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朱妮娜知道这话信服度不高,猛戳牧洲的后腰,示意他说点儿什么。

牧洲微微一笑,道:“拼床这件事情,属实。”

“……”

四人同时陷入沉默。

“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魏东出口打圆场,试图缓和尴尬的气氛。

贺枝南亲昵地拽了拽魏东的手,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有光,说:“你上次丢车那个县的烤鸡很出名,齐齐说得我都馋了,我想去尝尝。”

“行,离这里也不远。”

二人默契地手牵手走到门口,出门前魏东怕外头化雪冷,脱了外套给贺枝南罩上,二人情意绵绵地注视几秒,抬脚走向停在空地的皮卡车。

朱妮娜自知现在有八张嘴都说不清,郁闷地狠狠瞪了牧洲一眼。

“看我做什么?”牧洲心情很好,话音带笑。

“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本来好好的,又被你搅浑了。”

牧洲个子高,看朱妮娜时得低头。他轻哼了一声,说:“你该不会认为,他们眼中的我们是纯洁的吧?”

“即使不是,我也想装一下。”

“为什么?”

“因为……”朱妮娜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天亮了,战斗结束。我这人从不收留战俘,所以希望战俘能乖一些,别闹事。”

“战俘?”牧洲无所谓地耸肩,语气淡淡地说,“昨晚哭啼啼认输的可不是我。”

朱妮娜回想起昨夜,杀人的心都有了,追着他不依不饶地质问:“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牧洲面向窗外温润的阳光,迈出的一步抵过她两步,漫不经心地答:“哪句不明白?”

“就……那个……”

“是哭,还是认输?”

身经百战的朱妮娜被问脸红了,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你有病。”

“你才知道?”牧洲推开玻璃门,侧身看朱妮娜,让她先出去。二人错身而过时,他莫名其妙来了句,“昨晚传染给你了,怕不怕?”

朱妮娜愣了两秒,鬼使神差地回:“不怕。”

玻璃门半开,屋外沁凉刺骨的风趁机吹进双方脑子里,空气骤然凝固。

牧洲盯着朱妮娜低垂的眼睛,胸腔隐隐发热,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已经到危险的边缘,不能再往前了。

朱妮娜的呼吸声停缓,一溜烟跑出酒店。

她讨厌这种怪异的气氛,更讨厌所有不受控的举动,似乎从遇见牧洲开始,很多怪事她明知干完会后悔,可最后还是情不自禁发生了。

这并不是一个良好的信号,尤其对她这种曾经的恋爱脑而言,是十分不详的开始。

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提醒自己远离牧洲,离得越远越好。

逃离计划的第一步,自然从避免二人单独相处开始。

朱妮娜头也不回地丢下牧洲走向破旧的皮卡车。拉车门前,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牧洲修长的身子伫立在寒风中,幽深的目光远远望来,轻飘飘地停留在她身上。

“妮娜?”副驾驶座的贺枝南柔声催促。

朱妮娜收回目光,应:“来了。”

她又没做错什么,牧洲摆出一副好像被人抛弃了的可怜样子做什么?

使苦肉计也没用,谁让他先说游戏结束的,活该。

迎着午后灿烂的阳光,皮卡车很快驶入小道。

前排二人温情蜜意地聊天,后座的朱妮娜魂不守舍,总是假装不在意地看向后车窗。

贺枝南透过后视镜瞧见她心神不宁的样子,沉思片刻,抿了抿唇,说:“你昨晚手机关机,你妈给我打了电话。”

聊及此事,朱妮娜才回了点儿魂,苦笑着问:“是不是让你催我回家?”

贺枝南没否认,只问:“你是怎么想的?”

“不想回去,烦人。”朱妮娜的胸口憋着一股怨气,每个字音都像浸在深潭,“每年过年都给我安排一大堆相亲,我不去她就闹绝食,以死相逼,很多时候我都不想理她,可她毕竟是我妈,我再怎么也不能真的伤她的心。”

“可我爸那德行你也知道,外面莺莺燕燕一堆,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我还能相信所谓的爱情吗?”朱妮娜忽地记起一些痛心的画面,喉头哽着什么似的说,“哦,相信过,然后被人捅成了马蜂窝。”

“是那人不值得,不怪你。”贺枝南温柔地说。

朱妮娜侧头看向窗外,语气淡淡地道:“也许吧。”

贺枝南也知道她经历过的糟心事,隐隐心疼,问:“你会回她电话吗?”

