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贺枝南揶揄地笑道:“妮娜大大,您的新书我正追着呢,您要不按时更,我打爆您的电话。”

“新书?”朱妮娜的反射弧巨长,还问,“你指哪本?”

“《霸总在我家田里种地》。”贺枝南笑吟吟道。

那头瞬间没了声音,无言的尴尬悄然飘过,朱妮娜说:“我早说过,这种书名就不要念出来了,容易伤胃。”

“土归土,人气还是很高的。”贺枝南悠悠道。

朱妮娜嘴角抽搐,说:“我怀疑你在骂人。”

“不敢,我可是您的脑残书粉。”贺枝南揶揄。

“……”

电话那头,蓬头垢面的朱妮娜仰头猛灌几口冰水。熬夜写了近两万字,她困得随时都能睡着,随口问:“你这几天……就没什么有趣的艳遇?”

“没有。”贺枝南回答得斩钉截铁,可脑中迅速闪过某个魁梧的身影。她眼睫低垂,柔声加了一句,“倒是昨晚那个刺青师长得挺有韵味,不过看着凶神恶煞,不像好人。”

朱妮娜被她怪异的形容勾起兴趣,暧昧地笑道:“没留个微信?”

“没。”

说起这事,贺枝南还有点儿郁闷的情绪。

昨天看书时,她无意中见到彼岸花的介绍,然后爱上了它的花语,并被那抹炙红的艳丽蛊惑心智。

——彼岸花,盛开在黄泉路上。

——埋葬死亡,迎接重生。

贺枝南想改变自己,想活得跟以往截然相反,所以才突破自我尝试刺青。结果她骨子里的偏执作祟,竟鬼使神差着了那人的道。

回客栈后她查了才知道,这刺青图正常价格不过千元左右,即使加钱也不至于这么离谱。

这么看,那男人就是个典型的黑商,专宰外地客。

“他脸黑,心肠也黑,坑了我好几千。”贺枝南不满地说。

“让他滚蛋!”

朱妮娜是绝对的女权拥护者,写的小说一水儿都是大女主。不管是现实还是虚拟世界,男人对她而言,无一例外都是消遣时光的生物。

贺枝南慢步走向衣柜,从一整排的旗袍里翻出想穿的款,说:“外头空气好,我出去走走。”

妮娜出言调笑:“旗袍美人妖娆出街,性感绅士心花怒放。”

贺枝南被笑得脸颊发热,娇羞地骂:“挂了,坏女人。”

小镇内巷的街道不宽,望不见尽头的小路纵横交错,灰瓦白墙的住房错落有致。住房是小两层的构造,院里围墙不高,上面有斑驳苔痕。

贺枝南随意绾起长发,用玉簪固定,换了一件素色旗袍,袖口与裙摆处锁着精致白边。她的身段秀美,整个人似一朵恬淡清雅的雏菊。

路上行人不多,小镇居民围坐在小院里聊天。她沿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走到尽头,直接左拐,一不留神,迎面跟人撞上。

老妇人胳膊挎着竹篮,篮子里的瓜果蔬菜全数坠落,在潮湿地面几番滚动。

“哎哟,对不起。”

老妇人看着五十出头的岁数,个子不高,微胖,圆脸,额头有颗显眼的黑痣,身上的花色长衫很显气质。

贺枝南歉意地笑道:“应该我说抱歉才对。”

她低身捡起遗落的番茄,讲究地从小包里抽出纸巾擦干净,这才重新放回竹篮,看到所有东西摆放整齐,她心里才舒坦。

“姑娘,你尝尝这个,农家人种的,鲜甜脆爽。”

贺枝南怔住,还没缓过神,抬头就见老妇人匆忙离去的背影,再低头一瞧,手心被人硬塞了一根翠绿的黄瓜。

她嘴角微扬,低低地笑。

旗袍配黄瓜,既违和感十足,又有温暖的烟火气,气质绝了。

本以为两个人是一面之缘,没想到当天傍晚,贺枝南在小河边散步时,又撞见了那个神采飞扬的老妇人。

河岸边,老农拖着板车吆喝卖苹果,路过的居民和凑热闹的小孩子纷纷围上去,贺枝南不经意地一瞥,刚好瞧见那条惹眼的花色长衫。她觉得熟悉,止步注目。

老妇人不知怎地同卖苹果的老农吵起来。她撂下竹篮,两手叉腰,气场顿时八尺高。

她说的本地话,贺枝南听不懂,只见原本粗着脖子与之对骂的老农气势渐弱,许是自知理亏,气急败坏地推倒老妇人,推着板车扬长而去。

贺枝南见状,赶忙上前扶起她,问:“您没事吧?”

