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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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渝舟同样也是在清晨离开的宋府。

只是与陆梨初不同的是,陆梨初离开了黎安,宋渝舟却并未离开,借着晨间淡淡的薄雾,宋渝舟独自一人进了黎安城中最大的银楼。

那掌柜见到他,惊讶一瞬,而后垂下眸去,“宋将军,我家公子说了,若您又来,便请往上去等他一等。”

那间总是虚掩着门的,云辞从那一处进出的小阁楼,被掌柜缓缓推开了门。

宋渝舟抬脚便欲跨进去,那看着怯懦不曾多说过什么的掌柜突然开口道,“宋小将军,您可想好了?”

宋渝舟抬眸看向那掌柜的,不曾开口。

那面上有着细密皱纹的男人叹了口气,垂着脑袋道,“我多少也知道些东家身份,宋小将军,此行可是没有回头路了。”

宋渝舟收回视线,停在半空的脚跨进了门槛那头。

若是没有回头路,那便不要再回头了。

当他整个人都进入那间小阁楼时,周身场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云辞坐在房间中央抬眸看向他,“你想好了?”

宋渝舟拔出插在腰间的匕首,那匕首上同样缀满宝石。

这匕首本是一对,另一只在陆梨初手中。

云辞放下手中茶盏,视线落在那熠熠生辉的宝石上,“你死后,会成为最寻常的妖鬼,若是想要救梨初,得承受细数数不清的磨难,才能拥有鬼气,有一拼的力量。”

“但你若是不死。”云辞停了停,他的视线同宋渝舟的视线在空中相接,“若是你选择不死,你的外甥如今是大炎的皇帝,你更是大炎立下战功的宋将军,前途无量,风光无两。”

宋渝舟眼睫微微垂下,棱角分明的下巴上,隐隐有青色胡须冒茬,看着有些憔悴。

他未曾开口回答云辞的问题,只是紧紧盯着手中匕首,而后那握剑杀敌的手,握紧了匕首猛然前送。

宋渝舟口中溢出一丝轻哼。

锋利的剑刃划破衣衫,分开皮肉,刺进了胸口的方向。

宋渝舟喘息两口气,他抬眸看向云辞,而后握着匕首的手猛然一横——

胸膛中跳动的那颗心啊,硬生生叫他梳着横着各来一刀。

银制匕首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宋渝舟以决绝地姿态赴死,奔赴向自己的妻子。

陆梨初同裴子远俱以为宋渝舟的命早就被改了,他该长命百岁,光芒万丈。

但没有人知,宋家的小儿子,曾大败古鱼国的宋小将军,终究没能活到他二十一岁的生辰。

云辞抬眼瞧着面前的人猛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只是他未曾动弹,转而偏头看着面前冒着氤氲热气的茶盏。

若是有旁人在,定会觉得惊奇。

常人若是因剖心而死,不说血流成河,总要流上好些血才对。

可宋渝舟身下却是没有半点血迹。

就连那落在地上的,曾整根没入宋渝舟胸膛的匕首上,都只沾了浅浅一层薄血。

云辞垂眸不知想着什么,小阁楼里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渝舟的喉咙中吐出一口气,而本该死去的他重新坐了起来。

饶是心中做好了万分准备,宋渝舟再次睁开眼时,仍旧骇然。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下意识地按上了胸口,伤口是在的,只是那伤口狰狞外翻着,没有半点血从中溢出。

掌心当中,也并未心脏的跳动。

云辞站起身,走到了宋渝舟面前,居高临下道,“既你成了妖鬼,我会带你回鹤城,至于你能修炼到何处,那皆是你自个儿的事了。”

宋渝舟看着云辞,他心里并不惧怕面前的人,可偏偏他的身子不由所控地想要后撤。

云辞见他一副自己同自己相抗的模样,嗤笑一声,“宋渝舟,瞧见了么,这便是我同你说得,你成妖鬼后,便是最低等的连一丝鬼气都没有的妖鬼。在我面前,你的魂魄上刻印着恐惧。”

云辞转过身去,伸手在那空无一物的白墙上轻轻一挥,一个黑色的大洞便出现在了他们二人面前。

云辞跨过那黑洞,声音悠悠然传来,“跟上。”

宋渝舟撑着身子站起身来,跟上了云辞的步子。

在他身后,有风吹来,吹动他的发丝。

宋渝舟捂着伤口,未曾回头,跌跌撞撞地一头撞进了那黑洞中。

当他整个人都没入那黑洞后,四周场景倏然变幻。

四周俱是凌厉黑雾,那黑雾似是能从宋渝舟体内穿过,像是千万把凌迟的刀,在他身上落下千万条痕。

宋渝舟几乎要抬不起腰来,他觉得自己身上该是叫血铺满。

云辞并没有要停下等他的意思,步履动作渐快。

而宋渝舟则是强撑着胸中那一口气,伸手按在胸膛几乎要叫他疼得再死一次的伤口上,趔趄着跟上了云辞的步子。

天光乍亮,黑雾俱散。

二人前方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面色凝重,而女人同样眉心微蹙。

云辞停在了他们面前,恭声道,“鬼王大人,孟婆大人,他便是宋渝舟。”

