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易书杳感动地接过奖章, 她低头摸了摸来之不易的小鱼, 珍贵地攥进手心, 随后抓起他的胳膊, 着急地说:“你很累吧?我扶你到阴凉的地方休息。”

“还行吧,不累,”荆荡抓了抓头发, 大少爷洁癖重,“就是出了很多汗,等下去明真洗个澡。”

明真是这里最好的高端酒店,易书杳之前路过那儿,都被那里的奢华惊讶,从未走进过一步。

但她对荆荡很舍得,一边牵着他往休息的地方走,一边说:“运动后得等半小时才能洗澡,等下我和你一起去吧,你是为我跑了一万米,我请你去那里洗一次澡。”

荆荡跑完万米后当然很累,累得都要虚脱了,现在却因为被易书杳扶着,像充了电般地满血复活,还被她这话逗乐,笑得胸膛直颤:“我还第一次听说请人洗澡的,易书杳,你挺有意思。”

他的笑燥耳朵,易书杳刚想嘟囔一句回嘴,看见他跑了这么久头发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

她将他拉到阴凉的香樟树下,拿了个垫子让他坐下,心疼地说:“还说不累呢,你赶紧休息。跑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累呀。”

荆荡刚坐下,她就跑到不远处拿了瓶矿泉水回来,坐在他身边,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喝口水缓一下。”

荆荡笑着靠在她瘦弱的肩膀,沉溺的香气扑鼻,他反应过来后又抬起头:“我头发上有汗,待会弄脏你了,我靠着树坐会就行。”

“我不会被你弄脏的,”易书杳用点力,把他的头重新按回她的肩膀,“你动什么呢?”

荆荡的脑袋被她固定在她的肩膀,他笑:“你挺霸道啊易书杳。”

“没你霸道呀,”易书杳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喝几口缓一下,但别大口喝。”

“好。”荆荡接过矿泉水,先是听话地小口喝了几口,但耐于太热太渴,没忍住大口喝了起来。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易书杳看见他脸上满是晶莹的汗,冒汗的喉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眼圈又有点红了:“慢点喝,待会呛到了。”

荆荡听出她话语里不明显的哽咽感,放下水睨了她一眼,女孩子眼眶像涂上一层番茄红,他蹙眉,抬手蹭了下她的眼睛:“你干吗?”

“讨厌你,你烦死了,”易书杳撇过脑袋,哽咽感明显了几分,“就为一个小破鱼跑这么久,你干吗呀,我都说了没有很喜欢,不用你跑这么久,这么热的天呢,”她说着说着,眼睛有点雾蒙蒙的了,咽了下喉咙,“谁让你跑的?你真的太烦人了。”

“我看你不是挺喜欢的吗?那会岑绯拿手机给你看,隔着照片,你眼睛都亮了,”荆荡转过她的脑袋对着他,拿出带有菠萝味香气的纸巾,蹭她的眼睛,,“只要你喜欢的,我就会拿给你。”

“我虽然喜欢,但那点微乎其微的喜欢,根本算不了什么呀。”易书杳鼻子酸着说。

“怎么不算什么?你喜欢的东西很多?我能拿到的为什么不拿给你?”荆荡觉得好笑,比之前要熟练几分地抹她的眼睛,“又不用你跑,你瞎哭个什么劲。”

上午十点半的阳光穿过香樟的叶子,在草坪上投射小颗小颗的光团。易书杳眼睫挂着泪水,薄薄的眼皮很红,牙齿轻轻咬在下嘴唇,提高了几分音量,哭腔变得浓郁了:“那我心疼你啊,一万米很好跑吗?都跑了快五十分钟,要是中暑了怎么办?我没有很喜欢那个奖章的,也不是一定要。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什么破小鱼的我都可以不喜欢。”

荆荡短暂地愣了一瞬间,她的话穿进他的耳朵,像一弯清浅的甜水,浇在他滚热的身躯,让他一下子消解热意,心脏却热热的,往外冒着柔软的温水。

他低低地笑了声,拍着她的肩膀哄了一阵,哄着哄着让她坐在了他身前,那块垫子让她垫着了,还让她靠在他的胸膛,然后他低头,一边擦她的眼泪,一边说:“之前叫它可爱的小鱼,现在叫它破小鱼。”

“这重要吗?你不要搞不清楚重点好不好?”易书杳软软糯糯地靠在他的身前,几乎是半躺在他身上的姿势,仰起头看到他冷峻的下巴和直挺的鼻尖,还是在掉眼泪地说,“重要的是你以后不要因为我喜欢什么,就费这么大劲去得到它。我不喜欢这样呢。”

“好好好,行,”荆荡拿纸巾蹭掉她的眼泪,“别哭了,我真没多累。区区五十分钟,换你一个笑,不是很值得?”

