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可十五分钟过后,朱妮娜还是不见人影。

牧洲循着她消失的方向找过去,最后在斜坡的上方找到她。

她静静地靠着路灯灯杆,昏黄的光源在雪地折射出小小的黑影,显得她格外孤寂。

“你不要去找他,也不要打电话,你打一万个他都不会接的,妈,这么多年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改不掉的,他这辈子就是这样。

“别哭了,离婚吧!我求求你离婚,以后我来养你。”

那头癫狂地大吼大叫,朱妮娜沉默很久,妥协似的低下头,说:“我回去,我明天回去,你不要伤害自己。”

挂上电话,朱妮娜整个人如同坠进冰潭,周身都在发冷。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小雪,冰凉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她头顶。她昂起头,眼睛似乎被雪片打湿,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牧洲突然出现在朱妮娜身后。她寻着声音转身,刚才明明还忍得住,可见着他后却无端觉得很委屈,鼻子一酸,晶莹的眼泪决堤似的滑落,哭得一抽一抽的。

牧洲盯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微微蹙眉,问:“怎么了?”

朱妮娜眼眶通红,抽泣着说:“我……我摔了一跤,好疼,特别疼。”

牧洲闻言,目光迅速扫过她衣服上脏乱的灰土,她两个膝盖都磕破了,隐约能看清殷红的血迹。

她本想走近路穿过黑漆漆的小树林上坡,谁知冰冻天地面太滑,一不留神摔了个狗啃屎。

牧洲单膝跪地,认真地查看朱妮娜膝盖上的伤势。不算严重,但还是及时处理比较好,免得时间太久落下疤痕。

“还能走吗?”他直起身,轻声问她。

朱妮娜扭头看向别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说:“不。”

牧洲深深地凝视着她挂满泪痕的脸,忍住替她擦拭的冲动。他知道她这时候需要的是发泄,而不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慰。

他打横抱起她,她乖乖的,没挣脱,鸵鸟似的把自己藏起来,窝在他怀里泪如雨下。

出了公园,牧洲给公司的人打电话,要他们派了个人开车过来,顺便把他的机车骑回去。

发泄过后的朱妮娜变得异常安静,静得就像丢了魂的木偶,一言不发地坐在副驾驶座,任他给自己盖上衣服系好安全带。

牧洲把朱妮娜带回了自己家。

他在镇上跟市里都有房子,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打拼,也算没白忙活。

受旅游业影响,小镇近几年的经济发展很快,优质的商品房也变得寸土寸金。

牧洲这间房子是前两年买的,标准的三室两厅。他平时住公司较多,几乎很少回来。

下车时,朱妮娜整个人还在恍神,直到被牧洲抱着进入电梯,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去哪里?”

牧洲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微沉:“我家。”

电梯门开了,密码锁开了,玄关的壁灯亮起,照亮朱妮娜那张震惊又不知所措的脸。

牧洲把朱妮娜抱到沙发上,缓过神的她死死揪住他的衣服。

牧洲没动,声音还是温柔的,“需要什么?”

“我……你……”朱妮娜喉间失声,突然不知该问什么。

游戏进行到这里,已经全然变了味儿,他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清楚。

“我给东哥发了消息,嫂子知道你在我这里,不用担心。”牧洲一本正经地解答朱妮娜并不在意的问题,他转身想走,可她依旧拽着不放,那双潮湿的黑眸死死盯着他,似乎既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别想太多,我带你来这里纯粹是因为方便。”牧洲出声解释。他看得清她心底所有的疑惑和担心,包括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可即使这么说了,她还是不肯放手。

“还有事?”牧洲问:

朱妮娜看向别处,语气稍显别扭:“你有带别的女人来过吗?”

