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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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似飘絮,一日日一夜夜间便从指缝中流淌而逝。

宋渝舟只花了几锭银子便在山脚租下了一套破旧的农家小院,倒不是他随意寻了个住处。

先头陆源虽说要等那颗梨树长成,才能寻得与禁地相接的地方。

但他循着一股子直觉——便是想起,宋渝舟便有些无奈,分明是十分玄乎的事情,可他所经历的又有那一件不玄乎呢。

宋渝舟心中十分确定,与那禁地相连的地方,正是人间这不知名小镇后方的绵延大山上。

自从他在这农家小院里住下后,日子过得更是飞快。

宋渝舟开始变得困倦,他常常陷入不受控的昏睡,起先,他还会同那困意相抵,可在他发现,每每昏睡一段时日后,心中梨树便长得更大些后,便不再抵抗,而是顺着那困意陷入昏睡。

昏睡中,宋渝舟鲜少做梦。

若是有梦,无一不是站在一处旷野上,那旷野之上长着齐腰的杂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昂着脑袋随风轻飘。

他就在那肆意生长的,充满生机的原野上,瞧见了陆梨初的背影。

同从前一样,依旧是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腰身纤细。

宋渝舟颤颤伸出手去,他知这是梦境,是幻影。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是屏住了呼吸,生怕动作间将这镜花水月给震碎。

可饶是宋渝舟再怎么小心翼翼,他的手掌依旧没能落在陆梨初的肩头,那人似是叫风吹得散了,身形竟是变得模糊。

宋渝舟不敢再动,他停在了后面,视线落在那略显模糊的背影上,似是混了胶,那般黏着,移都移不开。

风声渐歇,那晃动着的,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的场景竟是慢慢变得真实起来。

宋渝舟终是压抑不住心头幻想,压低了嗓子,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初初。

声音好似刚从他口中落下便消散了,根本未曾传进那幻影中去。

宋渝舟颇有些自嘲地垂下眼,可下一秒,略有些暗淡的双眼中突然有了亮光。

那一直背对着他的人,竟是缓缓转过头来。

面上带了两分茫然的望向宋渝舟的方向。

“初初。”宋渝舟再顾不上旁的,急匆匆往前两步,可他的手却是从那幻影身上穿过。

宋渝舟眼瞧着面前的陆梨初低下头看了看垂在身侧的,方才叫宋渝舟穿过的手。然后眨了眨眼,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宋渝舟下意识地跟上去,可方才走了两步,那道身影便晃了晃,消失在了他面前。

宋渝舟重新陷入了黑暗。

而在新的禁地当中,穿着鹅黄长裙的女人弯腰捡起一旁的竹篮子,竹篮子中装满了各色不知名的花朵,花朵中,有一只纯白小蛇探出脑袋。

陆梨初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按在了那小蛇头上,“你啊,怎么又来找我,快回去吧。”

说起来,如今的情景陆梨初心中也有疑惑。

当时取三泉雪前的一夜,她曾梦中见到过上一处禁地的守卫人,是那人告诉了她,若是取走三泉雪,先前的禁地便会分崩离析,而白家后人则要牺牲自己,成为新的禁地。

也是那时,陆梨初才知晓,白箬竟是抱着那样的心思。

无须多想,陆梨初便决定了代替白箬成为新的禁地。

总没有,她为了宋渝舟牺牲一声骨肉,却不愿为母亲舍弃魂魄的道理。

陆梨初本以为在禁地崩塌,新禁地出现后,自己便也会随着新禁地的诞生而灰飞烟灭,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新禁地已成,她却仍旧好端端地活着。

也不能说是好端端,毕竟陆梨初的一身鬼骨为了救宋渝舟尽数舍了,如今身上总是时不时疼着,走上两步便要停下好好歇息。

可陆梨初的魂魄却是安好的,饶是比起从前弱了两分,可仍旧好生生地在她体内。

甚至于,陆梨初都未曾像先前的禁地中的白家人一样,困于黑暗,只留有几丝残念能入旁人的梦境。

陆梨初虽说被困于一处荒野,不能在禁地中行走自如,可却是有些禁地的游蛇鸟兽,能顺着那荒野外结界的缝隙钻进来,陪着陆梨初,解一解乏。

只是日子长了,却仍是叫人心中烦闷,尤其是陆梨初本就不是个安静的性子,尤其是在陆梨初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后。

陆梨初曾想过许多缘由去解释自己为何活了下来。

一条条理由总是蹩脚,直到现在,陆梨初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应当是找到了真正的理由,陆梨初缓缓眨了眨眼,掌心落在了小腹上,分明同往日里没什么不同,可陆梨初却是仍感到新奇,眸光更是软了两分。

