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魏东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等她喝完水,顺势递过去画纸,问:“这图行吗?”

贺枝南低眼瞧,瞳孔细微扩张,讶异又惊喜。

画纸上绽放的彼岸花娇艳如血,绚烂如地狱红莲,比她在网上搜到的好太多。

她抬眼,盯着魏东那张下颌冒出杂乱粗硬的胡楂,过于粗糙痞气的脸,不太确定地问:“这是你画的?”

魏东被那不敢相信的眼神冒犯到,皮笑肉不笑地反问:“有问题?”

“没。”贺枝南反思自己的反应不太礼貌,微笑接话,“好看。”

“那就这么定?”

“好。”

魏东做事极其讲究,因为文身机直接与肌肤相亲,所以他每次都要反复消毒数次。

复印好图纸,所有准备工作就绪,魏东随意坐在美容椅旁的高凳上,拧开灼眼的落地照明灯,侧身看她,说:“愣着干吗?过来。”

贺枝南是第一次刺青,全凭满腔热血壮胆,其实什么都不懂,所以魏东说什么,她就照做。

“左边还是右边。”魏东问。

贺枝南斟酌片刻,说:“右边。”

魏东还算耐心,指挥她躺下。

贺枝南坐下,旗袍因坐姿而上滑,露出的肌肤白皙似雪。

魏东眼热地移开视线,叫停她摇摆腰肢试图更换成侧躺姿势的动作:“别动,你穿着这身衣服怎么继续?”

“嗯?”贺枝南满脸茫然。

“喀。”魏东稳住错乱的呼吸,痞痞勾唇道,“我是说,隔着衣服没法弄。”

贺枝南顺着灯光看清他幽深的黑瞳,明明也是羞涩的性子,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们干刺青的,都爱耍流氓吗?”

“说不好。”魏东也不恼,吊儿郎当地笑道,“你要是害怕,可以另寻别处。”

贺枝南仰起头,目光同他交错,也不知哪根神经不对付,她将羞耻心扔到天边,反手摸到后腰上方的拉链。

新式改良旗袍比传统旗袍设计更方便,她里头穿着贴身的安全短裤,将裙摆堆至腰间,摆出侧躺的姿势,身段诱人。

“开始吧。”

她反倒成了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魏东若有所思地看她几眼,没再多话,小心翼翼地用转印油将图纸转印到刺青位置。

贺枝南肌肤雪白,未上色的印花在她的肌肤上绽放,有种别样的韵味。

“你想清楚,一旦我开始割线,就擦不掉了。”魏东提醒。

割线是圈内术语,等同于画作描边。

“嗯。”

贺枝南的确有些害怕,倒不是怕后悔,主要是怕疼。

魏东先在刺青的部位涂抹一层凡士林,起光滑效果,避免肌肤太干而裂开。

文身机针头很细,魏东试探着下针。针尖插破皮肤表层的刺痛不算明显,贺枝南忍着没吱声。魏东以为她扛得住,便加快了扎针的速度。

针刺的痛感密密麻麻地渗进贺枝南的大脑,但她不敢叫,怕出了声就没勇气继续。

魏东做事专注,自右下角开始细密地描边,一不留神沉迷其中。直到完成小半,他才想起停手让人缓口劲儿。

“要歇会儿吗?”他坐直身子,低声问。

“不用。”

贺枝南额前已然渗出细汗,鼻音很重,哭过似的。

“真不用?”

“是。”

魏东按了几下僵硬的后背,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继续埋头苦干。

割线结束后,魏东让贺枝南休息片刻,换了针尖更多的排针给描好的图打雾,也就是上色。

贺枝南的后腰已经麻了,一动一晃就钻心地疼。她张嘴轻呼,难受得咬牙皱眉。

魏东全数看进眼里,但没急着拆穿,反倒对她的忍耐力感到敬佩。

要知道刺青这玩意儿越接近骨头越疼,后腰接近脊骨的位置格外痛,正常男人都会忍不住号两声,她那么纤瘦,腰细得仿佛一只手能握住,却愣是一声不吭忍到现在。

这女人,对自己足够狠。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屋外寒风四起,秋雨绵绵。

屋里没人说话,静得只能听见机器运作的声音,魏东埋头作业,贺枝南咬唇忍耐,尖锐的细针扎到脊骨边缘,贺枝南疼得身体猛颤了一下。

“很疼?”憋了整晚,魏东还是问出了口。

贺枝南隐忍泪意,固执地咬唇,说:“还可以忍。”

