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魏东闻声起立:“到!”

“啧,我就顺路来看看你,又不是专门跑来训话。”老人鬓角发白,目光坚定,自带军人特有的威严感,见魏东半天不动,语气稍重,“坐下。”

“政委……”

“这是命令。”

话已至此,魏东也不再多言,乖乖坐回沙发。

老人品了一口茶,细细回味,赞许地点头:“茶不错。”

他侧目看去,魏东还是一板一眼的木头样,眼神都不带偏的,他忍不住斜眼骂道:“你这小子还是这副臭德行,我说了一万次,出了部队的门,你就跟牧洲一样喊我三叔,别老绷着一张脸,我那点儿好心情都给你破坏了。”

“对不起,政委。”

老人横眉瞪眼,气氛骤然凝固。

“三叔。”魏东垂眼,听话地松了口。

这么些年过去,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拗不过这个老人。那话怎么说来着,姜还是老的辣。

“喝茶。”

“是。”

二人安静品茶,时不时闲聊两句。

“昨晚我抽空去了趟牧洲那里,物流公司弄得有模有样的,不错,你也帮了不少忙吧?”

“应该的。”魏东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回,“我们是兄弟,何况我也算股东之一。”

“看他走上正路我就放心了,否则我都没脸去他爷爷坟前扫墓,那小子以前太混,要不是在部队磨炼两年,指不定都当上混混头子了。”

“他只是年少叛逆,其实他自己很有想法,也懂分寸。”

老人想起牧洲以前的混账模样就来气,说:“你别帮他说话,要我说,他当年就应该跟你们一起去特种部队,后头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

魏东没吱声,轻轻点头。关于这点,他非常赞同政委的话。

想当初他、清风和牧洲同时入伍,老人是当时部队的政委,也是牧洲的三叔。

特种部队来队里选拔,他们三个人同时被选上,牧洲犹豫很久后选择放弃。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为了林晓涵。

“对了,你那店怎么样?”

“还行,生活足矣。”

“那就好。”

政委喝完一杯,魏东又迅速斟满一杯。政委瞥了一眼,沉声道:“茶倒七分满,酒倒八分满,你没事就多读些书,刚才那姑娘都比你懂常识。”

魏东低头,憨憨地笑道:“您说得对。”

老人看他一脸憨态,谈到姑娘乐得合不拢嘴,戏谑道:“说说吧。”

“什么?”

“从哪儿骗来的小姑娘?”

“没骗,我正儿八经追的。”

“哟,铁树还能开花?”

“三叔。”魏东不好意思地笑,脸都红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抓紧一些,争取早点让你地底下的奶奶也跟着乐呵一下。”

“我明白。”

之后的时间,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有人推门进来,二人同时侧目看去,正好瞧见包成粽子的贺枝南。

她抱着从张婶那里弄来的桃花酿,冷不丁撞上两双凛冽的眼神,微微愣住,随即展露温柔笑颜。

魏东上前接过她怀里的酒罐,颠在手上沉甸甸的,低头见她嘴唇冻得发白,笑着问:“张婶那里骗来的?”

“什么叫骗,我明目张胆拿的。”

“她也就疼你,换我去,少不了一顿毒打。”

贺枝南笑呵呵地回击:“关于你是混蛋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

魏东噎住了。

趁魏东去厨房做饭,贺枝南把之前做好的绿豆糕拿出来待客。

中老年人很少喜欢腻人的甜品,中式糕点更符合他们的喜好。

果然,政委尝了两口连夸好吃,听闻是她做的,更是赞不绝口,连吃了好几块,给足了她面子。

“姑娘是哪里人?”

“北城。”

政委诧异几秒,瞳孔放大,疑惑大城市的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小镇子。

“北城是个好地方。”政委瞧了一眼正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笑盈盈地说,“魏东这小子有福气。”

“不是他的福气,是我的福气。”贺枝南说话时温声细语,明明是北方姑娘,说话间却颇有南方小调的软糯,“魏东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能够遇见他,是我的福报。”

老人愣着,点了点头,重复刚才的话:“都是有福之人,都是缘分。”

贺枝南闻言笑了,嘴角的笑意持续加深,问:“我还做了桂花糕,您要尝尝吗?”