牧洲足足愣了两秒,笑道:“没有。”

“哦。”朱妮娜松开手,故作淡然地四处张望,嘴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屋外风雪交加,屋内温暖似火。

朱妮娜身上的衣服又脏又湿,被牧洲拎着去主卧洗了个澡。

出来时,她身上套着他的黑色卫衣,二人身高差距大,衣摆长得可以遮过她的膝盖。她晃着袖子赤脚走出来,模样看着很滑稽。

牧洲脱了外套,换了一件无印花的纯白上衣。他坐在茶几边,低着头吞云吐雾,两条大长腿轻轻抵着沙发腿,流畅的线条感让人心生嫉妒。

屋里的灯全灭,唯有沙发一角的落地灯散着柔光。

牧洲听见动静侧头看向朱妮娜,指尖的烟头燃烧缕缕白烟,模糊了他的脸,倒点亮了那双明亮干净的眼睛。

朱妮娜缓缓走过来,牧洲低手摁灭烟头,拽着她的手腕按在沙发上坐好,沉默地捞起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拿出准备好的消炎药替她清理伤口。

“嘶……”朱妮娜疼得瑟缩,被牧洲用力摁住。

“疼呢。”她抬眼看他,露出惨兮兮的小眼神。

“装可怜也没用,伤口不处理好,以后会留疤。”牧洲眸光深沉地注视着她瘀青破皮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抹药,俨然换了一副成熟男人的嘴脸。

同平时云淡风轻的那个人不同,此刻的他不调情也不冷漠,温柔仿佛已经刻进他骨子里,好似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药膏不小心滚到地毯上,牧洲低身去捡,起身时,目光顺着某处淡淡一瞥,心跳静了两秒,喘息声快而灼热。

他平稳呼吸,不动声色地替她处理好伤口。

结束后,二人保持这个姿势静坐片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朱妮娜可以明显感受到牧洲压抑的重喘。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着了火,盯得她头皮发麻,她仿佛呼吸困难地说道:“我……我想喝水。”

不可一世的“妮娜大大”竟没出息的结巴了,她起身准备去餐厅看看,可人刚站稳,就被人圈着手腕拉到两腿之间。

“你……”

牧洲抬头看她,嗓音沙哑:“伤口不疼吗?”

朱妮娜淡然地回:“还行。”

“喊声好听的,哥哥抱你去。”牧洲勾起坏笑,痞痞地问。

朱妮娜硬气地瞪他,说:“少做梦了你。”

牧洲意味深长地盯着她,那双明净的眼睛仿佛有追魂夺魄的吸引力。

良久,他恢复有着标准微笑的假面模样,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说:“喝吧,喝完早点睡。”

朱妮娜憋回差点儿问出口的话,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牧洲带着她来到主卧门口,特别绅士地替她开门,转身看着她。她一副欲语还休的纠结模样,可就是执拗得不肯先服软。

“不进去?”牧洲问。

朱妮娜闷闷地嘟囔:“催个屁。”

牧洲眼底漾过一抹笑。他倒要看她装到什么时候。

朱妮娜磨磨叽叽地走进主卧,转身站在门后,面对面地看着他。

崭新的木门缓缓合上,隔断两道紧密交织的目光,即将合拢的那瞬,房门突然大开。

朱妮娜径直跳到牧洲身上。他用两只手稳稳接住,从她蹦上身到二人疯狂激吻几乎无缝连接。

她动情地咬他的舌头,他吃痛,皱眉低哼。

“朱妮娜。”牧洲粗喘得厉害,话带警告。

“少废话。”朱妮娜眉开眼笑,春意燎原,她两只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换了个角度深情地吻下去。

薄雾弥散的清晨,空气潮湿而清冷,明净的玻璃上泛起一丝亮色,曙光冲破灰雾普照大地。

窗外,天色渐渐明亮,耀目的霞光越发璀璨。

柔软大床上,牧洲侧躺而眠,朱妮娜穿着他的衣服蹲在床边。她单手撑着下巴,直愣愣地盯着牧洲那张被微光浸染的清秀五官。

他的皮肤是真好,通透白皙,近看一丝毛孔都无。

她昨天清早已经偷偷摸过,细腻紧致的丝滑触感,让人心生荡漾。

屋里静极了,牧洲的呼吸很轻,若有似无,细密纤长的睫毛轻盈颤动,一下一下撩拨她的心。

昨夜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朱妮娜如同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随时有越界的可能。

她选择放纵自己,放纵那颗整夜不愿沉寂的心。

临近天亮。

朱妮娜累得完全不想动,平时那点儿肆意妄为的嚣张劲也荡然无存。

牧洲的气压很低。她见他在生气,并不愿热脸贴冷屁股,转过身背对着他睡。

没过多久,床很轻地动了下,牧洲从后面抱上来,朱妮娜心头一颤,慢悠悠地在他怀里转身。

床头灯黯淡,照亮牧洲小半张白皙的脸。

“对不起。”他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说出口。

朱妮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轻描淡写道:“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也有一半的错。”

牧洲神色复杂地合上眼,温柔地把她抱进怀里,双唇碰了碰,他在她耳边低声开口:“不要轻易相信男人,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包括每个笑都有可能是假的。”

朱妮娜笑了一下,推开他,仰头看着他漆黑明亮的眼睛,问:“那现在的你,也是假的吗?”