老妇人面红耳赤,勒起长袖冲着逃远的佝偻背影高声怒骂:“做个小本生意还学人缺斤少两,活该苹果卖不出去,要不是东子今天没在,我头都拧歪你的,跑、跑、跑,就知道跑……”

她扯起嗓子骂爽了,这才顺着外力缓缓起身,转头见到贺枝南,稍愣半秒,随后眉开眼笑,说:“你不是……早上那个姑娘吗?”

“您好。”贺枝南抿唇笑,礼貌问好。

“好、好、好。”

张莹香在这小镇待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人,素雅的气质同这个小镇格格不入,大概率是外地游客。

贺枝南低头见她后背沾有污秽,眉头紧蹙,呼吸收紧,忙从包里拿出纸巾替她擦拭干净。

“姑娘,你来这边旅游的吗?”张莹香晃了晃沉甸甸的菜篮,笑着问贺枝南。

“嗯。”

“我们这小破镇子,能逛的地方可不多。”

贺枝南见这妇人慈眉善目,放下戒心,诚实回答:“还好,我就随便走走。”

“对了,这镇上住处少,你寻着合适的没?”

贺枝南点了点头,说:“云来客栈。”

“哦哟,离我家近着呢。”张莹香热情道,“你要是不忙可以去我家坐坐,我给你好好介绍一下。我们这里地方虽小,但也是一座有文化底蕴的古城。”

有人盛情相约,但总归刚认识,出门在外,贺枝南还是保留了一丝戒备心,说:“今天还有事情,下次吧。”

“也好。”老妇人知分寸,也不多劝,只说,“你从客栈出门右转,走个几十米,见着一家屋顶刷着粉漆的,那就是我家,你哪日想来坐坐,随时欢迎。”

“好的。”贺枝南应下。

张莹香笑盈盈地看着她,说:“这里人都叫我张婶,你要喜欢,跟着叫也行。”

“张婶好。”贺枝南轻声道,“我叫枝南。”

“啧啧,这人长得跟花儿似的,名字也好听。”

贺枝南被夸得有些羞涩,干笑着目送老人大步离开。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两天。

那夜临近十二点,陷入深眠的水乡古镇,安静得像座冰窖。

临街窗户推开小半,微风捎着夜间湿寒顺着缝隙窜进屋内,桌上台灯散着柔黄的暗光,贺枝南坐在窗前的木凳上,冷得缩脖子。

她这几日都是睁眼到天亮。

黑暗让人觉得心慌意乱,每一寸流动的空气间仿佛藏着无数怪物,它们凶狠地扑来撕扯你的血肉,你毫无防备,躲不过,只能默默承受。最终让你表面看似无伤,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贺枝南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她与妮娜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是妮娜发的:“乖乖睡觉。”

贺枝南起身拧灭台灯,凭借窗外洒落的月光摸到靠墙的小床,平躺下去,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折腾了半晌,最终还是败给了一个叫做“失眠”的怪物。

贺枝南索性放弃,她两只手撑起身子,靠着床头半坐起,看着映照在床单上的朦胧月色,又陷入新一轮的发呆中。

愣神间,房里似有一簇红光悄然飘过。

贺枝南的心脏瞬间拧起,呼吸骤然一窒。

待心绪平静几分,她穿着轻薄的睡裙下床,没急着开灯,将手机紧攥在掌心,然后壮着胆子向闪着红点的方位靠近。

靠近大门的矮桌上放了盆装饰用的绿植,翠绿的枝叶向外舒展开,红点就藏在中间,被绿叶层层包裹。

贺枝南按亮壁灯的开关,指尖抚开碍事的阻挡物,精准抓住源头——微型针孔摄像头。

警车的鸣笛振奋人心,像是在夜间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云来客栈”里外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半个小镇的居民都跑来看热闹了。

张莹香在熟睡中被警笛声吵醒,随意披了一件外套往外走,顺便揪住也想出门看热闹的张齐齐,好说歹说才打消小孩的好奇心,令他乖乖回房睡觉。

铜窑镇面积不大,平时来往的都是些相熟的街坊邻居,半夜出警这种事几乎从未有过。

张莹香寻着动静找到云来客栈,看见站在屋外的几人正眉飞色舞地讨论着。

“里头出什么事了?”

