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年前
林遐还记得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母亲立刻的回应，而是一片遥远又杂乱的声音，好像有一群人在叽里哇啦说着什么。
然后所有的嘈杂忽然沉下去了，安静持续了大概不到两秒，然后母亲的声音重新浮上来，就像小时候他把自行车骑进沟里、被母亲扶起来后听到的一模一样。
“宝宝，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那声带着哭腔的“妈”击穿了她准备了十几年的所有预演方案。
或许晏竞霜曾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次接到林遐电话后，应有的反应，像准备一场没有确定日期的答辩。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本能地跳过了中间不曾见面的十几年，跳过了生疏、愧疚、小心翼翼的试探，直接落回了母亲的角色里。
不过林遐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用任何一种语言组织成可以被别人听进去的句子。
被锁在床柱上，被下药，被抱到主卧，被侵犯，今晚拿刀捅了一个人。他可以把这些讲给钱杰听，因为钱杰是他的兄弟，是他同辈，是能在他骂脏话的时候拍桌子跟着一起骂的人。但他没办法把这些讲给母亲听，不是不信任，是这些事太脏了，脏到他不想让母亲知道她的孩子被另一个人踩在脚底下碾过。
所以他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跟人起了点冲突，没什么大事”。
知子莫若母。
晏竞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当年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林遐站在茶几旁边，就是用这个语气说的“没事，我跟爸爸就行”。
这句话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反复出现在晏竞霜的梦中。
梦里林遐还是那么高，用一双已经学会看大人眼色的眸子看着她，嘴上说没事，但晏竞霜低头一看，他膝盖上全是血。
每每梦到这里，晏竞霜都会猛地惊醒，在黑暗里摸到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然后靠在床头睁着眼等天亮。
而现在听到林遐这么说，她没有追问，只是主动开口说到自己就在京市旁边，正好有业务要谈，并且表达了自己想要和林遐见一面的诉求。
紧接着林遐听到那头传来一种极像是手指敲在平板屏幕上的声音，快而密集，应该是在打字。
……………
挂断电话后，林遐用手上的西装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把手机重新举到眼前，先给钱杰转了十万块钱，又打了一行字过去：
“杰哥，对不住你，因为我的事让你和王娜遭了这么大的罪。我现在不方便去当面赔罪，这笔钱你先收着，等我有机会了一定去负荆请罪。”
与此同时，出租车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家快捷酒店。
林遐选快捷酒店的原因很简单，这种地方不查身份证原件，用电子版的就能入住，这对一个刚从犯罪现场逃出来的人来说，已经是最低成本的藏身之处。
毕竟他如果穿现在这一身去睡桥洞，今晚就要被人以捕捉暴露狂的名义，送去警局过夜。
前台的小姑娘原本正撑着下巴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那只托着腮的手从下巴上滑了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垂下眼把房卡推过去。
林遐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一个凌晨裹着睡袍满身不明伤痕的成年男性，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都会先考虑要不要报警。
但他此刻已经没力气在意这些了，只能祈祷这女生是单纯的好奇，并不打算拨打妖妖灵。
林遐把房卡揣进兜里，走进电梯后在手机上下了个跑腿单，报了身高体重后，这才松一口气，依靠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像不可逆转的倒计时，变成某种冷血动物，沿着墙壁缓慢地向上攀行，每翻过一层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余痕，然后被下一层更深的红吞没。
他盯着那串越爬越高的数字，忽然觉得自己是从地面一点一点，往地狱里沉，只是方向被做了手脚，把坠落的刻度标成了上升。
…………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是一张一米八的床，床单是白色的，被套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林遐站在门口看了那张床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把跑腿送来的衣服从塑料袋里倒出来。
就是常规的运动套装，没什么牌子，尺码也偏小，但总比浴袍好。
接下来他走进浴室，把浴袍脱下来扔在地上，打开淋浴花洒，站在热水下面搓洗自己。
林遐的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触感就会从皮肤记忆里翻涌上来，比如肩胛骨感受到的皮革纹理，漫过胸口的水，在腹部蹭过又被压皱的设计图纸……
他把水温又调高了一点，让滚烫的水柱把皮肤烫成一片均匀的浅红，然后关掉水龙头，扯下浴巾围在腰上，走出浴室时脚底在瓷砖上留下的湿印子被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迅速吹干。
钱杰还没有回消息，林遐坐在床边，心中有些忐忑。
他不能再把钱杰卷进来。
刀是他捅的，路川是季渚渊的朋友，年纪轻轻便做到三级警长的人不会调不到梓熙汇的监控。
更何况季渚渊本人就是做芯片的，没准28层所有的安防系统都是他亲手搭建的。