魏东提唇轻哼,说:“没事找罪受。”

贺枝南大概是真忍到极限了,细针连绵不绝地穿刺皮肤,她终于忍不住急促地吸气。

魏东没着急继续,放下文身机,转身走向已经关闭的蓝牙音响。

“有爱听的歌吗?”他翻出手机,随口问。

贺枝南愣了下,顺话答:“粤语老歌,我都可以。”

魏东略显错愕,现在少有小姑娘喜欢听老歌,见她年纪轻轻,看着比自己小个几岁,没承想品味如此复古。

他翻到一首黎明的歌——《夏日倾情》,温柔轻缓的曲调,搭配黎明浑厚深情的声线,缓缓流淌在整间小屋。

“是你吗?手执鲜花的一个,你我曾在梦里,暗中相约在这夏,承诺站在夕照后,斜阳别你渐离去,亦会不归家,期待我吗……”

贺枝南喜欢这首歌。她眉眼舒展,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虽说她平时说话的腔调有些像吴侬软语,但因自小受广东籍爸爸的影响,她粤语很流利,更十分钟情粤语歌。

这首歌单独循环,持续不断播放了无数遍,贺枝南也不嫌腻,她思绪沉浸其中,浑然忘了细密的疼痛感。

最后魏东进行收尾工作时,贺枝南已完全适应,甚至忘乎所以地跟着唱:“I LOVE YOU,你会否听见吗?你会否也像我,秒秒等待遥远仲夏……”

她的粤语咬字很准,又有江南软语的腔调。

魏东大半张脸隐在灰暗中,面色看似寻常,唯独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

他细心地替她抹上药膏,贴上一层保鲜膜防止与衣物粘连,而后若无其事地收起装备,说:“结束了。”

“哦。”

贺枝南扭身,瞧不见新鲜出炉的图腾,要求魏东拍下来给她看。魏东也没多话,应允照做,拿出手机拍了几个角度的照片,选了最好的一张递给她。

“很漂亮。”贺枝南低呼,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惊艳。

魏东专业技术过硬,店里的回头客居多,虽身处小镇,但也夸张到时常有周边城市的刺青爱好者跑来这里扎图。

他平静地灌了几口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嘱咐道:“三四个小时后才能沾水,一周不能喝酒。”

“好。”

贺枝南唯恐碰到那朵鲜红绚烂的花朵,屏住呼吸轻轻拉下衣服。她起身穿戴整齐,问:“怎么付款?”

魏东敲了敲木门上摇摇欲坠的付款码。

贺枝南看着歪斜的东西心里难受,伸手将其摆正,二话不说将钱付好。

“叮。”

柜上的手机振动,钱已到账。

贺枝南撑起油纸伞,离开前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近十点,已经很晚了。

小镇的雨夜沉静如水,沿着小河的路灯燃起暗沉的光晕,秋雨毫无滂沱之势,反而薄雾氤氲,隔岸住户家悬挂的红灯笼似星火,点燃人们回家的路。

“我走了。”贺枝南告别。

“嗯。”魏东应道。

贺枝南刚迈出一脚,魏东沉声叫住她:“哎。”

贺枝南回头,面露疑惑。

魏东深吸两口烟,解了烟瘾后将烟摁灭,抬眉问:“你不是铜窑人吧?”

贺枝南难得有心思打趣:“怎么,你还有不接外地客的规矩?”

“那倒不是。”魏东收起眼底的锋芒,沉声道,“外地客,得多坑一点儿。”

贺枝南微怔,没想到他竟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种话。

这话堵得贺枝南无言以对,心底暗生恼意。她羞怒地瞪魏东一眼,转身走进漆黑如墨的夜色。

贺枝南曼妙的身姿在雨夜轻盈摇摆,青石板路很长,沿途的微光照亮她婀娜多姿的背影。

她穿着青花旗袍有种超凡脱俗的绝美气质,淡淡的青色,染了这纯净的白。

魏东背倚着木门,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想起清风生前最爱的那首诗。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那时的清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文艺青年,身在部队,心系远方,训练的休息间隙,仍不忘抒发自己的诗人情怀。

“东哥,你说诗里写的丁香姑娘,现实中真有吗?”

