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牧洲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酒，手指随意地转着打火机，语气淡淡地说：“没什么。”
“上一次我喝醉了，谢谢你打电话让朋友来接我。”
“小事情，不用放心上。”
“牧洲……”她按住他的酒杯，不满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我知道你看得见的，我对你的心思，我……”
牧洲侧头看她，笑了一下，问：“你成年了吗？”
“嗯？”女生心虚地低头，“嗯。”
“别撒谎，我跟你哥认识。”牧洲不留情面地戳穿，眉眼泛起冷意，“你以为你穿成这样就不是学生了？”
“学生不可以来这里吗？”
“可以。”
牧洲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将打火机收进口袋。他将目光瞥到另一处，看见穿校服的女人两只手托着腮，正傻呵呵地同酒保聊天。
有些人不是学生，照样穿着校服招摇过市。
透明得跟纸一样，还在他面前装老手，啧，小孩子。
朱妮娜不知喝了多少杯，脑子越发混沌，胸腔也空了，心脏的伤痕倒在酒精麻痹下慢慢治愈。
她没完全喝醉，只是酒后的话特别多，也不管人家愿不愿听，听不听得懂，硬拉着酒保谈天说地。
酒保见多识广，看多了酒后各种失态的男女，却是第一次见背英语单词的女人。他读书少，没几个词听得懂，只能陪着她尬笑。
酒吧每到准点都有乐队演出，喧嚣迷乱的氛围感瞬间达到高潮。
朱妮娜单手撑起头，飘忽的视线扫过台上，微微皱眉，一脸迷惑地盯着灼目的射灯下，坐在架子鼓前的男人。
酒吧里暖气很足，牧洲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上衣，随手抓乱的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形成朦胧的光圈，笼罩他那张少年气满满的奶狗脸。
他的皮肤过分白皙，眉宇间尽是漫不经心，修长手指利索地操控鼓槌。
伴着摇滚味十足的主唱撕心裂肺的叫声，牧洲手中的鼓棒以极快的速度准确无误地敲击每一个军鼓和嗵鼓，鼓点越来越密集，紧密交错地过鼓技巧满分，强有力的节奏感听得人热血沸腾，宛如见证一场酣畅淋漓的爱情。
女人们的尖叫声瞬间冲破沸点，朱妮娜如梦初醒，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迅速收回目光，抿了两口酒。
等乐队演出结束，酒吧逐渐恢复平静，台上有女歌手在唱歌，唱的是曾经大热的歌——《追光者》。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女歌手的烟嗓独特好听，把一首写满遗憾跟忧伤的歌曲演绎得十分温情。
越是刻骨铭心的爱，越是由各种遗憾拼凑而成。
可遗憾的爱，也是爱。不能因为它的结局，否定它存在的痕迹。
朱妮娜喝完杯中酒，忍不住又看向舞台那方。
下场后的牧洲靠着墙同乐队的其他人闲聊，夹在指尖的烟被火光不断灼烧，烟灰颤落，归于尘土。
他看人时总是淡淡的，嘴角的笑似乎有标准弧度，笑得很假，看着却很真实。
朱妮娜也许是喝醉了，否则不会清楚地看到那片罩在他躯壳外的黑雾，正在无情地蚕食他的灵魂。
牧洲仰头吐出烟圈，暗黄的壁灯照亮他颈边那颗黑痣。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身体印记，朱妮娜却在那一瞬间记起他后背的温度。
以及那辆奔驰在雪夜的机车，几秒飙升至她不敢直视的变态车速。
那时的朱妮娜不情不愿地抱紧他的腰，蚀骨的寒风刺痛皮肤。耳边风声呼啸，她在冻死跟吓死之间来回徘徊。
舞台那头，乐队的吉他手举杯跟牧洲碰了碰，语气真诚地致谢：“今晚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救场，这场演出我都不知道怎么弄。”
“大家都是朋友，讲客气就见外了。”牧洲的神色落寞，可他藏得很快，笑容紧随其后，说，“太久没碰这些，脑子跟不上，还好没演砸。”
“这话说的，你当年可是公认的天赋型鼓手，如果没去当兵，之后的舞台很大。”
吉他手跟牧洲年纪相仿，他们之前在同一个圈子里混过，清楚他经历的那些事情。
“只能说造化弄人，你那时候抛弃过往选择入伍，回来后没日没夜地挣钱，最后还是没有留住晓涵。”
