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抱抱。”贺枝南的双眸闪烁着亮光,说,“老公,你抱抱我。”

直到这时,魏东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人下套,他无奈地笑,问:“刚才是骗我的?”

“没有。”贺枝南垂着眼嘟囔,“真的很难受。”

“难受就早些睡觉,我忙完就上来。”魏东作势要起身,贺枝南死抓着不放手,最后演变成她爬出被子挂在他身上,执拗地不准他走。

“南南。”

“我喜欢听你喊宝宝。”

魏东垂眼,别扭地哼了一声,说:“今天不行。”

“为什么?”

“我在生气。”

话赶话地说出口,说完魏东就后悔了,贺枝南顿时眉开眼笑。

魏东深深合眼,伸手扒拉身上的小八爪鱼,道:“你下来,我碗还没洗完。”

“不要。”贺枝南的双手双脚缠得更紧,酡红的脸颊贴着他的脖子蹭来蹭去,认错态度良好,“我知道错了,以后生病就在床上老实待着,绝对不瞎跑,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不敢。”魏东面上装无所谓,可心头的怨气仍忍不住发泄出来,阴阳怪气道,“以后我不会再管你,管多了你不开心,说我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贺枝南足足愣了几秒,然后笑得眉眼弯弯。

“笑什么?”魏东皱眉不爽。

“第一次见你这样,很可爱。”

“可……”魏东耳根红得发烫,深知再这么下去,自己仅存的那点儿气焰会被她灭得彻彻底底。他黑着脸强势把她按在床上,说,“睡觉。”

“晚安吻呢?”贺枝南这次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就亲一下,我保证乖乖睡。”

魏东在心底叹息,这还真是,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他两只手禁锢在她耳边,低头吻她发白的嘴唇,刚要抽离,她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滚烫的舌头抵开齿关。

魏东尝到舌尖甜腻的糖果香气,脑子迷糊半秒。

很快,理智尚存的魏东用力按住她的手,说:“好了,不能再继续了。”

“为什么?”

魏东的胸腔剧烈起伏,隐忍地说:“你还在生病。”

贺枝南的脸颊红润似血,失魂似的盯着他的眼睛。

魏东微微合眼,侧过身抱住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应该是退烧了。

半晌,他抽身想下去给她倒杯水,她却固执地拽紧他的衬衣。

“还难受吗?”魏东问。

贺枝南轻轻摇头,语气诚恳地道歉:“老公,我知道错了。”

“嗯。”魏东面上严肃,眼底却晃过一抹笑。

“你消气了吗?”

“消了。”

“什么时候?”

魏东低头凑近贺枝南,热气抚过她耳际,声音沙哑:“你叫声老公,我哪还有什么脾气。”

腊月二十八,小镇四处张灯结彩,年味正浓。

院子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屋檐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增添几分喜庆之色。

洁白素雅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在参差的屋瓦上,点缀在贺枝南的毛绒帽上。

魏东伸手替她拍落,低眼见她掌心合拢,正哈着热气摩擦取热。

“过个年这么开心?”他拽过贺枝南的手放进自己的外套里,靠近胸口最暖和的位置,戏谑道,“我以为只有齐齐才会兴奋得睡不着。”

“我喜欢这里,特别热闹。”

“你以前怎么过的?”

冷风吹过,贺枝南冻得直哆嗦,她缩着脖子钻进魏东温暖的怀抱,低声说:“奶奶在世时,我陪着奶奶,她去世后,我就一个人在大屋子里待着。”

“不害怕吗?”

“不怕。”贺枝南冷得声音都在颤,“除了大年三十,朱妮娜都会过来陪我。”

魏东听完沉默,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出声:“那你爸妈……”

“不熟。”贺枝南面色一沉,冷冰冰地道,“他们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们。”

魏东见状选择闭嘴,巧妙地绕开话题:“早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是你做的。”

“我做一辈子都行,你别嫌腻。”

“永远不腻。”贺枝南仰着头,笑盈盈地承诺。

魏东也跟着笑,他伸手抱紧她,低头亲吻坠在她鼻尖的雪花,说:“进去吧,外头冷。”

“好。”