“要,我就好这一口。”

贺枝南家世好,自小见识广,只要愿意,随时都能与人聊个二三。她讨厌所有无聊且虚伪的交际,可只要是魏东在乎的人,她都会很用心地对待。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卷地地坠落。

明明是午后,可昏暗的天色仿佛要沉沉压下来,鹅毛大雪随风飞扬,不久后,大地一片银白。

饭桌上,三个人欢快地聊天吃饭,气氛其乐融融。

贺枝南感冒刚好,魏东不准她喝酒,她就捧着橙汁小口抿,听他们聊起部队那些事。

老人连喝了几杯酒,挥挥手指挥魏东,说:“你们拍的那张合照呢?拿出来我瞧瞧。”

魏东喝了不少酒,双颊泛红,委婉拒绝:“不知道收哪里去了。”

“少跟我来这套。”政委打了个酒嗝,目光犀利地瞪他,道,“你小子我还不了解,什么东西都收拾得规规整整,以前当兵时,内务最好的人就是你。”

魏东自知糊弄不过去,低头笑着,索性不说话了。起身时,他脑子忽然一阵眩晕,两只手撑住桌沿。

贺枝南扶住他的胳膊,见他目光涣散,笑言:“喝醉了?”

“怎么可能。”魏东嘴硬反驳,摇晃天旋地转的头,这下更晕了。

张婶酿的酒确实有些名堂,谁喝谁迷糊。

贺枝南扶着魏东踉踉跄跄地上楼。推开房间门,她刚往前走一步,身后人拽住她的手腕扯到跟前。

贺枝南惊慌抬头,还没看清魏东的脸,对方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吻得激烈且暴戾,满口诱人的酒香,呼吸滚烫如火,绞缠的热焰持续升腾。他双眼发红,恨不得吸干她的气息。

“魏东……”贺枝南顾忌楼下有人在,不肯陪他发疯,偏头躲他湿热的唇。

“老婆。”魏东似乎真的醉了,平时那么糙的硬汉,只有酒醉迷糊时才会耍赖似的压着她,用黏人气音撒娇,“亲我。”

“别闹。”贺枝南小口喘息,低声哄着,“楼下还有人。”

“亲我。”这种时候魏东固执得像个孩子。

贺枝南从没见过他这一面。她习惯了他像个老父亲一样全方位照顾她,冷不丁来这一出,她忍不住眉开眼笑,好笑又欣喜。

“照片在哪里?”她软着嗓问。

醉酒的魏东眉头紧蹙,半晌,不太开心地说:“我告诉你,你就亲我?”

“嗯。”贺枝南认真憋笑,像大人在哄骗小孩。

魏东信以为真,说:“下面第三个抽屉,铁盒子里面。”

贺枝南用了点力气推开他,很快找到老人提及的那张照片。

窗外微弱的亮光刚好透进来,照拂照片里意气风华的三人。

三个年轻男人身穿笔挺的军装,恰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满是呼之欲出的少年气。

最左侧的人是牧洲。十八岁的他跟现在几乎无差别,娃娃脸果然最耐老,如果真要比较,现在的他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韵味,比青涩懵懂的少年更有吸引力。

居中的男人她没见过,个子也高,偏瘦,五官俊秀,文青气质很浓。

至于右侧那人,贺枝南看了半天才确定,那个眉眼深邃、目光清澈、笑容纯净的少年,大概是某个喝醉酒正抱着她耍无赖的魏东。

那一刻,贺枝南突然相信牧洲说过的话。

年轻时的魏东,只是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宛如夜间闪烁的星光,就足以击中一票怀春少女的心。

贺枝南仔细收好照片,转身看向满眼深情的魏东。

虽然少年时代的他英气逼人,可她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男人特有的荷尔蒙,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的心,保护她的所有。

“老公。”贺枝南喊。

魏东的脑子晕乎乎的,那声娇呼叫得他舒服极了,应:“嗯?”

“你低个头。”

魏东呆滞两秒,听话地低头凑近。

贺枝南很快在他侧脸印上一吻,亲完后她满脸通红,像个娇羞的少女。

“就这样?”魏东表示等了很久,这个吻并不解馋。

“你还想怎么?”贺枝南抬头,无言地瞪他。

魏东低头耳语:“我想……”

贺枝南听得满脸羞红,决定不再陪他发疯,扯着他就往门外走,说:“客人还在下面等着。”

魏东岿然不动,贺枝南恼了,气愤地猛掐他胳膊,可掐了半天对方纹丝未动,她反倒被人扯到床边,重重压在床上。

“魏东!”贺枝南喊。

“老婆,老婆。”魏东喝醉了,笑起来憨憨的,很可爱,问,“你喜欢我吗?”

