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魏东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他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眩晕的思绪缓缓回笼。
屋外已经天黑。
他起身下床，下楼前去厕所洗了把脸。
浓郁的酒香被冰水溶解，酒醒了大半，残余星点浅淡的酒气。
魏东轻手轻脚下楼，客厅的电视正播放无聊的综艺节目，耳边传来丁零哐啷的碗碟声。他寻着声音找到厨房，瞥见贺枝南纤瘦窈窕的背影。
她穿着柔软的米黄色毛衣，绸缎般的黑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细白的脖颈。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如诗画般的梦幻感，就足以令他失魂落魄。
贺枝南没注意到身后人，正全神贯注地切香肠。
她的腰上倏尔一紧，多出一条黝黑结实的胳膊。她抿唇偷笑，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醒了？”
“嗯。”魏东温柔地抱着她，低头亲吻她微凉的耳尖，问，“政委呢？”
“他喝得差不多，让人接走了。”贺枝南洗净双手，从他怀里转身，看到他睡得皱巴巴的衬衣，条件反射地替他整理好，说，“他说有时间再来看你，让你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魏东更用力地抱紧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一动不动。
“起来。”贺枝南娇声嘟囔，“你好重。”
“别动，我就抱一会儿。”魏东说话的语调还像喝醉时那般腻歪，撒娇而不自知，“老婆，我的头好晕。”
贺枝南信以为真，以为他还在难受，乖乖不动了，双手摸到他后腰，安慰似的上下抚摸，问：“口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魏东不说话，轻轻摇头。
“肚子饿吗？你中午就没吃什么，还喝了那么多酒，胃里应该很难受。”贺枝南絮絮叨叨，满眼关切。
装柔弱的魏东低低地笑，克制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悸动感。
从贺枝南出现的那一刻开始，那些年灰暗的时光日渐模糊，折磨人的记忆逐渐破成碎片。
拼凑的美好由虚幻逐渐变为现实，他的心不再惶恐不安，反而变得平稳而坚定，细细感受着她陪伴在身边的充实感。
“你笑什么？”贺枝南满心担忧，他竟还在傻呵呵地笑。
“没什么。”魏东直起身，目光扫过料理台，说，“这里我来，你先去客厅。”
“不行。”
“嗯？”
贺枝南推开他，斗志昂扬地宣布：“今晚我来做饭。”
魏东足足愣了三秒，幽幽地问：“你会做什么？”
“炒饭。”
魏东稍显讶异，话要出口又吞回去，想着不管怎么样不能打消她的积极性，说：“行，可我必须在旁边看着。”
“不可以。”贺枝南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哪知道你会不会偷学。”
“……”
魏东无言，心里琢磨她那惊人的厨艺能研究出什么奇葩美食。
“出去，你出去。”
“南南。”
魏东被人三两下硬推出厨房，玻璃门缓缓合上。
庆幸的是贺枝南没锁门，他暗自拉开小口，偷窥狂似的在门缝里观战。
他眼睁睁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油，打入鸡蛋，扔进剩饭和各种配菜，锅铲磨着锅底哐哐作响，真有几分拆家的架势。
整排调料被贺枝南倒了个遍，前面魏东还能忍住，直到亲眼看着她拿着醋瓶朝锅里猛倒，他来不及阻止，满屋子全是刺鼻的酸气。
贺枝南也蒙了神，迷惑地盯着醋瓶看了几秒，轻轻放下。
蛋炒饭能放醋吗？
算了，应该吃不死人。
几分钟后，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秘制炒饭闪亮登场。
贺枝南满心欢喜地催促魏东动勺子：“你趁热吃，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南南……”魏东犹豫片刻，艰难地问出口，“你放了醋？”
“嗯，一点点。”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放醋？”
“不可以吗？”贺枝南面上毫无波澜，嘴硬地狡辩，“醋溜……蛋炒饭，新科技。”
“原来如此。”魏东若有所思地点头，用尽全力憋笑，颤抖的手慢慢伸向那碗黑乎乎的米饭，带着视死如归的气魄。
“东叔！”恰逢此时，张齐齐推门而入。他一进屋就被那股浓烈的酸味呛到，捂着鼻子细声嘀咕，“这什么味儿？”
贺枝南笑眯眯地问：“齐齐，你吃饭了吗？”
