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忆往昔

视频挂断之后,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林遐脸上还挂着刚才和母亲聊天时那个未收尽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自顾自地维持了片刻,然后像退潮时被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样,不动声色地沉回了寂静里。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那张小边桌上,翻身仰面躺着,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北极的永昼把窗帘的边缘染成了一圈浅金色的光晕,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羊毛毯上,把他露在毯子外面的脚踝照得微微发亮。

刚才那通视频电话打得还算和谐,母子二人隔着六个时区和一片北冰洋聊了将近四十分钟,中途还因为信号延迟不小心抢了两次话,各自往后退了半句让对方先说,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这种默契放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在当年他甚至都忘记了母亲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一颗和自己位置差不多的梨涡。

不过林遐还是能感觉到那些藏在对话缝隙里的东西,那些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题,像冰原上的暗裂,表面被新雪覆盖得平平整整,只有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聊天过程中,偶尔也会有沉默的时刻,林遐就把话题转回了他的拍摄上,就把镜头切到窗外让晏竞霜看看极昼的太阳。

她还会问他在这边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林遐就笑嘻嘻地回答说队里的人都很照顾他……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把那个皮球在冰面上推过来踢过去,谁也不想让它停在自己脚下。

…………

林遐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阳光拉长的通风管道投影,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在‘跳动的字’上班的时候,同事郑柔曾经说他有一种特异功能。

即不管别人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都能用一个“还行”把话题引到对方身上去,等对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聊了十分钟,而林遐从头到尾什么信息都没透露。

林遐曾把这当成一种夸赞,甚至有点得意。

时过境迁,如今的他躺在离京市六千公里外的折叠床上,意识到自己在这种避重就轻的功夫上已经练得出神入化。

可这次林遐没能像平时那样轻松地放过自己。

极昼的光线太亮了,那些被他压在角落里的顾虑、恐惧、懦弱,像被掀开了石头的潮虫,在白亮得近乎残忍的天光底下,慌乱地四处乱爬,找不到任何一片可以重新躲进去的阴影。

林遐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初中某个学期的期末,班主任在家长会之后把他单独留下来,说林遐你这个学期成绩下滑得厉害,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站在办公室的日光灯管下面,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远超他年龄的平静,唇角带笑说“没事老师,就是最近晚上睡不太好,我自己能调整,下次一定还您一个全校第一!”

后来,他在楼梯拐角蹲了很久,把校服袖子撸起来,看着手腕上那排被继弟用圆规扎出来的小血点,然后重新把它盖住,站起来继续往教室走。

从那个时候起,林遐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的青春期里没有一个可以撒娇的对象。

那些本该在饭桌上跟父母抱怨的同桌借了橡皮不还、体育课被人踩了新球鞋、期中考试差了三分没当上年级第一的委屈,都是他在放学路上自己消化掉的。

还要在走到家门口之前把脸擦干净,把书包带子调正,把嘴角往上扯一扯,然后推门进去面对那个从来不属于他的热闹客厅。

等他长到足够大、大到可以自己决定在哪个城市生活的时候,林遐已经没办法再把委屈往外倒了。

那些委屈在身体里待了太多年,从液态被晾成了固态,最后变成沉积在罐底的药渣,早就过了保质期,药效散得一干二净。

没人需要这些过了期的苦,连他自己都觉得把它们拿出来晾晒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所以每当有人询问他的经历时,林遐都会选择用别的话题盖过去——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而他唯一一次主动抱怨居然是在季渚渊面前。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林遐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片永恒的白。

一年前的今天,他还刚从季渚渊那里逃出来,甚至到现在还记得那晚从二十八层跑出来时的每一个细节。

不论是电梯里冷白色的顶灯光,还是跑过转角时肩膀撞上墙面那一声闷响,又或者攥在手里的西装外套内袋里那部手机硌在胸口的硬度和重量。

那天,林遐刚跑出小区大门,大腿内侧被反复摩擦过的皮肤还在火辣辣地疼,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片不可言说的区域传来的刺痛。

所幸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把这些从下半身往上蔓延的钝痛全都压在了意识最底层。

直到他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把自己摔进后座,车门关上后,那股被压制了太久的痛觉才从尾椎一路追上来。

司机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大概是从林遐脸上那种疲态里判断出这个人不是嗑了药就是遭了灾,便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一点,默默开车,没敢再多看。

林遐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紧接着手指自己动了,一串数字按下去,没有经过大脑,没有犹豫,完全出于肌肉记忆。

像溺水的人下意识伸手去抓离自己最近的那根绳索,而绳索的另一头拴在他四岁那年背下来的那串数字上。

嘟声响了不到半下就被掐断了,对面几乎是秒接,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喂?”

林遐吸进去的氧气,在那一刻卡在了喉咙口。

他听出了那道声线,哪怕被岁月浸泡了几十年之后,还是保留着那份温柔,就像小时候做噩梦,迷迷糊糊间听到一声轻缓的“没事了”,就知道所有魇住的东西都会在这道声线面前化成虚影。

林遐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打给了母亲,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挂断。

她过得好好的,现在是M国的重要人物,她在新闻里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光鲜,她不需要被一个陌生的男人半夜打扰。

林遐的拇指已经移到挂断键上方了,就听见那道声音又问了一遍

“是遐宝吗?”

林遐顿住了,她用的是中文,哪怕出国了,也要保留着国内这个手机号。她是在等他吗?

他把手机紧紧压在耳朵上,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压住了眼睛,锁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了好几轮,然后在喉咙口那股被憋了十几年的酸涩终于冲破所有防线时,哽咽地喊了一声:“妈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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