最后推开贵宾盥洗室的门,将门从里面锁上。

现在的季渚渊把手指压进舌根,喉咙本能地收缩,胃袋猛抽了一下,把半小时前喝下去的香槟连同一团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冷餐全吐进了洗手池。

他撑在台面上喘了两口气,但身体并没有因为催吐而凉下来,那股热意依旧贴着他的血管内壁往上爬,像一只潜伏在水底的水鬼,用那些被溺毙在水底的亡魂惯用的手法,拽住他的理智往浑浊的河床深处拖。

季渚渊清楚,自己如今状态已经不是区区酒精就能做到的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双已经开始微微涣散的瞳孔,只觉得自己脚底的淤泥正在被暗流一层层地掏空,时间每往下推移一秒,那只看不见的手就拽着他的脚踝,往深处多拖一寸,导致他已经快够不到岸边的芦苇根了。

而那个水鬼也不打算给他任何爬上岸的机会,它要的是季渚渊作为一个文明人所有的克制和体面,作为交换,它可以慷慨地把他剥成只剩本能的牲口。

…………

季渚渊把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来,屏幕上的图标在他眼里已经出现了重影,每一个应用都拖着一道模糊的虚边,他不得不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才让那些游离的光斑暂时归位。

通讯录里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往下铺,供应商、客户、军方对接人,每个人都被归类得清清楚楚,只有最底下那个号码什么都没备注。

没有标签,没有分组,像一颗没有被命名的卫星。

季渚渊对着屏幕按了三次才戳中拨号键,听筒里响起的彩铃是一首他没听过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地哼着某段副歌,那个调子变成一根被体温捂化了的糖丝,黏在他滚烫的耳廓上,怎么扯都扯不掉。

同一时间,盥洗室的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弹响,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季渚渊撑着洗手台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暖光,身形偏瘦,穿着一身白T恤,加直筒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

他走进来的姿态是一种刻意模仿的松弛,像排练过很多次却依旧生硬的出场,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缕极淡的柠檬气息,和他脸上那副怯生生的殷勤一样,都是被人提前调好的剂量。

季渚渊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这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并不难看,但组合在一起莫名让人想起某种廉价的仿制品。

像有人照着真迹一笔一笔地临摹,每根线条都依葫芦画瓢地描了一遍,描得很认真,可墨迹里缺了原画手腕上那点骨气,线条软塌塌地趴在画布上,哪里都不敢越出草稿的框。

下颌的弧度比真迹圆了三度,眉骨那道本该利落的转折被磨成了钝角,嘴唇倒是抿出了一个几乎相似的弧度,可每一笔都透着一股讨好判卷老师的不安。

他把水龙头关上,撑着台面直起腰。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歪向一侧,锁骨上那层薄薄的冷汗在镜前灯下泛着碎光。“滚出去。”他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年轻人非但没滚,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位置,露出一种怯生生的殷勤,像是背过很多遍台词之后第一次上台实践。

“季总,我喜欢您很久了。” 他的声音和脸一样干净,大约是某个影视学院的学生,功底用在这种场合倒是绰绰有余,“您现在肯定不舒服吧——让我帮您,好不好。”

季渚渊转过身,后背靠着洗手台的边缘,双手反扣住台面的外沿。

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大理石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勉强替他稳住了一小部分意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喜欢我?为什么。”他的声带被胃酸灼伤,听起来比平时哑了将近一个八度。

年轻人显然是提前被人教过一些最坏的打算,比如季渚渊可能推拒,需要先用几句软话把他的戒心磨平。

于是他把那套被安排好的说辞往外端:“因为您很优秀,季总。您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我第一次看到砺金的发布会就被您震撼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高考考场上遇到了自己曾经刷过的压轴题。

季渚渊看他的目光不变,再次开口:“我知道我很优秀。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喜欢我。”

听他这么说,那个年轻人明显卡了一拍。

按照安排好的剧本,季渚渊现在应该已经理智全失,而他只需要脱衣服,等着那个雇他来做局的人闯进来拍照,没准以后还能顺势傍上这个金主。

季渚渊可比他上一任金主好看太多了,好看到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希望这件事能以假戏真做收场。