牧洲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嗓音很沉:“也许是真的,也许。”

屋外天色大亮,明媚的朝阳洒了满屋子的柔软。

朱妮娜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换上昨晚弄脏的衣服。她的裤子上全是泥痕,像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

她只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

茶几上的长颈鹿玩偶被她藏在衣服里,她想要带走这个。

转身时,朱妮娜瞥见茶几下的白纸和笔,鬼使神差般,她一笔一画地认真写上自己的名字跟电话。

只不过留下一个小小的念想,四舍入五,不算犯规。

朱妮娜收拾好一切,包括胸腔内难以言喻的难过和失落。

雪夜虚拟的幻境,总在晨曦的清光里破碎。

那些必须要面对的现实,并不会被短暂的欢愉遮盖,梦中的避风港固然温暖如春,可它在治愈你的同时,也在蚕食你的心。

天亮了,一切都该结束,若再继续,她会迷失在漩涡里再也找不回自己。

朱妮娜走到门前,手指刚触摸到门把手,身后倏地传来慵懒微哑的男声:“不打个招呼就走?”

朱妮娜的心跳乱作一团,故作镇定地转过身。

牧洲站在主卧门口,歪着头懒洋洋地靠着门框。他穿着简单的白衣长裤,黑发凌乱,眉宇间尽显少年的朝气。

朱妮娜努力平复呼吸,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牧洲,我要回去了。”

牧洲的眸光闪了闪,问:“北城?”

“嗯。”牧洲盯着她闪躲的眼睛,微微一笑,说,“注意安全。”

那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得近乎冷漠,仿佛昨晚那些克制不住的亲近皆是过眼云烟。

果然,黑夜消散,一切便不复存在。

朱妮娜也说不出自己哪里不大甘心,只好傲慢地昂起下巴说:“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牧洲饶有兴致地挑眉,不答反问:“你想听我说什么?”

朱妮娜一时哑然,自嘲地笑了笑,说:“什么都不要说。”她垂眼,嗓音有些抖,“我不想听了。”

她是朱妮娜,她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恣意洒脱,活得自由自在。

她有她的骄傲,所以即使输了,她也绝不会承认。

转身之际,牧洲突然叫住朱妮娜:“等会儿。”

朱妮娜的心很重地颤了一下。她的目光顺着声音飘过去,见他不急不慢走到茶几前,白纸夹在两指间,朝她晃了晃。

“这个,没必要了吧。”牧洲的笑容透着一丝刺骨的冰凉,说,“游戏我可以陪你玩,你想赢,我也可以让着你,但我们不能打破规矩,对吗?”

朱妮娜看着她,突然间有些不知所措。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理解他昨晚说的那句话: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包括他在内。

她抿了抿唇,尽可能说得更自然一些:“不管怎么说,这两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牧洲微微勾唇,笑眼迷人,问,“谢我让你开心了?”

朱妮娜没吱声,眸底是一晃而过的受伤。

戏里戏外,虚实交错,她的修行不够,他的演技够好。

“如果不想留着,你可以撕了,不用勉强。”朱妮娜说。

牧洲想了想,认同地点头,当着她的面把白纸撕成几片,随手扔进垃圾桶。

朱妮娜垂眼,情绪憋屈到极致,眸底都湿润了。

“朱妮娜。”牧洲盯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两只手垂在身侧用力握紧,在她抬眼对上他的眼睛时,强迫自己说出那句伤人的狠话,“你记得吃药。”

“咚。”朱妮娜条件反射地掏出藏在胸口的长颈鹿往他脸上扔。

玩偶砸在牧洲的肩头,弹跳在地上,滚了两圈。

朱妮娜红着眼圈,每个字仿佛都在冰水里蹚过:“我以前觉得男人渣得明明白白是件很爷们的事,但我现在挺讨厌的。”

牧洲露出标准微笑,告诉她:“保持你的讨厌。”

朱妮娜转过身,用力闭上眼睛,藏起汹涌而出的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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