单纯的张齐齐并未察觉危险来临，说：“没。”
贺枝南笑得花枝招展，说：“那刚好，你坐下来陪你东叔一起吃。”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
张齐齐隐隐察觉不对，转头看向魏东，还有那碗看着就像“黑暗料理”的炒饭。
魏东不好出声，只能暗暗给他使眼色。
聪明的张齐齐从魏东眼里看清两个字：快跑。他吓得连退两步，一秒不敢耽搁，撒开脚丫子飞奔离去。
等贺枝南端着碗回来，张齐齐已经消失无影。她疑惑地问：“齐齐呢？”
魏东平静回答：“张婶喊他回家吃饭了。”
“可惜。”贺枝南失落地盯着那碗米饭，扭头咳了两声，说，“那你全吃光，不要浪费。”
魏东面色瞬僵，几秒后恢复如常，听话得像一条大狼狗：“好的，老婆。”
夜里十点，窗外雪不停，风不止。
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那碗炒饭的冲击力太强，魏东当晚吐了三轮，胸口沉闷得像被人用铁锤抡了几拳。他以毒攻毒地冲了个冷水澡，涣散的精气神才重新回到肉体。
他没穿上衣，头顶的湿发还在滴水，推开房间门时，贺枝南正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
“过来。”她冲他招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魏东微微一笑，顺着她的指引坐在床边。
柔软的毛巾罩过他的头，她支起身子半跪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对不起，我不该逼你吃完的。”贺枝南思来想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那碗怪味炒饭上。
“不怪你。”魏东生怕她会多想，轻描淡写道，“炒饭很好吃。”
“你撒谎。”贺枝南停下动作，郁闷地垂眼，说，“魏东，我好像真的没有做饭的天分。”
魏东闻言笑了，扯落毛巾，顺手把她抱到腿上。她假意挣扎两下，继续郁郁寡欢地低着头。
“哪有人是完美的，你会做甜品，并且做得很好，光是这点就比我强多了。”
她抬眼看他，杏眼水灵湿润，说：“我觉得我对你不够好。”
“还要怎么好？”魏东失笑，拉着她的手擦拭胸口的水渍，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
“可是……”
“南南，能够拥有现在的生活，我很知足。”
贺枝南轻声叹息，满脑子都是下午老人说的那些话。
她心疼地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男人，床头灯的灯光拂过他深情的黑眸，呼之欲出的爱意让她随时有种身处蜜罐的错觉。
她很难想象自己没出现的那些日子，他是如何在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中浑浑噩噩地生活着。
他承受的痛苦从来不比她少，可他从未提过半句，他害怕那些带血的窟窿会转移到她身上，他宁愿自己默默消化，也不舍得带着她一同坠进地狱。
他义无反顾地掏空自己，只为填补她内心的空缺。
想到这里，贺枝南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低头缩进他炽热的怀中，贴着他的肩头轻声开口：“魏东。”
“嗯。”
“如果有一天，我被抛弃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临死前，上帝出现了，他说，他可以许我一个愿望，我会告诉他，我只要魏东，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魏东听见她的哭腔，心疼地说：“怎么了，突然这么多愁善感？”
贺枝南缓缓摇头，吸吸鼻子，说：“你真的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别夸，容易骄傲。”魏东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之前他听过无数句赞扬的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真的一样。
他真的没有那么烂，他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以后，我会学着好好照顾你，也许做不到像你那样无微不至，但我会努力的，努力给你需要的力量，努力让你感受到爱情的美好。”
“我一直都在感受。”魏东摸了摸贺枝南的脸，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眼角的泪，说，“从遇见你开始，美好从未离开。”
“你就会哄我。”贺枝南娇嗔地瞪他，说，“油嘴滑舌。”