但季渚渊并没有失控,甚至理智得像一个正在面试的HR一样提问。

他哪里知道喜欢人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金主喜欢什么姿势他就摆什么姿势,于是他只能从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翻检碎片拼凑答案:“我看到您的时候会心动……看不到您的时候会难受……看到您和别人走得近,我也会不舒服。”

…………

林遐在大厅里找了半天,都没看到季渚渊的身影。

按理说季渚渊不是那种容易被淹没在人堆里的人,他的身高、那张脸、以及他站在哪里哪里就会自动变成人群中心的体质,都意味着林遐只需要扫一眼就该锁定目标。

可他从冷餐区扫到吧台,从吧台扫到舞池边缘,甚至连通往露台那扇半开的法式落地窗都探头看了一眼,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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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遐正要往内厅那边再绕一圈,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经病。这个备注是他拿到手机的当晚就改好的,这大概是他被囚禁期间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反抗,虽然也没什么用,但至少脏话打出来,心就干净了,只不过后来忘记改回去了。

他划开接听,一边继续四处扫视一边问到:“你在哪呢?”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只有水流冲击白瓷盆底的闷响,持续而均匀,像是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

他又喂了一声,水流忽然停了。接着是几个模糊的对话,其中一个听起来是个年轻人,不过听不清具体内容,然后是沉默,再然后是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摔在了墙壁上,震得听筒里的电流声都跟着抖了一下。

林遐放下手机,转身朝最近的侍者走去。穿白色制服的男人正在收拾冷餐区的空盘子,被他一把拽住胳膊肘的时候吓了一跳,手里的银质餐夹差点掉进冰桶里。

“您好,请问卫生间在哪?”林遐问,语速很快,配上他那严肃的表情,倒像是便衣警察执行任务一般。

侍者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愣,但还是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微笑指明了方位,林遐丢下一句“谢谢”就往那条走廊快步走去。

他刚走到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一道身影。

季渚渊中午刚做好的发型全没了,原本精致的发丝被水打塌了大半,胡乱往后拢成了一个大背头,几缕没拢住的碎发从额角滑下来贴在太阳穴上。

整张脸都是湿的,眉毛上挂着水珠,两颊在走廊射灯下泛着一层被冷水激出来的薄红。

领带不知去向,锁骨窝里还积着一小片没擦干的水光,西装外套倒是还穿在身上,只是面料被溅上去的水洇得深一块浅一块。

林遐刚要开口,季渚渊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扣住了林遐的手腕。

他的体温烫得不正常,像刚从炭火里钳出来的铁环,死死箍在林遐的腕骨上,收紧的力道分毫不让。

季渚渊什么都没解释,头也没回的说了一句“我们回家”,拽着林遐就往外走。

林遐几乎是被他拖着在往前赶,好几次差点踩到季渚渊的后脚跟,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乱成一片错拍的鼓点。

司机老赵正坐在司机专属休息室里喝茶。这种规格的晚宴,主办方都会在偏厅的户外区域开辟一个休息空间给随行人员,茶几上摆着几碟干果点心和两壶热茶。

老赵刚续了第二杯,还没把杯沿送到嘴边,余光就瞥见了走廊上那两道身影,一个衣衫狼狈,另一个踉踉跄跄。

他还以为是哪个混进宴会被保安撵出来的醉鬼,毕竟这种事在高端酒会上并不少见,总有想混进来攀关系的野路子,被发现了就装醉耍赖。

眯着眼想从门缝里确认一眼是哪个家伙今天这么不讲究,结果视线刚聚焦在前面那个人的侧脸上…天塌了,那不是季总吗?