牧洲眸底晃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声音低沉下来：“过去的事情，我都忘了。”
“我听人说，她后来去了大城市，找了个有钱的老男人，现在快结婚了。”
“是吗？”牧洲扯了下唇，不冷不热道，“祝贺她。”
“牧洲。”吉他手清楚牧洲那些莫名其妙的执念。倒不是说有多么忘不掉，只是毕竟付出过真心，分开时闹得太难看，总有些说不出的怨气。
他安慰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是她本性如此，你没有错。”
“我知道。”
牧洲当然清楚自己不是过错方。
年少时的他把爱情看得比金子还珍贵，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掏空自己去对对方好。他们一起熬过校园恋爱的青涩，熬过异地恋的阵痛，可最后还是输给了现实。
他不恨她，即使她曾用最恶毒的方式刺破他的心，也不再爱她。
不只是她，他不会再爱任何人。
二人心照不宣地碰杯，一瓶酒很快到底。
吧台那头有动静，牧洲闻声瞧过去，就见某个醉酒的男人正骚扰躲在角落的姑娘。
吉他手打开一瓶酒，刚要递给牧洲，侧目发现他不见了，再一看，他已经出现在吧台那处。
朱妮娜头晕目眩，但脑子很清醒，知道有一个恶心的猥琐男黏糊糊地凑近她，身上的酒臭味熏得她直想吐。
“小妹妹，一个人吗？想喝什么酒，叔叔请你。”
“滚。”朱妮娜冷冷地说。
男人脸上的褶子堆成山，笑眯眯地说：“我就喜欢性子烈的，陪叔叔喝杯酒，我给你名牌包。”
朱妮娜瞬间爆炸，冰冷的液体直直地泼在他的脸上，大喝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排泄物吗？”
闹大的动静成功吸引场内所有人的目光，老男人也不是吃素的，脸上挂不住，出口就爆粗。他凶神恶煞朝朱妮娜伸出手，却被身后一股强悍的力量截住。
男人慢慢回头，看到牧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挣脱不开，高声呵斥：“哪里来的蠢东西，敢挡老子的道。”
牧洲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男人疼得各种尖叫哀号。
牧洲瞥了一眼惹事后浑然不知错的女人，眉头微蹙，低声道：“你不闹事浑身难受是吗？”
“是他先惹我的。”朱妮娜据理力争，扶着高椅边缘跳下来，两腿一软差点儿没站稳。
牧洲甩开那人，拽过她的手臂扯到自己身边。他低头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声音放轻：“醉了？”
“没。”朱妮娜嘴硬得要命，“这点儿酒不算什么。”
牧洲抿了抿唇，没说话，冷冷的视线扫过那个老男人的脸，然后握住朱妮娜的手腕朝酒吧外走。
屋外的雪花飞舞，越下越大。
当街的酒吧门口没有合适的停车位，重型机车停在另一条巷子里。
大雪纷飞的夜，路上行人不多，二人皆喝了酒，走路时轻飘飘的，没人说话，安安静静地在雪天漫步。
牧洲今晚也喝了不少酒，但没醉，冷风吹过，发热的脑子清醒不少。他倏地停步，微微侧身，想确定朱妮娜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结果他还没开口问，刚刚走过的街角处突然出现几个彪形大汉，后面跟着刚才酒吧里的老男人。
朱妮娜站在原地，抬头刚想问什么，突然被男人强拉着朝前方狂奔。
身后凌乱的追赶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他们的气焰异常嚣张，高声嚷嚷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朱妮娜来不及反应，本能地跟着牧洲在无人的雪夜里疯跑。
风雪交加的恶劣气候，似尖刀利刃狠狠刮过皮肤，可朱妮娜并不觉得冷，只觉得胸腔内那股陌生的躁动挣脱灵魂的束缚，自由自在翱翔于天际。
不知跑了多久，牧洲带着朱妮娜拐进街边的一条黑巷子。
他对这里似乎很熟，弯弯绕绕地穿梭于蜿蜒的小巷，身后的叫喊声逐渐变弱，直到彻底听不见。
镇上的老房子近期在拆迁重建，他们躲进一间空置的破烂屋子。这里的窗户玻璃破了大半，对面楼的灯光照进来，恰好照亮朱妮娜的小半张脸。
她明亮的猫眼睛通红似血，耳珠似熟透的小果，小口细喘，喷洒清香的酒气。
屋外渐渐没声了，人似乎已经走远。
朱妮娜后背贴着墙，昂头看着牧洲，酒后的嗓音软绵绵的，出口却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你能一个打几个。”