“我不知道……”朱妮娜整个人沉下来,两只手交错相握,轻轻地垂落在腿上,茫然地说,“我只想清净,一会儿就好。”

“——吱。”

车子倏然急刹车,所有人顺着惯力往前一簇。

若不是魏东反应及时,差点儿同突然出现在车前的机车激烈相撞。

魏东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骂人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从机车上下来的牧洲利索地取下黑色头盔,大步走来,径直拉开后座车门。

男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车上吓蒙了神的朱妮娜,那双清澈的桃花眼盛满她看不懂的情绪。

无声胜有声。

贺枝南没见过如此劲爆的场面,瞄了一眼同款看戏脸的魏东,再看向后座。平时嚣张闹腾的朱妮娜居然也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干瞪着眼,突然之间就哑巴了。

良久,朱妮娜红着脸小声嘀咕:“那个,我胸口有些闷,下车吹吹风。”

前座的二人对视一眼,笑着点头。

“注意安全。”贺枝南轻声叮嘱。

朱妮娜的脑子都是麻的,僵硬地挪到车门。皮卡底座高,她个子矮,上下不便,下车时无意识看了一眼牧洲。

他原本黯淡的眸色明显缓和几分,单手揽过她的后腰,亲昵地将她抱下车。

很快,皮卡车载着满车尴尬飞驰而去。

朱妮娜神色恍惚地闭眼,脑子一片空白。

牧洲拉着朱妮娜走到机车前。

这里是乡野小道,路上只有一辆车,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枯田,尽显苍凉。

“你刚才那样很危险。”话说出口,朱妮娜就想咬舌自尽。

明明想骂他来着,怎么这话听着跟关心一样。

牧洲沉默半响,淡声道:“我要不拦车,你就跟他们走了。”

事实上,机车比皮卡速度快,他刚才已超车至前方的大道,也不知哪根神经不对,硬是转回来找她。

直到现在,他胸腔内的心脏还在胡乱跳动,一刻都不消停。

朱妮娜往前走两步,停在牧洲面前。

他们似乎都能一眼看清对方最真实的那面。

她的内心有多矛盾,他就有多纠结。

“游戏不是结束了吗?”朱妮娜呼吸发热,问话略带挑衅,“那你这么纠缠算什么?”

牧洲勾唇笑了下,顺手拎过头盔帮她戴上,避而不谈:“人家两口子谈恋爱情意绵绵,你一个千瓦电灯泡待在那里不觉得碍事吗?”

朱妮娜怔住,语气是藏不住的失落:“你是因为这个?”

“不然是什么?”牧洲笑眯眯地看着她,将她抱上机车后座。他跨上去,回头见她还在郁闷,嘴角勾起一丝笑,提醒,“抱紧我。”

“不用。”朱妮娜幡然醒悟,暗骂自己脑子有泡,两只手紧紧抓着后头的扶手,说,“我抓这个。”

“你确定?”

“嗯。”

油门一拧,机车突然加速,刚刚还嘴硬的朱妮娜尖叫着抱住牧洲的腰。

臭混蛋。她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骂。

魏东就近找了家专做烤鸡的农庄,户外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

机车二人组不知溜达到何方,他们在院里静坐了十分钟还不见人影。

烤鸡基本都是现杀先做,老板热情地领着他们去后山的养殖基地亲自挑选活鸡。

贺枝南脚上穿的鞋不合适走山路,可又特别好奇烤鸡制作过程,魏东二话不说单手抱起她,轻松穿梭在地面凹凸不平的山头。

“这段时间我被你养胖了。”虽说贺枝南已习惯他这种抱小孩子的方式,但有外人在,总归有些不好意思,她埋在他耳边小声说,“抱着会不会很累?”

“不会。”

“要不,我自己走吧。”

魏东蹙眉,严肃地问:“这点活儿都干不好,你还要我做什么?”

贺枝南稍愣半秒,莞尔一笑,说:“你的作用,大部分都用在风花雪月。”

“……”

魏东呼吸一热,瞥了一眼前方引路的朴素老头,低头埋进她颈边,张嘴就咬。

“混蛋,好疼。”贺枝南轻吸一口气,这男人还真下狠口。

魏东浓眉重挑,语带威胁:“在外头你也敢这么叫?”

“明明是你自己心术不正,还有脸赖我。”

“我心术不正?”