魏东笑而不语，抱起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滑进被子里，二人自然而然地抱在一起。
“困不困？”
“嗯。”
“睡吧，明天过年了。”
贺枝南贴近魏东的胸口，听见他心脏用力的颤动声，困倦地眯了眯眼，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混沌之际，她听见耳边有人在低语，“你的新年礼物，我想等你亲自拆开。”
凌晨两点，物流公司二楼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牧橙一路缩着脖子取暖，用力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捧着祛寒的姜茶。
牧洲正站在窗边抽烟。他一改往日的休闲随性，整洁的白衬衣黑西裤，戴金边眼镜，面无表情时异常严肃，像极了略带变态的病娇男。
音响放着歌，是方大同的《特别的人》。
“爱一个人或许要慷慨，若只想要被爱，最后没有了对白，必须有你我的情真，不求计分的平等，总有幸福有心疼，生命的起伏要认可……懂一个人也许要忍耐，要经过了意外，才了解所谓的爱……”
不知是不是听歌太入神，牧橙叫了几声牧洲都没听见，直到他后背挨了一记熊掌。
“哥。”
牧洲收回延伸至窗外的目光，掐灭烟头，换上标准笑脸，问：“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了，最近魂不守舍的。”
牧橙前几天去隔壁镇找朋友玩，回来后发现牧洲整个人不在状态，经常看着某一处发呆，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笑，跟得了失心疯一样。
牧洲接过她手里的姜茶，拍了拍她的头，说：“少操我的心，管好你自己。”
“你今晚不去酒吧？”
“不去。”
牧橙越想越不对劲，狐疑地凑近，坐上办公桌一角，问：“这么热闹的日子，你居然窝在办公室里听歌？”
牧洲勾唇笑了笑，语气自然地转移话题：“身上的钱够用吗？”
“当然不够，我明天还约了朋友。”
牧洲随手转了一笔钱给牧橙。她瞥了一眼金额，瞳孔持续放大，猛地跳起来，问：“你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突然这么大方。”
牧洲手中拿着打火机转悠，要笑不笑地说：“我对你小气过？”
牧橙捏着下巴沉思几秒，倏尔伸手摸向他的额头，半道却被他打落。
“别闹。”牧洲道。
“你不对劲。”牧橙用的是肯定句。
“什么？”
“你的微信头像用了那么多年，如今突然换成了丑萌的长颈鹿。你不会平白无故干这种事，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你脑残小说看多了。”牧洲摘了眼镜，手指轻轻摩挲透明镜片，淡声道，“随便换的。”
“那你这个耳钉是怎么回事？”牧橙不信他的鬼话，指着他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单手叉腰，说，“你不是说男人弄这玩意儿很娘吗？”
“怎么，说过的话不能变？”
“别人可以，你不行。”牧橙笃定地说，“我了解你，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
牧洲没再继续接话，抬眼看她，眸光微微泛冷，说：“我累了，我想休息。”
牧橙愣了一下，吞回满腔疑惑。基于二人血脉之情的熟悉，她没敢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是那种看起来温柔阳光，实则心思缜密且腹黑的男人，若真惹毛了他，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牧橙斟酌半晌，最后选择闭嘴。她拉开办公室的门，可好奇心蹦跶得实在难受，她忍不住问男人最后一个问题：“耳钉到底是什么时候弄的？”
牧洲沉默良久，垂眼笑了一声，说：“下雪的那天。”
门很快合上，屋里只剩下牧洲一个人。
单曲循环的歌仍在持续回荡，歌手深情地咬字唱出无尽伤感：“我们是对方特别的人，奋不顾身难舍难分，不是一般人的认真……若只有一天爱一个人，让那时间每一刻在倒退，生命中有万事的可能，你就是我要遇见的，特别的人……”
牧洲起身，重新回到窗边。
屋外又下雪了，他在漫天飞雪中，隐约看见那张酷似猫咪的笑脸。
他忍不住跟着笑。
她除了嘴硬，哪里都软。
有些人就是会突然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她不管不顾地搅乱你的心绪，然后消失无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管你告诫自己多少遍，她或许是虚幻，并不是真实存在。
可你的身体，包括呼吸，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