“他们一旦把你绑了，我胜算为零。”牧洲说。
朱妮娜微微怔住。
牧洲按着她的肩，微微弯腰平视她的眼睛，说：“我把你带出来，就得安全带回去。”
“哦。”
牧洲嘴角勾起欠扁的笑，笑道：“再怎么说你也是嫂子的朋友，我就算再烦你，也不能真把你丢下。”
朱妮娜凝视着他的笑脸，微微皱眉，酒后说话不过脑，很容易爆出真心话。
“你笑起来真难看。”她明澈的眼眸被酒精熏红，一字一板地质问，“其实你对什么都不屑，你也并不想笑，对吗？”
牧洲明显愣了一下，微收的笑意倏而加深，他食指划过她的脖颈，停留在锁骨边缘，反击道：“我笑得再假，也比你哭得真实。”
朱妮娜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说：“我……我什么时候哭了？”
“从接电话到现在，一直在哭。”
“你胡扯！”朱妮娜像奓了毛的猫咪，两拳紧握，愤怒地说，“你少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朱妮娜被捅到心头软肋，急躁地想要证明自己，嘴里不住地说：“像你这样的烂人我见多了，看似对待每个女人都很温柔，实则把女人当玩物，以此来证明自己有多垃圾。”
牧洲并未被她的话激怒，不急不缓地反问：“那你呢？”
“……”朱妮娜咬紧下唇，没出声。
“把感情当成游戏，只能赢不能输，肆意享受别人的喜欢，不拒绝也不负责。”牧洲眉宇间皆是春意，笑道，“你敢摸着你那颗破碎的良心说，你跟我不是同一类人？”
朱妮娜哑然失声，酒后的脑子是糊的，只能干瞪着眼看他。
“我要走了。”
她受不了这种气氛，她不喜欢他那双能看穿人的眼睛，她在他面前仿佛是透明的，她所有不成熟的小动作他都尽收眼底，游刃有余地应付她，配合她，甚至是掌控她。
牧洲在她想要逃离时伸手拉住她，粗暴地将她扯进怀里。
朱妮娜感觉他的胸膛很烫，仿佛是一种不属于他的炙烫。他这种人明明就该像个冷血动物那样冰若寒霜。
“人渣，放开我！”二人身高差过大，力量差距更大，朱妮娜用了吃奶的力也无济于事，只好气恼地踢他两脚。
牧洲没动，温润的声音在朱妮娜头顶慢慢响起：“你知道成年人跟小孩子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吗？”他一针见血地说，“小孩子只会用愤怒和哭闹掩盖内心的伤口，但成年人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宣泄情绪。”
未了，牧洲摸了摸她的头，说：“哭出来，不丢人。”
“我不会……”朱妮娜低声喃喃，垂眼时，微湿的眼眶掉下一滴滚烫的眼泪。
“我不会哭。”她的鼻子酸涩，哭腔越发明晰。
往前的几年里，朱妮娜已经把该流的眼泪全都流干了。
她二十四岁，正年轻，她有钱有颜，想要什么样的伴侣都有。
她早已不是那个被妈妈几句威胁的狠话轻易搅乱心智的小孩，也不再是恋爱脑的蠢姑娘，被自己全心全力爱过的男人骗财骗色。
她高高竖起那座坚硬的城墙，以此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可是今晚，她或许是喝醉了，或许是牧洲的怀抱太过温暖，又或许是他胸腔内疯撞的心跳声迷糊她的神智，她竟久违地放肆大哭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宣泄完所有力气。
半晌，朱妮娜昂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牧洲，眼眶深红，像被人抛弃的小可怜。
牧洲幽暗的眸光盯着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呼吸急促，喉咙干得发痒，他慢慢地说：“哭成这样，让人很想欺负。”
朱妮娜带着沉闷的鼻音说狠话：“就算欺负，也是我欺负你。”
牧洲低眼轻笑，手指划过她下巴处的泪水。他深深地凝视她的眼睛，喉结一动，吻落了下来。
双唇轻盈碰触，牧洲的舌尖舔过朱妮娜嘴角的泪，是苦的。
朱妮娜偏头躲过，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退开半寸。
牧洲微怔，哑着嗓问：“要躲吗？”
同是自在洒脱的性情中人，气氛到了一拍即合，连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是错的。
屋外风雪狂啸，晶莹的雪花成团飘落。
