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

几乎是在那一声咔哒声响起时,天际落下闷雷。

陆川瞳孔骤缩,他猛然往前,想要拦住陆梨初的动作,却依旧是晚了一步。

无名册册身上出现了裂痕,从陆梨初手中滑落。

分明是在殿中,门窗紧闭,不该有风。

可那呼啸的大风却是吹得陆梨初衣衫翩跹。

落在地上的无名册册身裂痕,隐隐泛出光来。

呼啸的风纷纷涌向那条裂缝,陆梨初身形微晃,竟是渐渐有些模糊。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穿过那白光,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

陆梨初抬眸去看,是云辞。

云辞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抬眸望向陆梨初,眼中满是祈求。

“不要。”云辞摇了摇头,他紧盯着陆梨初,重复道,“梨初,不要。”

陆梨初却是叹了一口气,“原来你竟也知道。”

云辞见陆梨初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心中恐慌更甚,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想要将陆梨初抓得更紧些,却是叫陆梨初轻轻推开了。

陆梨初的语气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可落在云辞耳中,却是无端叫他心痛如绞,“我本以为,便是天下人都会骗我,但你云辞不会。”

惊雷落下。

陆梨初的身形在那炫目的光中晃了两晃,便消失不见了。

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方才地上的万千鬼手。

陆川这才能大步走上前去,可那上方,哪里还有什么陆梨初,只剩那一册无名册落在地上,便是先前册身上的那道裂痕却是隐隐消失了。

原来这禁地入口,竟是在无名册身上。

陆川眼眶隐隐泛红,竟是扬手聚起鬼气朝那无名册劈去。

可他的鬼气落在那无名册上竟是软趴趴一团,并无半点痕迹。

可他仍旧不依不饶地,一下又一下劈在那无名册上。

白娆红着眼上前拉住了陆川,“鬼王大人,您要先冷静下来,我们才能想法子救回梨初啊。”

陆川抬眸看向白娆,万分疲惫地阖上了眼,他看着白娆,不知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五百多年,我没能救回阿箬,现在,还将我们唯一的孩子弄丢了。”

“白娆,我这个父亲,当得可真是个笑话。”陆川的声音中满是疲惫,他挥了挥手,背竟是微微佝偻下来,沿着那长长的玉阶一步一步缓缓走了下去。

那背影不再是从前的高高在上,反倒有几分疲累。

云辞仍旧仰面躺在玉阶之上,方才强行拜托那些鬼爪,几乎叫他的下半身皮肉外翻,森森骸骨暴露在外。

云漪捂着嘴,跌跌撞撞地爬上玉阶,想要扶起自家弟弟。可云辞却是自个儿坐起了身,猛然伸手握住了云漪的手腕。

“知晓鬼王妃身在禁地的人,除了我们几个在想办法的,只剩一个你。”云辞寒着一张脸,他看向云漪,冷冷道,“你将鬼王妃的事告诉了梨初?”

云漪的手腕几乎要叫云辞捏碎,她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我……我不曾……”

云辞甩开了攥住云漪手腕的手,云漪顺着那力歪在一旁,她喘了两声,面上血色却是更淡了两分,她抬头看向云辞,声音中带了颤,“阿辞,和漾来寻我那日,我曾同她提起过……”

云辞脱力再次仰面倒了下去,他伸手盖住面庞,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云漪,你走吧。”

“什么。”云漪一愣,似是没有明白陆梨初的意思,她跪坐在地上,面露茫然,“阿辞,你说什么?”

“你走吧。”云辞似是缓过气来,伸手凝出鬼气,将腿上的伤口一点点缝合,“你将鬼王妃的事告知了和漾,累得梨初知晓,如今梨初孤身进了禁地生死未卜。你错占五成。”

云辞神色冷漠,他抬眼看着本该同自己无比亲近的姐姐,心中却是没有半点波澜,“你回来救我一命,算是对我有恩,你间接害得梨初进禁地的事情我会替你瞒下来。至此,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云漪觉得荒唐,“我是你同出一源,血脉相亲的姐姐!”

“早在当年你义无反顾离开鬼界时,便不是了。”云辞站起了身,除了衣袍上满是鲜血,旁的却是再瞧不出他曾受过伤了。

云辞不再管云漪,而是大步离开了鬼王殿,真是方才,他在自己留在人间的银楼中,察觉到了陆梨初的气息。

-

宋渝舟坐在银楼中央,整间银楼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掌柜的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似是随时要叫这血腥气将自个儿熏吐一般。

银楼小阁楼的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

宋渝舟抬头去看,认出那人从前他是见过的,他曾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自个儿同初初的亲昵。

云辞的视线在屋子里虚虚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宋渝舟身上。

“宋小将军。”云辞自是认得他,不光认得,还极为不喜他,“你在我的银楼里,这是做什么?”

云辞瞧见了这满屋的血,便知晓了为何有陆梨初的气息。

这血应当是那个跟着梨初的半鬼的,那半鬼本就因着梨初的鬼气才能成为真正的半鬼,血脉中自是会有陆梨初的气息。

宋渝舟见到云辞,抬了抬手,原本屋子里的黑衣人便左右架着那掌柜,蜂拥着出了门。

很快,房间里只剩他同云辞二人。

宋渝舟并未同云辞闲扯,开门见山道,“初初去哪了?”