你亲眼看着自己沉沦，一步步走向没有尽头的不归路。
——如果游戏还没结束；如果我们还会相遇，我想，我会说个笑话给你听。
——我忘不掉你了。
屋外已经天黑。
他起身下床，下楼前去厕所洗了把脸。
浓郁的酒香被冰水溶解，酒醒了大半，残余星点浅淡的酒气。
魏东轻手轻脚下楼，客厅的电视正播放无聊的综艺节目，耳边传来丁零哐啷的碗碟声。他寻着声音找到厨房，瞥见贺枝南纤瘦窈窕的背影。
她穿着柔软的米黄色毛衣，绸缎般的黑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细白的脖颈。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如诗画般的梦幻感，就足以令他失魂落魄。
贺枝南没注意到身后人，正全神贯注地切香肠。
她的腰上倏尔一紧，多出一条黝黑结实的胳膊。她抿唇偷笑，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醒了？”
“嗯。”魏东温柔地抱着她，低头亲吻她微凉的耳尖，问，“政委呢？”
“他喝得差不多，让人接走了。”贺枝南洗净双手，从他怀里转身，看到他睡得皱巴巴的衬衣，条件反射地替他整理好，说，“他说有时间再来看你，让你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魏东更用力地抱紧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一动不动。
“起来。”贺枝南娇声嘟囔，“你好重。”
“别动，我就抱一会儿。”魏东说话的语调还像喝醉时那般腻歪，撒娇而不自知，“老婆，我的头好晕。”
贺枝南信以为真，以为他还在难受，乖乖不动了，双手摸到他后腰，安慰似的上下抚摸，问：“口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魏东不说话，轻轻摇头。
“肚子饿吗？你中午就没吃什么，还喝了那么多酒，胃里应该很难受。”贺枝南絮絮叨叨，满眼关切。
装柔弱的魏东低低地笑，克制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悸动感。
从贺枝南出现的那一刻开始，那些年灰暗的时光日渐模糊，折磨人的记忆逐渐破成碎片。
拼凑的美好由虚幻逐渐变为现实，他的心不再惶恐不安，反而变得平稳而坚定，细细感受着她陪伴在身边的充实感。
“你笑什么？”贺枝南满心担忧，他竟还在傻呵呵地笑。
“没什么。”魏东直起身，目光扫过料理台，说，“这里我来，你先去客厅。”
“不行。”
“嗯？”
贺枝南推开他，斗志昂扬地宣布：“今晚我来做饭。”
魏东足足愣了三秒，幽幽地问：“你会做什么？”
“炒饭。”
魏东稍显讶异，话要出口又吞回去，想着不管怎么样不能打消她的积极性，说：“行，可我必须在旁边看着。”
“不可以。”贺枝南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哪知道你会不会偷学。”
“……”
魏东无言，心里琢磨她那惊人的厨艺能研究出什么奇葩美食。
“出去，你出去。”
“南南。”
魏东被人三两下硬推出厨房，玻璃门缓缓合上。
庆幸的是贺枝南没锁门，他暗自拉开小口，偷窥狂似的在门缝里观战。
他眼睁睁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倒油，打入鸡蛋，扔进剩饭和各种配菜，锅铲磨着锅底哐哐作响，真有几分拆家的架势。
整排调料被贺枝南倒了个遍，前面魏东还能忍住，直到亲眼看着她拿着醋瓶朝锅里猛倒，他来不及阻止，满屋子全是刺鼻的酸气。
贺枝南也蒙了神，迷惑地盯着醋瓶看了几秒，轻轻放下。
蛋炒饭能放醋吗？
算了，应该吃不死人。
几分钟后，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秘制炒饭闪亮登场。
贺枝南满心欢喜地催促魏东动勺子：“你趁热吃，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南南……”魏东犹豫片刻，艰难地问出口，“你放了醋？”
“嗯，一点点。”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放醋？”
“不可以吗？”贺枝南面上毫无波澜，嘴硬地狡辩，“醋溜……蛋炒饭，新科技。”
“原来如此。”魏东若有所思地点头，用尽全力憋笑，颤抖的手慢慢伸向那碗黑乎乎的米饭，带着视死如归的气魄。
“东叔！”恰逢此时，张齐齐推门而入。他一进屋就被那股浓烈的酸味呛到，捂着鼻子细声嘀咕，“这什么味儿？”
贺枝南笑眯眯地问：“齐齐，你吃饭了吗？”
单纯的张齐齐并未察觉危险来临，说：“没。”
贺枝南笑得花枝招展，说：“那刚好，你坐下来陪你东叔一起吃。”
说完，她转身走向厨房。
张齐齐隐隐察觉不对，转头看向魏东，还有那碗看着就像“黑暗料理”的炒饭。
魏东不好出声，只能暗暗给他使眼色。