魏东抬起头,山间倾泻的阳光照亮他春色盎然的眉眼,看得贺枝南心头猛跳。

真要命,总是猝不及防被他勾引。

“我问你,之前是谁喜欢吃我豆腐,主动亲我撩我,想方设法骗我干坏事?”魏东问。

“啊,这人是谁?”贺枝南心虚,决定装死,“也太没有羞耻心了吧。”

魏东被她躲闪的微表情逗乐,轻轻地揉弄她的后腰,遗憾地说:“是我,我骗了我自己。”

“哦。”贺枝南憋笑憋得胸口发闷,俏皮道,“祝您骗得愉快。”

经验老到的魏东很快挑了两只肥鸡,他们手牵着手下山,刚走进用餐的小院,就见圆桌前的二人一人坐一侧,空气仿佛呗冰冻住了,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察觉到沁骨的冷意。

贺枝南疑惑地望向魏东,问:“这是……吵架了?”

“八成是。”魏东摇头笑笑,轻叹道,“这两个人的脾气一个德行,要不火要不冰,没有第三种可能。”

贺枝南认同地点头,牵着魏东的手慢悠悠地走过去。

走到桌前,贺枝南看着沉默不语的二人,试探着开口:“我们点了两只烤鸡,还有一些特色菜,不够的话再加。”

黑脸的牧洲回神,露出招牌微笑,说:“够了,随便吃些就行。”

“你那么喜欢笑,怎么不干脆出去卖笑?”正坐他对面的朱妮娜轻蔑地冷哼,出口的每个字都尖刻,“当个虚空的假面人,躲在面具里看人是不是很爽?”

“妮娜。”贺枝南呆住。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朱妮娜有如此强势的攻击性了。

贺枝南看了一眼被朱妮娜说得面色阴沉的牧洲,柔声劝和:“大家都是朋友,你别这么……”

朱妮娜也不知被什么刺激到,倏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情绪瞬间爆炸:“谁跟他是朋友?睡过一张床了不起吗?优秀的男人多了去了,随便拎一个都比他好上一万倍,至少那些还是男人,不像某些人,被人阴阳怪气也不敢动手,我就是看不起这种人,窝囊废!”

“娜娜,别说了。”

“我就是要说。”朱妮娜指着低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言的牧洲,说,“你凶女人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了?现在哑巴了?”

贺枝南目瞪口呆,认识朱妮娜这么久,见多了她冲动上手的样子,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不留情面地拿言语攻击人,还是对着一个认识不足二十四小时的人。

朱妮娜跑到魏东面前,问:“给我根烟行吗?”

魏东拿不准朱妮娜的心思,转头看向贺枝南,她摇摇头,他便心中有数了,只说:“最后一根刚抽完。”

朱妮娜有气没处撒,扭头就朝厨房那头跑。贺枝南担心她,下意识跟了上去。

温暖日光下,空旷小院只剩两个男人。

魏东走到牧洲身边,低头看着他深沉的眉眼,不解道:“按你的性子,不该闹成这样。”

牧洲自嘲地笑了一声,大概也在懊恼自己失控的情绪,说:“我刚刚在镇上买烟,遇见了张权跟他的那群小马仔。”

魏东听这名字觉得耳熟,想了半晌才记起那人。

牧洲在高中最迷茫的那段时间跟这群社会上的人混到一起,还是后来他为了林晓涵改邪归正,选择了当兵,否则差点儿就误入了歧途。

张权算是他当时的“大哥”,坐过几年牢出来,人狠话不多,在周边几个乡镇臭名远扬。

“他们以为朱妮娜是我的女朋友,说我这么多年都忘不掉林晓涵,特意找了个替代品;还说朱妮娜是小短腿,一脸学生气,没有林晓涵的气质好;说我赚了大钱还骑这个破车,活该会被人绿。”牧洲说着这话,不禁笑了,“朱妮娜那脾气简直点火就着,也不看我这边几个人,冲上去就要跟人干架,要不是我及时带走她,后果不堪设想。”

魏东想起张权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以及他身后无时无刻不在的马仔,心想朱妮娜这姑娘果然是个狠人,凭着一腔热血就敢往前冲。

“然后呢?”他问。

牧洲长长地叹了一声,说:“然后,我就疯了。”

事实上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阴阳怪气的话也刺激不到他的神经,他唯一在乎的是怎么把朱妮娜尽快带离这是非之地,所以对她冒失的举动,他也是一时火气上头,罕见地发了脾气:“你出门不带脑子的吗?闭上眼睛就往上冲,你知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