贺枝南穿着纯白色的长棉衣,一溜烟地小跑进屋,像极了自由随性的雪精灵。

魏东盯着她消失的背影,伫立半响,悠然地点燃一根烟。

他听过关于贺枝南的故事,除了无尽的心疼,更多的是对她爸妈的无言,甚至是愤怒。

人性的复杂和丑陋总在不经意间暴露于世,有时候素不相识的人都能在关键时候伸出援助之手,而那些有血缘之亲的家人,往往是推人下地狱的罪魁祸首。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们没有资格擅自帮任何人原谅任何事。

早饭过后,镇上的快递小哥火急火燎敲开家门。

贺枝南给张婶和张齐齐买的新年衣服到了。她激动得连外套都没穿,抱着衣服踩着雪地靴飞奔出门。

魏东没拉住,无奈地笑笑,拎着她的外套跟上去。

贺枝南精心替张婶选的羊绒大衣,张婶穿上万分满意,乐得合不拢嘴,急吼吼地跑去邻居家串门,挨家挨户炫耀自己的新大衣。

张齐齐长这么大第一次名牌加身,亢奋得嗷嗷叫,骑着单车乘着风雪跑去各个同学家里瞎嘚瑟。

魏东见状,担忧地皱眉,说:“他还这么小,养成攀比心就坏了。”

贺枝南满不在乎道:“不怕,我是富婆。”

魏东愣了下,失笑道:“要不要给你个喇叭去街上喊?”

“好。”贺枝南体会到送人礼物的乐趣,眉眼含笑,眼底盛满明净的亮光,说,“反正我有贴身保镖。就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往我身边一站,牛鬼蛇神都吓跑了,谁敢近我的身?”

魏东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劲,像在夸他,更像在内涵他,笑言:“小富婆,保镖费什么时候结一下?”

“先欠着。”贺枝南喜笑颜开,两只手背在身后朝外走。

魏东跟上去,不依不饶地说:“小本生意,拒绝赊账。”

“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了,你当初还坑了我好几千呢。”

“这事你准备记一辈子?”

“当然。”贺枝南傲娇地说,“越有钱,越小气。”

“行。”魏东点点头,跟着她走到自家门前,伸手拽过她,低头看着她眼睛,说,“哦,我也想起来了,这位租客,我们谈好的租金呢?”

贺枝南微微怔住,满脸无辜加不可思议地说:“我整个人都给你了,你还问我要租金?”

“一码归一码。”魏东一本正经地说,“亲兄弟都明算账,你别想赖。”

“……”

贺枝南一时无言,嘴上说不过他,只能用幽怨的小眼神狠狠瞪他,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如此小肚鸡肠的男人,算了,我不嫁了,你以后也别喊我老婆,我们不熟。”

她跑进屋,玩过火的魏东当真了,快步追上去,把她堵在厨房里,解释道:“我说笑的。”

“不信。”

魏东的嗓音软下来,开始哄:“以后我的所有都乖乖交公,给点儿钱当零花就行了。”

“哦。”

“老婆……”

“别瞎喊,说了不熟。”

魏东低低地笑,爱死她这矫揉造作的小作精样,他低头亲她的脸,问:“这样熟吗?”

“熟了,一点点。”

一个热吻印在贺枝南嘴角,魏东问:“那这样呢?”

贺枝南僵住半秒,胸口灼气四散,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一个眼神魏东就懂了,抱起她放在料理台上,二人深深凝望对方,笑着吻到一起。

“咚咚。”这时,屋外突然有人敲门。

魏东走去开门,还是刚才的快递小哥。

贺枝南在市里某品牌店订了一套西装,是送给魏东的新年礼物。

魏东平时糙惯了,穿衣风格怎么简单怎么来,用张齐齐的话说,当年他去学校接自己时,不修边幅的糙痞样像极了山顶洞人,可架不住那张脸和自带的忧郁气质,照样吸引小姑娘上前搭讪。

“你试试,合不合身。”贺枝南催促他去换衣服。

魏东虽说不爱太过正式的风格,可还是会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哪怕自己会觉得不自在。

大约十分钟后,坐在沙发上的贺枝南终于等到魏东。

魏东穿这身衣服别扭,顶着她失神的目光缓慢走下楼梯。

他身形高大健硕,深蓝色外套加棉白衬衣,没系领带,既正式又不失雅痞,面部轮廓清晰俊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贺枝南目不转睛地盯着魏东的脸,眸光逐渐涣散。她几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领带,默不作声地替他整理。

可系到一半,她倏然不动了,保持这个姿势静止几秒。

“南南?”