监控画面会不会被调取、被谁调取、调取之后会被怎样处理，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不过如果真进监狱了，走之前还能见母亲一眼，也不算太亏。’林遐两条腿垂在床沿外面，眼睛盯着对面那扇窗。
玻璃后面是一堵实心墙，窗帘拉不拉都一样，看不见天空也看不见路灯，只有一块被塑料窗框框起来的灰白色墙面，连涂料的纹理都懒得换一种花样。
他只觉得自己挑的这间房倒是很应景，连窗户都是假的，像是专门给如今的自己准备的。
将近十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母亲的消息弹出来——“宝宝，妈妈到了，在楼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冷白色的光照在晏竞霜身上。
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Polo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有些松散，嘴唇上只剩下一层极淡的豆沙色。
她看到林遐的第一眼，呼吸顿了一下，所有的表情管理都在同一瞬间失效。
林遐站在门框里，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穿一件略显紧绷的灰色短袖，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嘴唇干燥起皮，眼神中无端透露着死气。
他努力站直了身体，把肩膀撑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他以为和平时一样的笑：“妈，你来了。”
晏竞霜沉默地把手上的东西搁在门边的柜子上，转过身，伸出手把林遐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形在女性里不算矮小，但和林遐一比，还是窄了整整一圈，需要微微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够到他肩窝的位置，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后仰的树，却还是固执地把树冠往他头顶上方撑。
她那么瘦，手臂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晏竞霜把脸埋在林遐肩窝里，感觉到对方的脖子僵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弯下来，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晏竞霜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了些压抑的哭腔，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隔着那件廉价的布料，在林遐的锁骨下方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水汽。
“当时身边人都劝我早早结婚生子，我就稀里糊涂地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后还把你扔给那个人渣带着……宝宝，都是妈妈的错。”
林遐的手从她后背上松开，往上移，用拇指擦掉了她颧骨上正在往下淌的眼泪，碰到母亲的皮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粗糙。
“我不怪你，妈妈。”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我希望你先成为你自己。而且我这不是挺好的嘛。”
晏竞霜握住了林遐还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轻轻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温和却笃定的语气问：“宝宝，跟妈妈走吧。”
林遐点头的时候没有什么犹豫，他此刻对京市的每一寸街道都没有留恋，唯一卡在流程里的是护照。
好在他之前抱着一丝‘或许未来有一天能去看看母亲生活的国家’的想法，办了护照，现在重新补一本也没那么麻烦。
林遐不知道晏竞霜是用什么渠道做到的，只是在次日傍晚，他的护照就被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送到了房间门口，上面多了一张有效期十年的签证。
钱杰的回信也是同一天早上到的，但内容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林遐当时刚睡醒，不过并不是在那个小旅馆里，昨晚晏竞霜听到他说没有身份证换不了酒店后，只说了一句“妈妈会有办法的”，然后打了个电话。
不到十分钟便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然后把他们送到了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林遐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盏从三米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跑腿买来的二十九块九的T恤，觉得自己和这个房间的气场严重不合。
晏竞霜从他身后走过来，把一双酒店拖鞋搁在他脚边，弯腰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小腿，说别愣着，进去洗澡睡觉。
现在林遐枕在鹅绒枕头上，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母亲出门前给他泡的蜂蜜水，已经凉了，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幸福，直到他拿起手机看到钱杰那满屏的问号，和那句“哥们你这啥意思啊？我家里没出事啊”后，揉眼睛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钱杰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婴儿的哭声和一个女人轻声哄孩子的声音，嘈杂而鲜活。