聪明的张齐齐从魏东眼里看清两个字：快跑。他吓得连退两步，一秒不敢耽搁，撒开脚丫子飞奔离去。
等贺枝南端着碗回来，张齐齐已经消失无影。她疑惑地问：“齐齐呢？”
魏东平静回答：“张婶喊他回家吃饭了。”
“可惜。”贺枝南失落地盯着那碗米饭，扭头咳了两声，说，“那你全吃光，不要浪费。”
魏东面色瞬僵，几秒后恢复如常，听话得像一条大狼狗：“好的，老婆。”
夜里十点，窗外雪不停，风不止。
不知是酒精作祟还是那碗炒饭的冲击力太强，魏东当晚吐了三轮，胸口沉闷得像被人用铁锤抡了几拳。他以毒攻毒地冲了个冷水澡，涣散的精气神才重新回到肉体。
他没穿上衣，头顶的湿发还在滴水，推开房间门时，贺枝南正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
“过来。”她冲他招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魏东微微一笑，顺着她的指引坐在床边。
柔软的毛巾罩过他的头，她支起身子半跪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对不起，我不该逼你吃完的。”贺枝南思来想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那碗怪味炒饭上。
“不怪你。”魏东生怕她会多想，轻描淡写道，“炒饭很好吃。”
“你撒谎。”贺枝南停下动作，郁闷地垂眼，说，“魏东，我好像真的没有做饭的天分。”
魏东闻言笑了，扯落毛巾，顺手把她抱到腿上。她假意挣扎两下，继续郁郁寡欢地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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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怎么好？”魏东失笑，拉着她的手擦拭胸口的水渍，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
“可是……”
“南南，能够拥有现在的生活，我很知足。”
贺枝南轻声叹息，满脑子都是下午老人说的那些话。
她心疼地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男人，床头灯的灯光拂过他深情的黑眸，呼之欲出的爱意让她随时有种身处蜜罐的错觉。
她很难想象自己没出现的那些日子，他是如何在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中浑浑噩噩地生活着。
他承受的痛苦从来不比她少，可他从未提过半句，他害怕那些带血的窟窿会转移到她身上，他宁愿自己默默消化，也不舍得带着她一同坠进地狱。
他义无反顾地掏空自己，只为填补她内心的空缺。
想到这里，贺枝南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低头缩进他炽热的怀中，贴着他的肩头轻声开口：“魏东。”
“嗯。”
“如果有一天，我被抛弃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临死前，上帝出现了，他说，他可以许我一个愿望，我会告诉他，我只要魏东，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魏东听见她的哭腔，心疼地说：“怎么了，突然这么多愁善感？”
贺枝南缓缓摇头，吸吸鼻子，说：“你真的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别夸，容易骄傲。”魏东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之前他听过无数句赞扬的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真的一样。
他真的没有那么烂，他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以后，我会学着好好照顾你，也许做不到像你那样无微不至，但我会努力的，努力给你需要的力量，努力让你感受到爱情的美好。”
“我一直都在感受。”魏东摸了摸贺枝南的脸，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眼角的泪，说，“从遇见你开始，美好从未离开。”
“你就会哄我。”贺枝南娇嗔地瞪他，说，“油嘴滑舌。”
魏东笑而不语，抱起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滑进被子里，二人自然而然地抱在一起。
“困不困？”
“嗯。”
“睡吧，明天过年了。”