老赵也不管茶水点心了,抓起钥匙就往停车场跑,抢先一步把车开到了门廊正下方,刚把车停稳,季总就拽着那个年轻人从旋转门里出来了。

泊车的门童还没来得及把车门完全拉开,季渚渊已经一把拉开车门,把林遐往里面轻轻一推,然后自己也摔进去。

林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得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就听见他在对司机说:“开车。回家。”

…………

电梯从地下车库往上走,狭小的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冷白色的顶灯光落在季渚渊脸上,把他颧骨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照得无处遁形。

林遐一把甩开季渚渊的手,后背撞上轿厢,接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把那几道被攥出来的红痕藏起来:“季渚渊,你是不是去找过钱杰了。”

其实他在车上时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但季渚渊就跟聋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而此时季渚渊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不太对焦的眼神追着他的嘴唇看,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幅度快得不像是正常呼吸的节奏。

林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上前一步,抓住季渚渊的衣领,把那个人的头拽向自己:“钱杰的工作是不是你动的手脚?还有王娜——你还是人吗,居然对一个孕妇下手。”

“我现在做的你哪里不满意,你希望我呆在你身边——我跑过吗?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不是因为你才出事的?而且你这几天——”

话音未落,电梯叮的一声停住,季渚渊顺势抓住林遐还攥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然后走出电梯,林遐被他带着往前。

到了房门前,季渚渊停下,虹膜识别器的冷光从他眼瞳上扫过,门锁弹开,他推开门,把林遐拉了进去。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猫从鞋柜上跳下来想蹭林遐的裤脚,却被两人大步跨入的架势吓得一个急转弯,迅速钻进了沙发底下。

“对。”季渚渊像是连着2G网,信号延迟了整整一个世纪,现在才接收到电梯里那几句质问的内容,“我去找他们了。”

林遐等着他往下说,等来的却是一片沉默里逐渐放大的呼吸声。

季渚渊没有解释为什么去找、钱杰一家的经历和他有没有关系,只是把脑袋越凑越近。

林遐的后背已经贴上了玄关的墙面,退无可退,于是他攥紧右拳对着那张正在逼近的脸挥了过去。

季渚渊在他出拳的同一瞬偏头避开,拳锋擦过耳廓砸进空气里,下一秒他接住林遐因为惯性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腕,另一只手从林遐腰侧穿过去,腰腹肌肉收紧,肱二头肌猛地发力,把林遐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林遐整个人脑袋朝下地挂在他肩上,丝巾从领口滑脱,飘落在沙发腿旁边的地毯上,像一片被扯断的月光。

“季渚渊——你放我下来——你疯了吗!”他用肘猛砸季渚渊的后背,但此刻季渚渊的神经已经被更大面积的多巴胺所淹没,那些撞击到他背上的冲击力在到达大脑皮层之前,就被过滤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种模模糊糊的振动。

林遐被甩进沙发里,后背砸下去的瞬间,坐垫底下的弹簧发出一声被压缩到极限的闷响,还没等起身,季渚渊已经压了上来,一只手把林遐的两只手腕交叉按在头顶上方的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卡进他髋骨上缘那道凹陷里,把他整个人固定在这里。

“你身边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季渚渊低下头,压抑太久的嗓子,此刻出声反而带着一股平静的嘶哑,“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能只看我吗?你白天去茶水间看她们,在车上宁可看手机也不看我,甚至看窗外那几只鸽子的时间都比看我久……为什么?”

林遐在他说话的间隙拼命转动着手腕,被交叉按在头顶的两只手反复拧转,试图从那只滚烫的掌心里挣脱出一寸空隙。

季渚渊皱了一下眉头,不得不把原本卡在林遐腰上的那只手移过去,两只手同时按住林遐的两只手腕,一左一右压进真皮沙发的面料里。

这下子,林遐的两只手被钉得死死的,根本甩不开。所以他只能用力地把手挪近自己的嘴唇,接着一口咬上季渚渊的手腕。

牙齿刺入皮肤,一股极其浓烈的铁锈味在林遐嘴里炸开,血涌进他的口腔,滚烫腥甜。

季渚渊倒抽了一口气,但那声抽气刚出口就变了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血从齿缝间渗出来,顺着林遐的脸颊往下滴落在沙发垫上,嘴角往上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瞳孔在顶灯暖黄的光线里急剧收缩,“咬吧。你咬得多狠,我就进得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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