沁凉刺骨的冷风穿透破口渗进屋内，对面二楼光源明亮，牧洲颀长的背影挡住光，双眼微合，亢奋地吻着朱妮娜。
“上一次我喝醉了，谢谢你打电话让朋友来接我。”
“小事情，不用放心上。”
“牧洲……”她按住他的酒杯，不满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我知道你看得见的，我对你的心思，我……”
牧洲侧头看她，笑了一下，问：“你成年了吗？”
“嗯？”女生心虚地低头，“嗯。”
“别撒谎，我跟你哥认识。”牧洲不留情面地戳穿，眉眼泛起冷意，“你以为你穿成这样就不是学生了？”
“学生不可以来这里吗？”
“可以。”
牧洲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将打火机收进口袋。他将目光瞥到另一处，看见穿校服的女人两只手托着腮，正傻呵呵地同酒保聊天。
有些人不是学生，照样穿着校服招摇过市。
透明得跟纸一样，还在他面前装老手，啧，小孩子。
朱妮娜不知喝了多少杯，脑子越发混沌，胸腔也空了，心脏的伤痕倒在酒精麻痹下慢慢治愈。
她没完全喝醉，只是酒后的话特别多，也不管人家愿不愿听，听不听得懂，硬拉着酒保谈天说地。
酒保见多识广，看多了酒后各种失态的男女，却是第一次见背英语单词的女人。他读书少，没几个词听得懂，只能陪着她尬笑。
酒吧每到准点都有乐队演出，喧嚣迷乱的氛围感瞬间达到高潮。
朱妮娜单手撑起头，飘忽的视线扫过台上，微微皱眉，一脸迷惑地盯着灼目的射灯下，坐在架子鼓前的男人。
酒吧里暖气很足，牧洲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上衣，随手抓乱的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形成朦胧的光圈，笼罩他那张少年气满满的奶狗脸。
他的皮肤过分白皙，眉宇间尽是漫不经心，修长手指利索地操控鼓槌。
伴着摇滚味十足的主唱撕心裂肺的叫声，牧洲手中的鼓棒以极快的速度准确无误地敲击每一个军鼓和嗵鼓，鼓点越来越密集，紧密交错地过鼓技巧满分，强有力的节奏感听得人热血沸腾，宛如见证一场酣畅淋漓的爱情。
女人们的尖叫声瞬间冲破沸点，朱妮娜如梦初醒，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迅速收回目光，抿了两口酒。
等乐队演出结束，酒吧逐渐恢复平静，台上有女歌手在唱歌，唱的是曾经大热的歌——《追光者》。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女歌手的烟嗓独特好听，把一首写满遗憾跟忧伤的歌曲演绎得十分温情。
越是刻骨铭心的爱，越是由各种遗憾拼凑而成。
可遗憾的爱，也是爱。不能因为它的结局，否定它存在的痕迹。
朱妮娜喝完杯中酒，忍不住又看向舞台那方。
下场后的牧洲靠着墙同乐队的其他人闲聊，夹在指尖的烟被火光不断灼烧，烟灰颤落，归于尘土。
他看人时总是淡淡的，嘴角的笑似乎有标准弧度，笑得很假，看着却很真实。
朱妮娜也许是喝醉了，否则不会清楚地看到那片罩在他躯壳外的黑雾，正在无情地蚕食他的灵魂。
牧洲仰头吐出烟圈，暗黄的壁灯照亮他颈边那颗黑痣。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身体印记，朱妮娜却在那一瞬间记起他后背的温度。
以及那辆奔驰在雪夜的机车，几秒飙升至她不敢直视的变态车速。
那时的朱妮娜不情不愿地抱紧他的腰，蚀骨的寒风刺痛皮肤。耳边风声呼啸，她在冻死跟吓死之间来回徘徊。
舞台那头，乐队的吉他手举杯跟牧洲碰了碰，语气真诚地致谢：“今晚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救场，这场演出我都不知道怎么弄。”
“大家都是朋友，讲客气就见外了。”牧洲的神色落寞，可他藏得很快，笑容紧随其后，说，“太久没碰这些，脑子跟不上，还好没演砸。”
“这话说的，你当年可是公认的天赋型鼓手，如果没去当兵，之后的舞台很大。”
吉他手跟牧洲年纪相仿，他们之前在同一个圈子里混过，清楚他经历的那些事情。
“只能说造化弄人，你那时候抛弃过往选择入伍，回来后没日没夜地挣钱，最后还是没有留住晓涵。”
牧洲眸底晃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声音低沉下来：“过去的事情，我都忘了。”
“我听人说，她后来去了大城市，找了个有钱的老男人，现在快结婚了。”