宋渝舟站直了身子,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陆川的神色并未变好,他上下打量两番宋渝舟,“你便是宋渝舟,你说你同梨初已经成亲了。”

“是。”宋渝舟放下了按着伤口的手,不卑不亢道。

白娆的视线落在了宋渝舟胸口那骇人的伤口上,拦住了陆川的话头,“既已经成亲了,那便是自家人。云辞,先领着他去收拾收拾,而后再从长计议。”

待二人走远了,陆川看向白娆,“昨日云辞说起他时,你还觉得梨初身上的因果轮回有一大半是因着他,怎么今日便不怪他了一般。”

“鬼王大人,我们先前想错了。”白娆摇了摇头,看向云辞宋渝舟二人消失的方向,“我们都觉着,若不是梨初在人间驭百鬼,宋渝舟应当已经死了。可现在这个时间,他成了妖鬼,不正是应了无名册上所说的,英年早逝,活不过二十一岁生辰。”

“鬼王大人,我觉得,若要救梨初,宋渝舟应当是关键。”

“当年鬼王妃占卜出梨初的未来,会在禁地中尸骨无存。她用尽浑身解数,想要替梨初逆天改命。若是未曾成功,为何又会叫吸入禁地?”

陆川看向白娆,略有些暗淡的眸子微微发亮。

“所以,梨初偷跑出鹤城是注定的,在人间便同宋渝舟两情相悦也是命定,就连她强行毁掉无名册,致使自己吸入禁地,也是注定的。”

“想入禁地,简单。像梨初那样犯些大错便行了,我们这么些年一直苦恼于该怎么从禁地里出来。为此,你不惜任由陆源行事。”白娆叹了一口气,“如今梨初也入了禁地,虽说我猜测梨初性命应当无忧,但我们也不能再等了。”

“是啊。”陆川吁了一口气,“不能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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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渝舟跟着云辞身后,目之所及同人间没什么太多不同。

云辞领着他进了一间宅院后,转头看向了宋渝舟,“我不喜欢你。”

宋渝舟没开口,只是抬眸看向云辞,眸中含义分明——自个儿同样不喜欢他。

“但昨日孟婆大人曾同我细细说过这件事,她说得没错。我们在鬼界成百上千年都没有法子自由来去鬼界,总不能进去一个梨初,便有了什么改变,最大的可能仍旧是僵持着。”

“我先前在银楼同你说的那些,无非是想将个中厉害一一说与你听。即便孟婆大人说最大的希望在于你,可那最大的希望究竟有几成,我不知道。”云辞敛了周身鬼气,沉默地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却是无畏地笑了笑,“如今于我而言,已经很好了。”

“梨初刚离开时,我枯坐一夜,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靠近她一二。几乎要心灰意冷,但现在……”宋渝舟看向云辞,继续道,“现在我的确来到了她生活的地方,我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进展了。”

“那便好生休息吧。”云辞抬眸看向天际,“在入禁地前还有许多事要做。”

院门叫云辞挥手关上,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紧闭的门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饶是周身神经都紧绷着,宋渝舟仍旧是强逼着自己收拾了伤口,闭目小憩。他要抓紧时间恢复好精神。

只有这样,他才能救回自己的妻子。

宋渝舟休息了一夜后,精神好了许多。

而成为妖鬼后,身上的伤口再也像是在人间那般,要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好。

宋渝舟醒来低头去看时,胸前昨日还外翻的伤口,今日已经长出了新肉。只留下两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而院外,似有人在走来走去。

宋渝舟推开门,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手中抱着干净的衣衫立在门口,那女子抬头看向宋渝舟,眼眶隐隐泛红。

“我听云辞大人说,公主的性命全倚靠您了。”来人正是紫苏,自从陆梨初离开后,她几乎整日闭门不出,直到昨日云辞找到她,吩咐她照顾好新来的妖鬼,她才强撑着精神出了陆梨初的那个小院儿。

宋渝舟伸手接过了紫苏手中的衣衫,“我自己收拾便行了。”

紫苏并未强求,等到宋渝舟穿戴整齐后,领着他穿过一条细细的长街,走进了鬼王殿。

鬼王殿中站着的人纷纷侧目。最上首坐着的正是鬼王陆川。

鬼王陆川一改昨日见到宋渝舟时的不满,竟是主动站起身,示意宋渝舟站到他身侧去。

“我儿犯下大错,入了禁地,不堪大任。”待宋渝舟走到陆川身边时,陆川环顾四周一番,开口道,“这位宋渝舟,是我儿命定的夫婿,日后便由他代替梨初,替我协理鬼界事务。”

陆川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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