林遐问他不是被辞退了吗，钱杰在那头也懵了，用一种被冤枉了的语气反问：“谁在栽赃！谁在陷害？我只是换了个公司，现在工资比以前高，待遇也比以前好。怎么就成了辞退了！”
林遐听他激动的声音不像是作假，又试探着问王娜怎么样，钱杰十分情绪里有九分的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母女平安，然后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林遐把路叁仁说的那些事简单地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卡了好久，几乎要让人以为这通电话已经结束的时候，钱杰才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堆乱糟糟的线团里找那个线头。
“遐哥，有件事我之前没跟你说。”林遐听见他吞了口唾沫，“其实……前几天，季渚渊确实来找过我。”
钱杰说完这句又卡住了，像是在等林遐的反应，又像是在给自己攒下一句的力气。发现林遐没有接话，他就继续往下说：“我没让他进屋，我以为他是来找你的。结果他就站在门口，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临走前还留了一个私立医院的名片。”
钱杰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开始像倒豆子一样往外撒，像是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一旦找到出口就不受他控制了。
“我当时想把那名片扔了。我都拿到垃圾桶边上了………我怎么可能用他的东西。但娜娜那时候已经快到预产期了，我看那名片上的医生好像是世界出名的，我就怕万一有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结果真用上了。娜娜突然早产，之前约好的医院救护车半天没来，她疼得脸都白了，我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我想起那张名片………他们的救护车早了整整二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啊……医生后来说娜娜是羊水栓塞，如果再晚到一会儿，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
林遐握着手机，拇指搁在挂断键旁边，钱杰嘀嘀咕咕的道歉犹在耳边，但林遐的脑子里却只出现了季渚渊站在钱杰家门口、拿着一沓产科医生的名片、像一个普通推销员那样往门缝里塞卡片的样子。
紧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昨天质问季渚渊时，对方的答复………莫不是准备改名姓雷了吗？
林遐把手机往脑门上磕了一下，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干了好事不吭声，干了坏事反而点头点得比谁都快，雷锋做好事还知道写在日记里，他倒好，好事一个字不提，问他是不是干了坏事他立马认领，这算什么，反向上分？
然后所有的嘈杂忽然沉下去了，安静持续了大概不到两秒，然后母亲的声音重新浮上来，就像小时候他把自行车骑进沟里、被母亲扶起来后听到的一模一样。
“宝宝，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那声带着哭腔的“妈”击穿了她准备了十几年的所有预演方案。
或许晏竞霜曾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次接到林遐电话后，应有的反应，像准备一场没有确定日期的答辩。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本能地跳过了中间不曾见面的十几年，跳过了生疏、愧疚、小心翼翼的试探，直接落回了母亲的角色里。
不过林遐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用任何一种语言组织成可以被别人听进去的句子。
被锁在床柱上，被下药，被抱到主卧，被侵犯，今晚拿刀捅了一个人。他可以把这些讲给钱杰听，因为钱杰是他的兄弟，是他同辈，是能在他骂脏话的时候拍桌子跟着一起骂的人。但他没办法把这些讲给母亲听，不是不信任，是这些事太脏了，脏到他不想让母亲知道她的孩子被另一个人踩在脚底下碾过。
所以他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跟人起了点冲突，没什么大事”。
知子莫若母。
晏竞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当年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林遐站在茶几旁边，就是用这个语气说的“没事，我跟爸爸就行”。
这句话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反复出现在晏竞霜的梦中。
梦里林遐还是那么高，用一双已经学会看大人眼色的眸子看着她，嘴上说没事，但晏竞霜低头一看，他膝盖上全是血。
每每梦到这里，晏竞霜都会猛地惊醒，在黑暗里摸到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然后靠在床头睁着眼等天亮。
而现在听到林遐这么说，她没有追问，只是主动开口说到自己就在京市旁边，正好有业务要谈，并且表达了自己想要和林遐见一面的诉求。
紧接着林遐听到那头传来一种极像是手指敲在平板屏幕上的声音，快而密集，应该是在打字。
……………
挂断电话后，林遐用手上的西装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把手机重新举到眼前，先给钱杰转了十万块钱，又打了一行字过去：
“杰哥，对不住你，因为我的事让你和王娜遭了这么大的罪。我现在不方便去当面赔罪，这笔钱你先收着，等我有机会了一定去负荆请罪。”
与此同时，出租车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家快捷酒店。