“我笑了吗,那我现在在哭呢,”易书杳转过身,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打了打他的手,“我在哭呢,你以后再这样我也会哭的。”

简直萌得没边。

荆荡拍了拍她的背,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整个人都埋在他身上了,他心痒难耐地搂起她的脖颈,让她的脸抬了起来,在她被阳光照得发光的左脸和右脸停留十几秒,难忍地说:“易书杳,你别找亲。”说完,他亲上了她的额头。

这个亲法有点重。总之不是上次的那种。隔了好几个月,他再次亲上她的额头。

易书杳呼吸静止,像是溺毙,双手无措地捏着衣角,感受到头顶粗重的呼吸,和他还在亲她额头的唇角。

易书杳下意识地挣扎了下,却被他箍得更紧,他强硬地不让她逃,呼吸又重了点,全喷洒在她的皮肤。

他抱着她好一会儿,最后意犹未尽地结束这个不算吻的额头吻,将脸贴在她的脖子上,感受着她轻轻缓缓,很让他心安的呼吸声:“再哭就接着亲你。”

易书杳反应过来后就没再挣扎了,她想说她能接着一直哭吗,她想他一直亲她。那这样也太不矜持了,很没面子的好不好!

于是她便只拍了拍他的头发,让他靠在她的怀里,好奇怪,明明这么热的夏天,和他贴得这么紧,她也没觉得热和粘腻,只觉得好幸福。

有种冰块撞进梅子酒的清爽感,心脏被一种柔软的物体填满。

她舍不得结束这样的怀抱,她总有一种预感,以后她和他再难有这样的时刻。

哎,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大概,是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妈妈和外婆的离去,让易书杳觉得世界上很难有一直会陪着她的人。

她不安地将荆荡搂紧了,双手箍着他的脖颈,脸靠近他的呼吸声,只有感受着他的存在,她才能有种身边还有他的实感。

“怎么了?”荆荡掀起眼皮,“抱这么紧不嫌热?”

“你热吗?”易书杳轻轻地问。

“不热。”

“我也不热,再抱会可以吗?”易书杳揉了揉他的头,习惯性地躲进他的怀里,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命运找到。

荆荡其实很喜欢她这样无时无刻地黏着他,他勾唇说了声行,看见她像小动物一样依偎着他,他又低头,侧着唇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下亲得不重,轻轻的,蜻蜓点水的一个额头吻。

她在他怀里笑,唇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好让人心软。

像是鬼使神差,又像是一直很想说的话,荆荡忽然说:“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别分开,行不行。”

“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荆荡是个懒散、坐在上位太久的人,他从没说过这种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抱了她很久,他嘲弄地扯了一下唇,这次不是嘲弄别人,而是嘲弄自己:“只是觉得,我好像以后不能没有你啊易书杳。”

这句话的语调说得很轻,却在易书杳的心里很重地响。

她慢一拍地仰起头,看了他一分钟,每一秒都被时间拉得很慢很慢,好像停滞不前。

良久后,她慢吞吞地红了眼圈:“我也是呢。以后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荆荡受不了易书杳哭,把她抱在怀里:“别哭,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易书杳,你信我。”

偌大的操场人潮拥挤,夏的蝉鸣不断,论坛里因为荆荡当场给易书杳送万米跑步得到的小鱼奖章而热火朝天。可是这些好像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两人坐在一棵生长了一百零九年的香樟树下,风过耳朵,将少年和少女的校服吹得鼓动。

两颗心脏在同频地震动,万米之外的南加山脉,飞过一只勇敢的粉色蝴蝶。

易书杳的眼泪水都蹭在他的校服上,她点了两下头,破涕为笑地说:“我当然信你啦。”

就这样好不好,就让她和他这样一直抱着,睡觉也不分开。

可是,可是。

两分钟后,荆荡拉起了地上的易书杳,带她去了校外的明真。校运会期间对学生进入校门的管控没有那么严格,再说荆荡一向来去如风,谁敢管到他头上,这么多年也就一个易书杳。

荆家早有人将干净的衣服送到了酒店前台,走在去酒店的路上,易书杳不好意思地说:“你以前去过这里吗?”