贺枝南侧过头,乐得整个身子都在颤,好半天才止住,说:“起来。”

“你先回答。”魏东不依不饶地追问。

贺枝南被磨得没办法,盯着那双被酒气熏染的黑瞳,轻声道:“喜欢。”

魏东酒后反应迟钝,足足蒙了几秒,他嘴角咧开,傻呵呵大笑,说:“我也……我也好喜欢你。”

“嗯……好了……你……”贺枝南扭身想拒绝,猛然发现压在她身上的人不动了。

她疑惑地侧目看去,某人双眼紧闭,浓黑的长睫毛微微颤动,似乎睡着了。

贺枝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身上的巨人推开。她站在床边,盯着他醉迷糊的睡颜,弯腰偷亲一口,出门前不忘给他盖好被子。

餐桌前,政委一人自饮自酌,酒罐眼看就要空了。

听见楼梯那头有动静,他侧目看过去,只看见贺枝南,未见魏东。他瞬间了然,等贺枝南走近,笑着问她:“醉了?”

“嗯。”贺枝南歉意地笑笑,“他睡着了。”

“当兵时号称千杯不倒,如今酒量退步不止一点点。”政委唏嘘道。

贺枝南坐回位置上。男主人虽倒了,女主人还是得接着陪好客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放置在老人面前的桌子上,轻声道:“这是您要的照片。”

政委眯着眼看了片刻,转而掏出老花镜,拿起照片细细端详,挂在脸上的笑逐渐凝固,转至无尽的悲伤,他感慨道:“哎,多好的孩子,可惜了。”

贺枝南听不懂他的话,也没好意思细问,起身替他倒了杯酒。

老人还沉浸在惋惜的情绪里,一口喝完杯中酒,再多看几眼照片,侧目问她:“以前的事,他有跟你提起过吗?”

贺枝南轻轻摇头,道:“他不说,我就不问。”

“那小子就是这德行,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习惯自己默默承受。”

话题既然聊开,贺枝南索性鼓起勇气问出口:“我之前听他说,有个好朋友离世了,是中间这个人吗?”

政委点点头,说:“他叫清风,跟魏东同岁,二人从小一起长大。

“魏东这人个性深沉,话也很少,清风活泼又爱文艺,喜欢唱歌,喜欢摇滚,成天吟诗作对,队里少了他,快乐得少一半。”

谈及此人,老人不禁露出慈祥的笑。那段欢乐的时光,他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后来他们进了特种部队,魏东是狙击手,清风是观察员,二人是很默契的一对搭档,只是……”

“只是什么?”贺枝南问。

过了这些年,说起此事政委依旧无比心痛,声音也哽咽了几分:“有一次他们去边境出任务,抓一个犯罪团伙,清风在那次行动中不幸牺牲,连中十几枪,身上全是一个个的血窟窿。”

贺枝南单是听着都觉得难过,无法想象重情重义的魏东当时的心情。

“这件事后,魏东一直都很自责,他认为是自己决策有误才导致清风牺牲,那段时间他很崩溃,医生说是战后创伤后遗症。他治疗过一段时间,没用,情况越来越糟,后来他甚至连枪都握不了。”政委停顿两秒,缓缓道,“一个狙击手没了枪,等于失去所有。”

“所以,他选择退伍。”贺枝南讶异道。

“是。”政委沉声说,“清风家里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失明的外婆,魏东退伍后一直替清风尽孝,可老人在知道清风的死讯后,没多久也郁郁而终了。”

听到这里,贺枝南不禁红了眼眶。

她了解魏东,他一定会把这些归咎于自己身上,只有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他才可能会好过一点点。

“其实我知道,开刺青店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贺枝南没说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老人。

“那是清风退伍后的梦想。”政委心疼得直摇头,轻声叹息,“他是在用自己的人生,填补逝者的遗憾。”

夜色寂静,寒风萧瑟。

小院里,矮树干枯的枝条努力向外延伸,风吹过树梢上挂满的银白,似散落的白色花瓣,轻盈坠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