贺枝南贴近魏东的胸口，听见他心脏用力的颤动声，困倦地眯了眯眼，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混沌之际，她听见耳边有人在低语，“你的新年礼物，我想等你亲自拆开。”
凌晨两点，物流公司二楼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牧橙一路缩着脖子取暖，用力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捧着祛寒的姜茶。
牧洲正站在窗边抽烟。他一改往日的休闲随性，整洁的白衬衣黑西裤，戴金边眼镜，面无表情时异常严肃，像极了略带变态的病娇男。
音响放着歌，是方大同的《特别的人》。
“爱一个人或许要慷慨，若只想要被爱，最后没有了对白，必须有你我的情真，不求计分的平等，总有幸福有心疼，生命的起伏要认可……懂一个人也许要忍耐，要经过了意外，才了解所谓的爱……”
不知是不是听歌太入神，牧橙叫了几声牧洲都没听见，直到他后背挨了一记熊掌。
“哥。”
牧洲收回延伸至窗外的目光，掐灭烟头，换上标准笑脸，问：“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了，最近魂不守舍的。”
牧橙前几天去隔壁镇找朋友玩，回来后发现牧洲整个人不在状态，经常看着某一处发呆，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笑，跟得了失心疯一样。
牧洲接过她手里的姜茶，拍了拍她的头，说：“少操我的心，管好你自己。”
“你今晚不去酒吧？”
“不去。”
牧橙越想越不对劲，狐疑地凑近，坐上办公桌一角，问：“这么热闹的日子，你居然窝在办公室里听歌？”
牧洲勾唇笑了笑，语气自然地转移话题：“身上的钱够用吗？”
“当然不够，我明天还约了朋友。”
牧洲随手转了一笔钱给牧橙。她瞥了一眼金额，瞳孔持续放大，猛地跳起来，问：“你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突然这么大方。”
牧洲手中拿着打火机转悠，要笑不笑地说：“我对你小气过？”
牧橙捏着下巴沉思几秒，倏尔伸手摸向他的额头，半道却被他打落。
“别闹。”牧洲道。
“你不对劲。”牧橙用的是肯定句。
“什么？”
“你的微信头像用了那么多年，如今突然换成了丑萌的长颈鹿。你不会平白无故干这种事，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你脑残小说看多了。”牧洲摘了眼镜，手指轻轻摩挲透明镜片，淡声道，“随便换的。”
“那你这个耳钉是怎么回事？”牧橙不信他的鬼话，指着他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单手叉腰，说，“你不是说男人弄这玩意儿很娘吗？”
“怎么，说过的话不能变？”
“别人可以，你不行。”牧橙笃定地说，“我了解你，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
牧洲没再继续接话，抬眼看她，眸光微微泛冷，说：“我累了，我想休息。”
牧橙愣了一下，吞回满腔疑惑。基于二人血脉之情的熟悉，她没敢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是那种看起来温柔阳光，实则心思缜密且腹黑的男人，若真惹毛了他，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牧橙斟酌半晌，最后选择闭嘴。她拉开办公室的门，可好奇心蹦跶得实在难受，她忍不住问男人最后一个问题：“耳钉到底是什么时候弄的？”
牧洲沉默良久，垂眼笑了一声，说：“下雪的那天。”
门很快合上，屋里只剩下牧洲一个人。
单曲循环的歌仍在持续回荡，歌手深情地咬字唱出无尽伤感：“我们是对方特别的人，奋不顾身难舍难分，不是一般人的认真……若只有一天爱一个人，让那时间每一刻在倒退，生命中有万事的可能，你就是我要遇见的，特别的人……”
牧洲起身，重新回到窗边。
屋外又下雪了，他在漫天飞雪中，隐约看见那张酷似猫咪的笑脸。
他忍不住跟着笑。
她除了嘴硬，哪里都软。
有些人就是会突然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她不管不顾地搅乱你的心绪，然后消失无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管你告诫自己多少遍，她或许是虚幻，并不是真实存在。
可你的身体，包括呼吸，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
你亲眼看着自己沉沦，一步步走向没有尽头的不归路。
——如果游戏还没结束；如果我们还会相遇，我想，我会说个笑话给你听。
——我忘不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