魏东笑道:“也就你这傻子相信。”

“不一定。”清风目视远方,幽幽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那抹柔美的背影走到尽头,径直拐入蜿蜒小道,直到完全消失。

魏东收回视线,转身时,嘴角勾了下。

——你喜欢的丁香姑娘,我遇见了。

——但也只是遇见而已。

铜窑地处江南边界,商业气息不浓,完整保留了江南古镇的淳朴。镇上没有奢华酒店,只有自家小楼改造的客栈。

贺枝南住在临河客栈,二楼左边那间。

客栈灰墙白瓦,装潢略显陈旧,可她并不在乎住处的简陋,初来此地,能有一处还算满意的安身之所,已经算是幸运。

天刚亮,落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靠墙的小床床面平整,无一丝多余的褶皱。

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上,流淌的音符陪着贺枝南从无边暗夜迎接光明。

《漫步人生路》是贺枝南最爱的一首歌。虽说她已经听过无数遍,可每次听都有不一样的感触,因为这首歌字里行间都是她对爱情所有的期待。

“路纵崎岖,亦不怕受磨练,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愉快悲哀,在身边转又转,风中赏雪,雾里赏花,快乐回旋……”

贺枝南嘴里哼着歌,欠身探向窗外,轻风拂面,微微湿凉。

小镇的清晨宁静且惬意,屋檐的黑色瓦片仍在往下滴水,汇聚成大颗晶莹的雨珠砸在青石板路上,“滴答,滴答”,很是悦耳。

恰是周末,小孩子们奔跑嬉戏,妇女们结伴去河边洗菜,青石板铺成的石拱桥横跨河道,侧面苔痕斑驳,衣着朴素的老爷爷挑着担在桥面行走,吆喝着贺枝南听不懂的本地话。

贺枝南抿了一口黑咖啡,酸苦的液体滑过舌尖,品出莓果的酸甜。

她挑食很严重,用朱妮娜的话说是大小姐矫情,可她自觉不是矫揉造作的女人,她不过是在饮食上比其他人多了几分讲究。

客栈房间不大,勉强塞下简陋的家具,以及贺枝南硕大的行李箱。

贺枝南来这里几天,也失眠了几天。准确来说,她几乎每天都盯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安然入睡。

床上的电话铃响了一遍又一遍。

贺枝南不慌不忙地吃完药丸,无意撞见河边几个打闹的小孩子,其中一个小胖子力大无穷,单手轻松掀翻两个小孩子。

贺枝南抿嘴轻笑,转而听见一阵烦人的振动声,她起身走向床边,心不在焉地偷瞟那场激烈的战斗。

看清来电显示,她轻舒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远在天边的妈妈。

听筒内叫声尖利,刺得人耳朵疼:“你昨晚发的是什么?”

“刺青。”贺枝南话音带笑,“彼岸花。”

电话里静了两秒,问:“你的?”

“嗯。”贺枝南拿着电话走到窗口,河边的小孩儿不见了,她有些失落,转而问,“怎么,不好看吗?”

“贺枝南,你疯了。”那头气到无言。

贺枝南淡然一笑,倒也坦然,说:“我千里迢迢跑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放飞自我?”

“你别说了,明天我来接你。”

“妮娜。”贺枝南看着河对面正生炉做饭的妇人,年幼的孩子欢快地围在妇人身侧,二人有说有笑。

贺枝南真诚地说:“我喜欢这里,也喜欢后腰那朵花,开得真好看。”

两人之间相隔千里,朱妮娜摸不准贺枝南现在的精神状态,不敢出言刺激,只好小心翼翼地哄:“你在那里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什么事,我都不能第一时间陪在你身边。”

“我最近病情很稳定。”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朱妮娜的话音戛然而止,气氛有些凝固,她换了一种表述方式,“我的意思是,你想去散心我赞成,但长住不可以,太危险了。”

贺枝南清楚好友的担忧,上次发生的事弄得朱妮娜心有余悸,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陪着她,生怕她再出意外。

“你相信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怕好友担心,贺枝南细数出自己所做的努力,“黄医生的话我有认真记住,药我也按时吃了,而且这小镇很有灵气,空气好得不得了,说不准真能养好我的病。”

朱妮娜知道贺枝南性子固执,决定的事谁都劝不住,只好道:“那你必须每天给我打电话,要有丁点儿意外,我绑都给你绑回来。”

“知道了。”贺枝南笑着应允,看了一眼时间,说,“你去忙吧,大作家。”

朱妮娜最烦她那套捧杀,忍不住翻白眼,说:“求你别抬举我,我顶多算个无情的码字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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