“是吗？”牧洲扯了下唇，不冷不热道，“祝贺她。”
“牧洲。”吉他手清楚牧洲那些莫名其妙的执念。倒不是说有多么忘不掉，只是毕竟付出过真心，分开时闹得太难看，总有些说不出的怨气。
他安慰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是她本性如此，你没有错。”
“我知道。”
牧洲当然清楚自己不是过错方。
年少时的他把爱情看得比金子还珍贵，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掏空自己去对对方好。他们一起熬过校园恋爱的青涩，熬过异地恋的阵痛，可最后还是输给了现实。
他不恨她，即使她曾用最恶毒的方式刺破他的心，也不再爱她。
不只是她，他不会再爱任何人。
二人心照不宣地碰杯，一瓶酒很快到底。
吧台那头有动静，牧洲闻声瞧过去，就见某个醉酒的男人正骚扰躲在角落的姑娘。
吉他手打开一瓶酒，刚要递给牧洲，侧目发现他不见了，再一看，他已经出现在吧台那处。
朱妮娜头晕目眩，但脑子很清醒，知道有一个恶心的猥琐男黏糊糊地凑近她，身上的酒臭味熏得她直想吐。
“小妹妹，一个人吗？想喝什么酒，叔叔请你。”
“滚。”朱妮娜冷冷地说。
男人脸上的褶子堆成山，笑眯眯地说：“我就喜欢性子烈的，陪叔叔喝杯酒，我给你名牌包。”
朱妮娜瞬间爆炸，冰冷的液体直直地泼在他的脸上，大喝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排泄物吗？”
闹大的动静成功吸引场内所有人的目光，老男人也不是吃素的，脸上挂不住，出口就爆粗。他凶神恶煞朝朱妮娜伸出手，却被身后一股强悍的力量截住。
男人慢慢回头，看到牧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挣脱不开，高声呵斥：“哪里来的蠢东西，敢挡老子的道。”
牧洲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男人疼得各种尖叫哀号。
牧洲瞥了一眼惹事后浑然不知错的女人，眉头微蹙，低声道：“你不闹事浑身难受是吗？”
“是他先惹我的。”朱妮娜据理力争，扶着高椅边缘跳下来，两腿一软差点儿没站稳。
牧洲甩开那人，拽过她的手臂扯到自己身边。他低头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声音放轻：“醉了？”
“没。”朱妮娜嘴硬得要命，“这点儿酒不算什么。”
牧洲抿了抿唇，没说话，冷冷的视线扫过那个老男人的脸，然后握住朱妮娜的手腕朝酒吧外走。
屋外的雪花飞舞，越下越大。
当街的酒吧门口没有合适的停车位，重型机车停在另一条巷子里。
大雪纷飞的夜，路上行人不多，二人皆喝了酒，走路时轻飘飘的，没人说话，安安静静地在雪天漫步。
牧洲今晚也喝了不少酒，但没醉，冷风吹过，发热的脑子清醒不少。他倏地停步，微微侧身，想确定朱妮娜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结果他还没开口问，刚刚走过的街角处突然出现几个彪形大汉，后面跟着刚才酒吧里的老男人。
朱妮娜站在原地，抬头刚想问什么，突然被男人强拉着朝前方狂奔。
身后凌乱的追赶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他们的气焰异常嚣张，高声嚷嚷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朱妮娜来不及反应，本能地跟着牧洲在无人的雪夜里疯跑。
风雪交加的恶劣气候，似尖刀利刃狠狠刮过皮肤，可朱妮娜并不觉得冷，只觉得胸腔内那股陌生的躁动挣脱灵魂的束缚，自由自在翱翔于天际。
不知跑了多久，牧洲带着朱妮娜拐进街边的一条黑巷子。
他对这里似乎很熟，弯弯绕绕地穿梭于蜿蜒的小巷，身后的叫喊声逐渐变弱，直到彻底听不见。
镇上的老房子近期在拆迁重建，他们躲进一间空置的破烂屋子。这里的窗户玻璃破了大半，对面楼的灯光照进来，恰好照亮朱妮娜的小半张脸。
她明亮的猫眼睛通红似血，耳珠似熟透的小果，小口细喘，喷洒清香的酒气。
屋外渐渐没声了，人似乎已经走远。
朱妮娜后背贴着墙，昂头看着牧洲，酒后的嗓音软绵绵的，出口却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你能一个打几个。”
“他们一旦把你绑了，我胜算为零。”牧洲说。
朱妮娜微微怔住。
牧洲按着她的肩，微微弯腰平视她的眼睛，说：“我把你带出来，就得安全带回去。”