贺枝南瞬间变脸,说:“衣服脱了。”

“什么?”

“脱下来。”

“不好看吗?”

“好看。”贺枝南也不知哪根神经不对,情绪突然就上来了,甚至粗暴地上手扒,说,“所以你以后只能在家里穿。”

魏东闻言笑了,也没多说什么,按住她胡乱扒拉的手,转身上楼换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再次出现,贺枝南正双手抱住腿坐在沙发一侧,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害怕受伤的小刺猬,瞳孔慢慢失焦,看着某处发呆。

魏东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花茶,递到她跟前,安静地坐在她的身侧。

贺枝南静坐了很久,魏东始终陪着。

等那股没来由的忧伤过去,贺枝南偏头看向魏东,身子慢慢挪过去,以她最喜欢的姿势坐在他腿上,喊:“魏东。”

“嗯。”

贺枝南的声音轻轻的:“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会跟什么样的女人结婚?”

魏东垂眼,嘴角划过一丝笑,问:“你想听实话?”

“想。”

魏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那颗动荡不安的心:“爱情跟婚姻对我而言不是必需品,没有这些,我也能活下去。”

靠着他肩头的贺枝南愣住,缓缓支起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魏东继续说:“但我遇见你之后,心动有了轮廓,爱情有了形状,我突然发觉,原来我没有那么烂,原来像我这种人,也会有人心疼。”

贺枝南被哄得心花怒放,抿唇笑着,娇嗔道:“你还说你不会哄人,明明是高手。”

“过奖了。”

“呸。”

贺枝南伸手揉魏东的脸,挤压成各种搞笑的形状,然后把自己逗笑了。笑完后,她的情绪又低沉下来,说:“我看见你穿西装,满脑子都是你结婚迎亲的画面,我就在想,如果我没来这里,没有遇见你,你会不会找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你也像对我一样对她好,你们会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她。

“想到这里我就生气,嫉妒又难过。”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今天明明吃了药。”

“你很正常,不要怀疑自己。”

“可是……”

魏东明白病症不会突然消失,虽说现在病情控制得很好,可那些磨人的情绪还是会时不时跑出来纠缠她的心。他直接道:“过完年,我们就去领证。”

说这话他也有些羞,红了耳根补充道:“如果你还想嫁给我的话。”

贺枝南整张脸爆红,呼吸都不顺畅了,结结巴巴道:“我……”

“是我心急了。”魏东歉意地拍了拍她的后腰,说,“还是再等等……”

“不等。”贺枝南求之不得,哪有心思拒绝,“我嫁,不用考虑。”

她只想立刻把他完全变成自己的,最好能把他缩小藏进口袋里,随时随地都能看见他。

魏东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刚那点儿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便也跟着憨笑,抱着她起身,准备去厨房切些水果。

路过大门时,屋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伴着开关车门的声响,没多久,有人敲响大门。

贺枝南用唇语问:“谁?”

魏东弯腰把她放下来,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门开了,贺枝南从魏东身后探出半个头,看着门口穿军装的老人。他腰杆笔挺,精神抖擞,肃清的眉宇间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好久不见,魏东。”老人道。

魏东诧异两秒,以标准军姿敬军礼,喊:“政委好!”

天色分外阴沉,浊云被灰黑浸染,坠下密密麻麻的雪粒子。

屋外风声狂啸,屋内温暖静逸。

贺枝南沏了一壶茉莉花茶,转身走出厨房,又突然停住,原地转身绕回,翻箱倒柜寻出张婶先前送的春茶,以热水冲泡,淡雅的茶香扑鼻而来。

精致的茶杯满上七分热茶,贺枝南礼貌微笑,在魏东耳边低语两句,转身出了小院。

长达十分钟,屋里始终沉静如水。

魏东规矩地坐在沙发一侧,背脊挺直,两只手端正放在腿上,宛如还在部队受训。那副正襟危坐的严肃模样惹得老人频频皱眉。

“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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