林遐选快捷酒店的原因很简单，这种地方不查身份证原件，用电子版的就能入住，这对一个刚从犯罪现场逃出来的人来说，已经是最低成本的藏身之处。
毕竟他如果穿现在这一身去睡桥洞，今晚就要被人以捕捉暴露狂的名义，送去警局过夜。
前台的小姑娘原本正撑着下巴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那只托着腮的手从下巴上滑了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垂下眼把房卡推过去。
林遐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一个凌晨裹着睡袍满身不明伤痕的成年男性，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都会先考虑要不要报警。
但他此刻已经没力气在意这些了，只能祈祷这女生是单纯的好奇，并不打算拨打妖妖灵。
林遐把房卡揣进兜里，走进电梯后在手机上下了个跑腿单，报了身高体重后，这才松一口气，依靠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像不可逆转的倒计时，变成某种冷血动物，沿着墙壁缓慢地向上攀行，每翻过一层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余痕，然后被下一层更深的红吞没。
他盯着那串越爬越高的数字，忽然觉得自己是从地面一点一点，往地狱里沉，只是方向被做了手脚，把坠落的刻度标成了上升。
…………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是一张一米八的床，床单是白色的，被套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林遐站在门口看了那张床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把跑腿送来的衣服从塑料袋里倒出来。
就是常规的运动套装，没什么牌子，尺码也偏小，但总比浴袍好。
接下来他走进浴室，把浴袍脱下来扔在地上，打开淋浴花洒，站在热水下面搓洗自己。
林遐的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触感就会从皮肤记忆里翻涌上来，比如肩胛骨感受到的皮革纹理，漫过胸口的水，在腹部蹭过又被压皱的设计图纸……
他把水温又调高了一点，让滚烫的水柱把皮肤烫成一片均匀的浅红，然后关掉水龙头，扯下浴巾围在腰上，走出浴室时脚底在瓷砖上留下的湿印子被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迅速吹干。
钱杰还没有回消息，林遐坐在床边，心中有些忐忑。
他不能再把钱杰卷进来。
刀是他捅的，路川是季渚渊的朋友，年纪轻轻便做到三级警长的人不会调不到梓熙汇的监控。
更何况季渚渊本人就是做芯片的，没准28层所有的安防系统都是他亲手搭建的。
监控画面会不会被调取、被谁调取、调取之后会被怎样处理，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不过如果真进监狱了，走之前还能见母亲一眼，也不算太亏。’林遐两条腿垂在床沿外面，眼睛盯着对面那扇窗。
玻璃后面是一堵实心墙，窗帘拉不拉都一样，看不见天空也看不见路灯，只有一块被塑料窗框框起来的灰白色墙面，连涂料的纹理都懒得换一种花样。
他只觉得自己挑的这间房倒是很应景，连窗户都是假的，像是专门给如今的自己准备的。
将近十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母亲的消息弹出来——“宝宝，妈妈到了，在楼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冷白色的光照在晏竞霜身上。
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Polo衫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有些松散，嘴唇上只剩下一层极淡的豆沙色。
她看到林遐的第一眼，呼吸顿了一下，所有的表情管理都在同一瞬间失效。
林遐站在门框里，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穿一件略显紧绷的灰色短袖，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嘴唇干燥起皮，眼神中无端透露着死气。
他努力站直了身体，把肩膀撑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他以为和平时一样的笑：“妈，你来了。”
晏竞霜沉默地把手上的东西搁在门边的柜子上，转过身，伸出手把林遐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形在女性里不算矮小，但和林遐一比，还是窄了整整一圈，需要微微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够到他肩窝的位置，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后仰的树，却还是固执地把树冠往他头顶上方撑。
她那么瘦，手臂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晏竞霜把脸埋在林遐肩窝里，感觉到对方的脖子僵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弯下来，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晏竞霜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了些压抑的哭腔，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隔着那件廉价的布料，在林遐的锁骨下方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水汽。
“当时身边人都劝我早早结婚生子，我就稀里糊涂地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后还把你扔给那个人渣带着……宝宝，都是妈妈的错。”