“去过。”荆荡说。

“喔,那住一次要多少钱?”易书杳踌躇地说,“我怕我没带够钱。”

荆荡乐了,牵着她的手进了明真的大门。

酒店装潢高奢,易书杳小声说:“一千块够了吗?你带钱了吧?不够的话算我借你的。”

荆荡:“一千?给我的预算这么多?”

他还记得她之前去小卖部买几块钱的饮料都要可爱地对比一番,然后找出一瓶既好喝又实惠的。

“看起来就很贵。”易书杳不是没跟着易家去过好酒店,几百上千,甚至几千的都很多,像明真这种连锁的高级酒店,估计没个一千下不来。

“不贵,”荆荡牵着她到了前台,“甚至免费。”

“嗯?”易书杳还在疑惑中,便听到美丽的前台姐姐叫了荆荡一声“少爷”。

“顶楼。”荆荡说。

“好的。”前台拿出一张特定的金卡,递过来,“给您。”

荆荡接过金卡,拿过前台递过来的一个冷硬的白色袋子,牵着易书杳坐上去顶楼的电梯。

观光电梯往上升,易书杳好奇地问:“真的不用钱吗?是你朋友或者亲戚家开的吗?”

“我家开的,”荆荡轻描淡写,“这家酒店的名字是各拿了我爸妈的一个字。”

易书杳的眼睛瞪圆了一些,虽然她一直知道荆荡家里很有钱,但明真居然是他家开的吗?

她无声地咂了一下舌,羡慕地说:“那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很恩爱吧。”

“没有,商业联姻而已,”荆荡说,“上次你生日,我打架,就是因为荆明谦在外面有了人,那个女人还怀孕了。”

易书杳完全不知道这些,电梯到了顶楼,她跟他出去,小心翼翼地挠了下他的手心:“很多事情都是我们管不了的。你不要把他们的事情看得太重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好不好?”

“只是替我妈妈觉得不值,但她也挺不争气,”荆荡已经看开了,只是轻轻飘飘地说了句,“我知道我家里以后也会给我安排联姻的人选,但我只要你。”

易书杳喉咙紧了一下,仿佛冒开酸酸的,又甜甜的果汁味。

他拿了卡打开顶楼的套房,套房里有好几个房间,阳光充沛,大片的落地窗玻璃仿佛将整个城市都框了进去。

“你自己玩会手机,累了就睡会,待会有人会送吃的上来,我去洗澡。”荆荡换上拖鞋,拿了袋子往浴室走。

还没迈开一步,手被她攥紧了:“荆荡……”

他回头,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心脏突了一秒:“我他妈去洗澡,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谁要跟你进去看你洗澡啊!”易书杳被这句话弄得耳朵臊红,“荆荡,你在想什么啊!”

荆荡揉了下发红的耳朵:“哦,那你喊我干吗。”

“我是想说……”易书杳抓着他的手,大着胆子问,“你真的会为了我,拒绝那些联姻对象吗?你家里会不同意的吧?如果家里不同意,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荆荡顿了好几秒,好像不太能够理解她这些问题。隔着灼热的日光,房间里倒是冰凉的十八度,他声音有点浅,很淡很淡的那种,听着还有点点冷:“易书杳,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是吗?”

易书杳不知道荆荡为什么会忽然生气,她懵懂地攥紧了他的手:“怎么了?”

荆荡的心脏被猫咬了一口,有点刺痛。他哂睫:“我没你想得那么无耻。如果我以后想走商业联姻的路,我不会亲你。”他看上去难得有些伤心,冷锐的眼角深又邃,“既然亲了你,我就认定你了,你竟然还觉得我不会拒绝联姻?”

“我没有这个意思的,”易书杳不想看到这个冷冰冰的荆荡,急得快哭了,“我只是随口一问呀,我只是担心你家里如果不同意的话,那你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对不起,荆荡,我真的不能够接受没有你的生活。”

荆荡是真生气了,但面对这样眼泪汪汪的易书杳,他狠不下心真跟她生气,说:“酒店有二十四小时的监控,没等我们出这个酒店就会有人跟我家里人说我今天带了一个女孩来这里,”他道,“我从没想瞒着家里,也没有想过家里会同意我不走商业联姻的路。”

这句话的信息含量有点大。易书杳缓了很久才想明白。

她忽然开始埋怨自己,如果,她家里再有钱一点就好了,能够再跟荆荡门当户对一点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考虑这么多东西,也不用承担一些他本来不需要承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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