云辞胸膛微微起伏着,他满是嘲讽地看着宋渝舟,轻笑一声道,“我怎么知晓她去哪里了,我不该问问你么?怎么该同你一处的人不见了?!”

宋渝舟闻言,方才浅松的那口气却是堵到了他的胸口,他看着云辞,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捏成拳,“初初她……出事了?”

云辞面上情绪纷纷褪去,他看着面前的人,并未瞒他,“是。梨初出事儿了。”

不等宋渝舟开口,云辞话风一转道,“不过这与你没什么关系了。梨初的事,自有我们想法子……”

“她是我的妻子!”宋渝舟打断了云辞的话,走到云辞面前,两人对视着。“陆梨初是我宋渝舟的妻子,她出事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云辞沉默了一瞬,而后看向宋渝舟的眼光中满是嘲弄,“妻子?你要救她?你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们一众妖鬼几百年来都没有法子的事,你怎么救?不说救她,宋渝舟,你得先死了,才变得同陆梨初一样……”

云辞顿了顿,方才胸口那口萦绕不散的气渐渐消了,他看着宋渝舟,下了最后的结论,“你同梨初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救不了她,回你的宋府,当你的将军吧。”

可宋渝舟却像是没有听见云辞的话,他抬眸看向云辞,沉声问,“若是我死了,是不是就有机会救她。”

云辞看着宋渝舟许久未曾说话,他转过身去,朝着那扇虚掩的阁楼小门走去。

在快要走进那阁楼时,云辞的声音才虚虚传来,“宋渝舟,你活着同死了能救回梨初的可能都是为零。但只有你死了,你才算同梨初是同样的,也许……”云辞顿了顿,“也许有那么点微末的可能,能救回梨初。”

宋渝舟看着云辞再次进了那小门,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银楼,反倒是在银楼中央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起身走出了那血迹已然干涸的银楼。

只是他未曾回宋府,而是往山中去了。

秦渔一直被他安置在山中,孩子尚小,仍旧需要母亲。

而李嬷嬷则是一直留在山中照顾秦渔。

宋渝舟赶到山中时,秦渔背上背着孩子,正在替孩子洗着巴掌大小的衣衫,看到宋渝舟,秦渔愣了愣,伸手甩了甩水,站起了身。

“宋将军。”

“秦渔。”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襁褓中的孩子身上,“你从前是古鱼国的巫女?”

秦渔沉默着点了点头,她微微歪过头去,却是见山路上再无旁人,有些疑惑的开口道,“将军同陆姑娘正是新婚,怎么今日自己来了。我还想着再见见陆姑娘,求她替我的孩儿瞧瞧,从前的事,恐叫我的孩儿受了伤。”

“你怎知她有那样本事?”

秦渔愣了一瞬,偏头看向屋后,李嬷嬷似乎并不知晓宋渝舟来了,没什么动静,见状,秦渔这才开口道,“当时在宋府,我同陆姑娘曾有过几次照面。”

“话里话外,陆姑娘该是我们巫女祖上的前辈才是。”说完,秦渔似是也觉得自己的话太过骇人,摇了摇头道,“不过这些,都是我自个儿的猜想罢了。”

“是吗。”宋渝舟的目光放远,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李嬷嬷半弓着背走了出来,她见到宋渝舟甚是惊喜,“小少爷,您怎么来了,夫人呢,怎么不曾一道来?”

李嬷嬷探头张望着,没瞧见陆梨初有些疑惑道。

宋渝舟却是笑着扯开话头,“初初她前两日没休息好,我便没拉着她来。”

“我想着这两日便要同初初离开黎安了,便来瞧瞧嬷嬷您。”宋渝舟看向李嬷嬷,李嬷嬷是宋家的老人了,于宋渝舟而言算得上自家长辈。若是此次没有回头路,总要再来瞧瞧她。

李嬷嬷是抹着泪送宋渝舟下山的。

她年纪大了,自是舍不得看着长大的孩子远行,最后还是秦渔唤她,说是孩子哭着闹觉,才叫李嬷嬷身上的情绪消散了。

回到宋府后,宋渝舟难得唤来了知鹤,同他坐下来,说上了几句话。

“你如今也是独当一面的年纪了。”宋渝舟看向知鹤,知鹤仍旧满脸懵懂,虽不明白宋渝舟的意思,却低着头表明自己在听着呢。

“府中事务日后就交由你了,我已经吩咐好了,待大哥的孩子满三岁,便会接到府中来,到那时,你便要好生照顾他,明白吗?”

“我都知晓的。”知鹤虽茫然,却是对宋渝舟交代下的事儿一一应了。

宋渝舟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而他自己,却是起身朝着祠堂方向走去。

宋将军,宋修然依旧宋夫人的牌位摆在上方。祠堂里每日都有人打扫着,是以没有一丝灰尘。

宋渝舟伸手摸出了三炷香来,烛光跳动,点燃了那三支香。

烟雾袅袅升起,挡住了宋渝舟脸上的神情。

而祠堂的门,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