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太晦气了

林遐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发现自己嘴角居然往上翘了一点,也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讽刺。

护照到手后的第三天,林遐和晏竞霜登上了飞往M国的航班。

他照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京市国际机场的跑道在机翼下方缓慢地缩小成一条灰色的细线。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之后,已经看不见京市了,它被压在那层厚薄不均的云毯底下,和所有林遐曾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血、挨过的疼、捅过的刀一起,被压缩成地面上一个再也分辨不出的点。

‘最好再也不见了,季渚渊。’

当年的那些事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了,现在他躺在这片离京市六千公里外的床上,回想这些细节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还算幸运。

他在出国后最开始的那段日子里,经常在网上搜索季渚渊的名字,翻遍了国内所有的新闻网站和社会板块,没有讣告,没有通缉令。

直到确认这家伙没死之后,他才终于能在夜里闭眼超过三小时。

想到这里,林遐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从床头柜上摸到眼罩,戴在脸上,又接着把被子往肩膀上拽了拽。

明天是这次北极拍摄的最后一天,后天他就回M国了,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

而且穆阳那小子前两天就给他发了消息,说他朋友又要去参加漫展,非拉着他一起,他就想顺路来看看林遐。

说来也巧,穆阳的朋友在M国读书,这已经是本年度第四次“顺路”了。

不过林遐并不反感穆阳的频繁出现。

他在国外待了整整一年,身边大多数时候是挪威人、丹麦人、因纽特混血向导和营地那只总偷他压缩饼干吃的北极狐,在超市收银台听到一首中文歌都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然后发现是隔壁货架上一个留学生正在用手机外放,那个留学生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推了推眼镜快步走开了。

人在异国待久了就是这样,对一切从故土漂洋过海漂到自己面前的东西都会产生一种不讲道理的亲切感,不管是超市货架上孤零零摆在角落的一瓶老干妈,还是一张能和自己无障碍吵架的嘴。

而穆阳的出现就像一截从旧生活里伸过来的枝桠,不粗,刚好够林遐在偶尔想起自己其实是个异乡人的时候抓住一点熟悉的东西。

两个人偶尔还能因为甜豆花和咸豆花哪个更好吃,而争上一整个下午,争到穆阳打开手机搜索豆花的历史起源,试图用考古证据说服他,而林遐全程靠在长椅上,用一种“你尽管查,改口算我输”的表情看着他。

再者说,他对漫展本身也挺好奇的。

上次被穆阳拉去那次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踏进那种场合,在那之前他对cosplay的全部印象仅限于网页弹窗广告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假发和铺天盖地的“大家好,我是渣渣辉”。

结果那次一进门就被一个穿着全套机甲、头盔上亮着蓝色LED灯带的男生从身边走过去时带起的风刮了一脸,穆阳见他站在检票口旁边愣了好一阵子,便解释说那是用EVA板粘的,不是真的,但穿它的人已经在场馆里走了三个小时没中暑,意志力绝对够格发射洲际导弹了。

林遐那次全程被穆阳拽着穿过一整片五颜六色的假发和道具服,看到了各式各样的角色,也逛了一排同人摊位。

最后在散场时被一个cos成动漫里那个经典魅魔角色的男生拦住,对方把暗紫色的长袍往身后一撩,仰头朝林遐眨了眨眼,问他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当时穆阳还没反应过来,林遐就已经连连摆手拒绝了,然后拉着他的手臂便往外走,速度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而这次穆阳在消息里特意强调,场馆里会有舞台剧表演,演的正是林遐学生时期追过的那部架空玄幻动漫,而且是那个魅魔第一次登场的情节。

第一幕就是主角团在地宫深处推开一扇石门,门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黑暗中亮起一双血红的眼睛,身后的披风在无风的环境里微微飘动,那个角色从阴影里走到众人面前,慢吞吞地抬起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遐当年追番的时候把这段反复拉进度条看了不下十遍,每次看到魅魔开口念第一句台词时都会把音量调大两格,仿佛那个不紧不慢的低哑语调能顺着耳道一直爬进他的后脑勺。

现在他躺在营地宿舍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闭着眼,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搭建起明天那个舞台的画面,譬如演员会怎么从黑暗里走出来,灯光要怎样从血红切成冷白,台词会用什么语气念出来,那个魅魔半阖着眼从阴影底下浮上来的姿态,大概会和动漫里一模一样吧。

可脑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换了张脸。

他想象着那个魅魔从黑暗里浮出来时垂着眼睫的样子,想象他抬起眼时眼角的弧度和嘴唇上那抹鲜血般的红……

想着想着却看见了季渚渊从被子里钻出来的画面,头发全乱了,眼角带着生理性的水光,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唇角挂着一道不太明显的水痕,整个人像某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东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两个画面就这样叠在一起,林遐猛地把眼罩从头顶拉下来扣在眼睛上,在黑暗里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怀疑自己的大脑在背着他搞某种不可告人的关联性训练,居然把这两张脸放进同一个文件夹里。

林遐在床上翻来覆去,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明天的器材清单上。

长焦镜头该清灰了,备用电池还剩三块,三脚架的云台有点松,明早出门前得用六角扳手紧一紧,下午回来要把这么久以来拍摄的素材全部备份到硬盘里。

食堂明天晚上好像要做肉馅饼,母亲前几天还寄来了一箱从M国唐人街买的老干妈和榨菜,说怕他在北极吃不惯西餐。

林遐第一次拧开瓶盖时,险些以为母亲寄的是一罐红油味的冰砖。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他又开始盘算起后天回M国之后要带母亲去吃那家新开的川菜馆,听说他们的水煮鱼用的是从国内空运过来的花椒,应该会有老家的味道。

然后穆阳说想吃烤肉,他欠穆阳的那顿烤肉已经欠了两个月,等这次漫展结束,就带他去那家从DZ开过来的M式烤肉店……

林遐把这些琐碎且无用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地从脑子里往外掏,铺在眼前那条通往睡眠的路上,一脚踩着一个今天晚饭吃什么,另一边再踏着一个明天镜头怎么调,逐渐往更深的地方走。

直到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终于被这些鸡毛蒜皮的日常挤到了边缘,林遐的呼吸这才渐渐拉得平缓而均匀,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了。

意识像一艘收错了锚的小船,缆绳早已解开,没有人推它,它就自己顺着潮水往海中央漂,船底滑过浅水区的最后一片暗礁,所有来自岸上的风景、偶尔掠过的鸥鸟叫声,全被这片看不到底的海水一口吞没,连船带人一起沉进没有梦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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