“哦。”
牧洲嘴角勾起欠扁的笑，笑道：“再怎么说你也是嫂子的朋友，我就算再烦你，也不能真把你丢下。”
朱妮娜凝视着他的笑脸，微微皱眉，酒后说话不过脑，很容易爆出真心话。
“你笑起来真难看。”她明澈的眼眸被酒精熏红，一字一板地质问，“其实你对什么都不屑，你也并不想笑，对吗？”
牧洲明显愣了一下，微收的笑意倏而加深，他食指划过她的脖颈，停留在锁骨边缘，反击道：“我笑得再假，也比你哭得真实。”
朱妮娜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说：“我……我什么时候哭了？”
“从接电话到现在，一直在哭。”
“你胡扯！”朱妮娜像奓了毛的猫咪，两拳紧握，愤怒地说，“你少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朱妮娜被捅到心头软肋，急躁地想要证明自己，嘴里不住地说：“像你这样的烂人我见多了，看似对待每个女人都很温柔，实则把女人当玩物，以此来证明自己有多垃圾。”
牧洲并未被她的话激怒，不急不缓地反问：“那你呢？”
“……”朱妮娜咬紧下唇，没出声。
“把感情当成游戏，只能赢不能输，肆意享受别人的喜欢，不拒绝也不负责。”牧洲眉宇间皆是春意，笑道，“你敢摸着你那颗破碎的良心说，你跟我不是同一类人？”
朱妮娜哑然失声，酒后的脑子是糊的，只能干瞪着眼看他。
“我要走了。”
她受不了这种气氛，她不喜欢他那双能看穿人的眼睛，她在他面前仿佛是透明的，她所有不成熟的小动作他都尽收眼底，游刃有余地应付她，配合她，甚至是掌控她。
牧洲在她想要逃离时伸手拉住她，粗暴地将她扯进怀里。
朱妮娜感觉他的胸膛很烫，仿佛是一种不属于他的炙烫。他这种人明明就该像个冷血动物那样冰若寒霜。
“人渣，放开我！”二人身高差过大，力量差距更大，朱妮娜用了吃奶的力也无济于事，只好气恼地踢他两脚。
牧洲没动，温润的声音在朱妮娜头顶慢慢响起：“你知道成年人跟小孩子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吗？”他一针见血地说，“小孩子只会用愤怒和哭闹掩盖内心的伤口，但成年人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宣泄情绪。”
未了，牧洲摸了摸她的头，说：“哭出来，不丢人。”
“我不会……”朱妮娜低声喃喃，垂眼时，微湿的眼眶掉下一滴滚烫的眼泪。
“我不会哭。”她的鼻子酸涩，哭腔越发明晰。
往前的几年里，朱妮娜已经把该流的眼泪全都流干了。
她二十四岁，正年轻，她有钱有颜，想要什么样的伴侣都有。
她早已不是那个被妈妈几句威胁的狠话轻易搅乱心智的小孩，也不再是恋爱脑的蠢姑娘，被自己全心全力爱过的男人骗财骗色。
她高高竖起那座坚硬的城墙，以此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可是今晚，她或许是喝醉了，或许是牧洲的怀抱太过温暖，又或许是他胸腔内疯撞的心跳声迷糊她的神智，她竟久违地放肆大哭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宣泄完所有力气。
半晌，朱妮娜昂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牧洲，眼眶深红，像被人抛弃的小可怜。
牧洲幽暗的眸光盯着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呼吸急促，喉咙干得发痒，他慢慢地说：“哭成这样，让人很想欺负。”
朱妮娜带着沉闷的鼻音说狠话：“就算欺负，也是我欺负你。”
牧洲低眼轻笑，手指划过她下巴处的泪水。他深深地凝视她的眼睛，喉结一动，吻落了下来。
双唇轻盈碰触，牧洲的舌尖舔过朱妮娜嘴角的泪，是苦的。
朱妮娜偏头躲过，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退开半寸。
牧洲微怔，哑着嗓问：“要躲吗？”
同是自在洒脱的性情中人，气氛到了一拍即合，连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是错的。
屋外风雪狂啸，晶莹的雪花成团飘落。
沁凉刺骨的冷风穿透破口渗进屋内，对面二楼光源明亮，牧洲颀长的背影挡住光，双眼微合，亢奋地吻着朱妮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