思绪回笼,陆梨初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竹篮中的小蛇上,“你呀,真是一点都不听话。”嘴上虽是说着抱怨的话,陆梨初却是提起笼子,带着那只小白蛇朝着结界的裂缝走去,那道裂缝很小,只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兽才能钻进来。

裂缝周围有淡淡的光,陆梨初蹲下身去,将那小蛇从竹篮中取了出来,“快回去吧。”

可那小蛇却是昂着头,顺着陆梨初的手爬上了手腕,腹部冰冰凉凉的,贴着陆梨初的腕部,分外舒适。

“陆梨初。”和漾的声音有些冷硬,从裂缝处传来。

陆梨初脸上神情僵了一瞬,而后回归如常,淡淡道,“你将吃食放在外面就行了。”

一阵窸窸窣窣声后,和漾的声音带了一丝怒意,“陆梨初,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这都多少天了……”

“和漾。”陆梨初声音淡淡的,比起从前却是更有两分威慑,“你别忘了,如今我想杀你再容易不过。”

和漾竟是未曾再回嘴,只听她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响了两响后,便渐渐远了。

陆梨初拍了拍手腕上的小蛇,小蛇扭着腰沿着那发光的缝隙游了出去,片刻后又扭着游了回来,尾巴根上还拽着四五只已经死去的飞禽。

陆梨初便是不吃这些也没什么大事,但偏偏肚子里揣着的那只,似是同她一样难产,总叫陆梨初挠心挠肺地想要吃些什么,好在外面还有个叫人忘了的和漾。

如今陆梨初虽不曾灰飞烟灭,可这禁地却仍旧是同她心意相通,想在禁地之中差遣一个人替她做事实在太简单不过。

和漾是叫那头白猿打晕了扛来这结界旁的,醒来时便听到陆梨初淡淡的声音。

“和漾,我能叫你在这禁地中不受凶兽欺负,但你得隔三差五打些野味送来给我。”陆梨初说着说着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怎么样?是个不错的交易吧?”

和漾自是掉头就走。

做什么春秋大梦,妄想自己替她做事,真是下辈子吧。

然而三天后,和漾灰溜溜地重新回到了那一处结界,扯着嗓子道,“陆梨初,你快出来!我答应你那次的要求。”

天知道和漾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

在见到陆梨初前,和漾独自一人虽也过得艰难,但总归寻了一处山洞,不曾饿到累到自己。

可自打见到陆梨初后,日日……不,不能说是日日,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和漾说不上名字的凶兽追在她的身后。

是,和漾身为妖鬼便是什么都不吃也不会饿死,可肚里那烧心烧肺的饥饿感却是一分都不曾少。

然而,这两日,这禁地中的凶兽像是疯了一般,不给和漾片刻喘息的机会。

和漾的神经终是在这样不止不休的破坏下断裂了,她向陆梨初低下了头。

和漾站在结界外,身上脸上沾了灰尘,瞧不出从前的半点贵气。

身上的红色裙衫上也破了好些口子,哪里还瞧得出,这裙衫从前是用时间最少见的布料所制。

和漾突然就看开了,从前,她想要无上的权力,想要众人见到她时都俯首不敢与她直视。

可现在,她却是不再想那些了,她只想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再妄想一些,便是离开这破地方,而陆梨初,却是离开这地方最后的一丝希望。

和漾身上从前的矜贵也好,傲骨也罢,碎了个干净。

她重新找到了陆梨初,站在外面等了许久。

直到那个她无比讨厌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和漾才吐出一口气。

“陆梨初,我答应你先前说的,但我还有一个要求。”和漾并不指望陆梨初会答应她,但仍是说了出来,“若是有一日,你能打开着禁地,放我出去。”

陆梨初并未第一时间开口,嘲讽也好,严词拒绝也罢。什么都没有,可这偏偏叫和漾有些慌了,她朝着那结界又走了两步,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却听到陆梨初的声音。

依旧是从前那样的淡然同令人厌恶。

可那令和漾生厌的声音却是说出了她最想听的话。

“好,我答应你。”陆梨初说。

和漾的思绪从回忆中归拢,她低头看向怀中抱着的三两个果子,而后停下了步子。

不知她想了些什么,片刻后,再次转身走向那结界。

和漾在脑中勾勒几遍自己要说的话。

——这是捡来的果子,你拿去吃吧。

又或是

——这果子从没见过,陆梨初,不若你先试试毒。

只是不曾等和漾想好怎么开口时,却听到陆梨初的声音,那声音仍旧俏皮,只是有一丝疲惫混在其中难以遮掩。

她听到陆梨初对着那条颇有灵性的小蛇道。

“等孩子出生了,我叫他唤你姨姨——”那声音顿了顿,而后是一阵窸窣声,“什么?你竟是一只小公蛇!”

和漾抱紧了怀中的果子,无声无息地朝着山下走去,好似自己并没有回过头,没有得知陆梨初的秘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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