林遐的手从她后背上松开，往上移，用拇指擦掉了她颧骨上正在往下淌的眼泪，碰到母亲的皮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粗糙。
“我不怪你，妈妈。”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我希望你先成为你自己。而且我这不是挺好的嘛。”
晏竞霜握住了林遐还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轻轻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温和却笃定的语气问：“宝宝，跟妈妈走吧。”
林遐点头的时候没有什么犹豫，他此刻对京市的每一寸街道都没有留恋，唯一卡在流程里的是护照。
好在他之前抱着一丝‘或许未来有一天能去看看母亲生活的国家’的想法，办了护照，现在重新补一本也没那么麻烦。
林遐不知道晏竞霜是用什么渠道做到的，只是在次日傍晚，他的护照就被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送到了房间门口，上面多了一张有效期十年的签证。
钱杰的回信也是同一天早上到的，但内容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林遐当时刚睡醒，不过并不是在那个小旅馆里，昨晚晏竞霜听到他说没有身份证换不了酒店后，只说了一句“妈妈会有办法的”，然后打了个电话。
不到十分钟便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然后把他们送到了京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林遐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盏从三米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跑腿买来的二十九块九的T恤，觉得自己和这个房间的气场严重不合。
晏竞霜从他身后走过来，把一双酒店拖鞋搁在他脚边，弯腰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小腿，说别愣着，进去洗澡睡觉。
现在林遐枕在鹅绒枕头上，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母亲出门前给他泡的蜂蜜水，已经凉了，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幸福，直到他拿起手机看到钱杰那满屏的问号，和那句“哥们你这啥意思啊？我家里没出事啊”后，揉眼睛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钱杰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婴儿的哭声和一个女人轻声哄孩子的声音，嘈杂而鲜活。
林遐问他不是被辞退了吗，钱杰在那头也懵了，用一种被冤枉了的语气反问：“谁在栽赃！谁在陷害？我只是换了个公司，现在工资比以前高，待遇也比以前好。怎么就成了辞退了！”
林遐听他激动的声音不像是作假，又试探着问王娜怎么样，钱杰十分情绪里有九分的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母女平安，然后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林遐把路叁仁说的那些事简单地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卡了好久，几乎要让人以为这通电话已经结束的时候，钱杰才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堆乱糟糟的线团里找那个线头。
“遐哥，有件事我之前没跟你说。”林遐听见他吞了口唾沫，“其实……前几天，季渚渊确实来找过我。”
钱杰说完这句又卡住了，像是在等林遐的反应，又像是在给自己攒下一句的力气。发现林遐没有接话，他就继续往下说：“我没让他进屋，我以为他是来找你的。结果他就站在门口，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临走前还留了一个私立医院的名片。”
钱杰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开始像倒豆子一样往外撒，像是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一旦找到出口就不受他控制了。
“我当时想把那名片扔了。我都拿到垃圾桶边上了………我怎么可能用他的东西。但娜娜那时候已经快到预产期了，我看那名片上的医生好像是世界出名的，我就怕万一有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结果真用上了。娜娜突然早产，之前约好的医院救护车半天没来，她疼得脸都白了，我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我想起那张名片………他们的救护车早了整整二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啊……医生后来说娜娜是羊水栓塞，如果再晚到一会儿，大人小孩都保不住。”
…………
林遐握着手机，拇指搁在挂断键旁边，钱杰嘀嘀咕咕的道歉犹在耳边，但林遐的脑子里却只出现了季渚渊站在钱杰家门口、拿着一沓产科医生的名片、像一个普通推销员那样往门缝里塞卡片的样子。
紧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昨天质问季渚渊时，对方的答复………莫不是准备改名姓雷了吗？
林遐把手机往脑门上磕了一下，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干了好事不吭声，干了坏事反而点头点得比谁都快，雷锋做好事还知道写在日记里，他倒好，好事一个字不提，问他是不是干了坏事他立马认领，这算什么，反向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