有个中年女人小声回答:“说是有人报警,客栈房间有摄像头。”

“这外头来的人就是麻烦,屁大点儿事就报警,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说话的是个穿红色亮片裙的女人,虽是半夜,但她妆容完整,蓝色眼影隐隐透着艳俗之气。

“我看那女的就不是做什么正经工作的,都什么年代了,成天穿个旗袍招摇过市,不知检点。”

张婶看不过眼。她本就不喜这些女人,说话也是少见的阴阳怪气:“我说林家他媳妇,就你平时穿的那几件破布,路过的哪个男人不掉眼珠子,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这嘴巴长我身上,我爱说啥说啥,关你什么事?”那女人被说得脸颊发热,扯着嗓子回,“真晦气,怎么哪里都有你。”

话说完,女人拉着身侧的朋友火速离开客栈。

三名民警正在客栈前厅问话。

被抓住的客栈伙计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小,戴着黑框眼镜,下巴坑坑洼洼全是痘印。

也不知民警盘问到什么,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突然情绪激动地冲向对面。一名民警手疾眼快地拉住,另外两名民警匆忙上前将他按倒,反手给他扣上手铐。

男人被治住,动弹不得,双眼赤红,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满嘴污言秽语。

“闭嘴,老实点儿!”年轻的民警听得直皱眉。

男人毫无悔意,反倒恼羞成怒,喊道:“臭婆娘,你还敢报警,你看我出来不弄死你!”

民警粗声吼他:“还不给我闭嘴!”

静坐在长凳上的贺枝南脸色惨白,指尖无意识地抠抓木凳边缘。

相距不过两三步的距离,倒在地上的男人用恶毒的眼神死盯着她,后背那股凉意渐渐渗进头皮,她整个人仿佛身处地狱冰窖,周身都在发寒。

那一瞬,她见到的不是男人仇视的目光,而是那些她自以为消失,却又始终伴随她左右的梦魇。

两名民警把男人带上警车,留下的那个民警朝她走近,温和道:“小姐,麻烦你跟我们去趟警局做个笔录。”

“好。”贺枝南的心脏被揪扯到极致,声音也弱到几乎听不见。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仿佛是一道天生的屏障,隔绝所有刺痛的攻击。

那人轻轻握住贺枝南冰凉的手,温暖的掌心让贺枝南心中一动。

贺枝南神色恍惚地抬眼,目光撞上张婶那张面带慈祥的笑脸。

“姑娘,你还记得我吗?”张莹香问。

贺枝南额前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满是迷雾的眼睛。她轻轻点头,说:“张婶。”

她们前两日见过,虽是萍水相逢,却无端让她有种奇妙的亲切感。

张莹香在外头听了个大概。等人群逐渐散去,她见贺枝南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瞧着怪可怜的,便说:“你对这边不熟悉,又不会说本地话,要是不介意,我陪你去派出所走一趟。”

贺枝南听得胸口发热,可还是理智地不想麻烦别人,推辞道:“谢谢您,我自己可以。”

张莹香清楚她心中的顾虑,亲昵地拉她起身,见她旗袍单薄,又脱下外套给她罩上,嘴里念叨着:“丫头,人出门在外,多个熟人就多个照应,千万别跟我客气。”

话已至此,贺枝南也不好再出言拒绝人家的好意。她眼底盛着湿润水光,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二人从镇上派出所出来时,已是夜里三点。

根据民警从客栈搜出的证据,摄像头是昨天贺枝南不在客栈时安装的,庆幸的是发现得早,并未拍到什么裸露画面。

可男人的行为已然触犯法律,警局对其处以拘留和罚款。

年轻民警开车送她们回到客栈,张婶陪贺枝南回房间拿行李,还说:“这地方不能再住了,你今晚先去我那里凑合一下,明儿再作其他打算。”

二人无亲无故,张婶却帮自己这么多,贺枝南心存感激。特别在派出所时,那男人用本地话骂她,张婶拍着桌子怒呛。

虽说贺枝南听不懂,可还是被她霸道的气势震慑到。

“张婶,今晚已经很麻烦你了,我想我还是……”

“这外头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都瞧不着,你今晚想睡大街吗?”

贺枝南无言苦笑。

“听老人言,活万把年。”张婶说。

贺枝南被张婶正经的语气逗乐,也不再推脱。

之后怎么打算得慢慢想,首先得解决今晚的问题。

沿巷的路灯相隔甚远,路灯昏沉,可那片洒落的光点,隐隐照亮了贺枝南晦暗的心。

张婶恐贺枝南害怕,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拉着她不急不慢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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