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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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岗上满是青意,不知几个冬去春来。

宋渝舟蓄上了厚厚的胡子,穿着的也不再是从前的玲珑绸缎,而是一件再简谱不过的粗布麻衣。

像往常那样,宋渝舟收检着后院的柴火,动作间,那泛着寒光的斧头在空中划出弧线,一块又一块的圆木被劈成粗柴散落了一地。

宋渝舟不知第几次弯下腰时,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麻。

他抬眸看向院中抽枝的高树,眸光轻闪。

他的手不自觉地岸上胸口,胸腔下方,似有什么在轻轻震颤着。

只见宋渝舟弓起了背,他的身形变得有些模糊,而胸膛之下的颤动却是愈发明显。

一时间,便是清风都有了形状。

他们拖着蜿蜒的尾羽,轻盈地拂过山岗。

而宋渝舟却是仰面躺在了后院当中,他面色有些苍白,可脸上却是难掩笑意。

宋渝舟伸手遮面,胸前躺着一枝带花的梨花枝,在那枝条上,绿意盎然。

终于叫他等到了花开的这日。

这不知多少的日夜里,除了受心中梨树所扰而昏睡的日子,宋渝舟几乎都是睁着眼等天明。

他日日做着相同的事情——上山砍柴,后院练功。

几乎忙得脚不着地,可那些事,却叫他更觉得心中空荡,便是做上再多的事,那汹涌的,澎湃的爱意同思念便一股脑将他淹没。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按着他的头,似是要叫他溺毙在那厚重的爱意同无尽的歉疚当中。

宋渝舟的手颤着握紧了那树枝,可平日里能举千斤的一双手,却是连一根枝条都握不住了一般,宋渝舟用两只手一同拖着那枝条,才勉强叫自己重新站稳了身子。

他望着那颤的,还坠着露水的花苞,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去,像是生怕惊到什么一般。

农舍的木门早已出现裂痕,宋渝舟推开时只听见吱呀吱呀的声响。

可他却是毫不在意,屋子当中的那面铜镜一直倒扣着躺在一旁的木桌上,而宋渝舟却是破天荒地将那铜镜扶正了。

模糊的镜面上,映现出宋渝舟满脸须髯的模样。

便是宋渝舟早就想到自个儿这段日子的模样,也在见到镜中自己时愣了愣。

不消想,便知自个儿若是这副模样去见了陆梨初,自家那位娇娇俏俏的公主是何反应。

——宋渝舟,这些年你是去当乞丐了吗?怎么比街上乞丐还要落拓。

眉眼定是飞扬的,嘴角微微上扬,可眼中却是没有半点讥讽。

宋渝舟微微低下头,掩面笑出声来。

只是那笑,渐渐变了音调,宋渝舟只觉自己盖在掩上的掌心湿了一片。

待他再从房间出来,面上的须髯已经叫他剃了个干净。

整个人也变得利索不少。

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将那梨枝摆好,匕首闪出寒光,掌心中落下一滴血,正落在那花苞上方。

鲜血沁入其中,原先还小小的一朵花苞渐渐绽放开来。

而那滴血却是在花瓣上走出纹路来了。

宋渝舟蹙眉细看,那纹路恰是背后山峰的走势。

而嘴浓墨重彩的一处,想来便是禁地同人间的相接。

宋渝舟将梨枝收好,大步往外走去,只是刚跨出院子,便停了步子。

在他面前站着好几个人——许久未见的人。

“渝舟。”先开口的是白箬,他们这一行中,唯有白箬同宋渝舟算得上亲近一些,她抬眸看着面前瘦了不少的男人,吐出一口气,解释道,“我们在鹤城,察觉了梨初魂魄的动荡,想也是与她魂魄相接的梨树长成了,便来寻你。”

“鬼王妃。”宋渝舟从怀中摸出那梨枝,递给了白箬,“我正欲去寻得相接之处,打开通往禁地的路径。”

白箬的视线落在那梨枝上,却是不曾去接,她的睫毛颤抖着,只是再抬头时,眸中的情绪一时尽数敛去了,她望着面前的人,似是感慨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宋渝舟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而立在一旁的另外几人这才开口接话道,“这一程,便由我们一同走吧。”

白娆同鬼王陆川一左一右地簇拥着白箬,宋渝舟同云辞落在后面几步。

他们这五人,哪一个不是上天入地的妖鬼,哪一个不会化雾遁地的法术,可偏偏没有一个人催动鬼气前行,他们一步一步俱是踏在地上,越过那疯长的荆棘丛,朝着花瓣上指引的方向爬去。

宋渝舟看向与他并肩前行,面上多了一道伤痕的云辞。

“一段日子不见,你怎么落魄了许多。”许是同陆梨初待得久了,宋渝舟开口时也带上了几分陆梨初的影子。

云辞转眸看了宋渝舟一眼,抬手指了指那从眉尖到眼下的伤痕,“你说这个?”

云辞轻笑了一声,只是内含几分苦意,“总不能真就什么都等着你去做,而我却在鹤城苦等着不成。”

白娆听得他们的谈话,放慢了脚步,走到他们二人身前,开口时,语气中还有着潜藏不住的怒意。

“他啊,作孽!”

宋渝舟目光中有一丝疑惑,而云辞却是摇了摇头,视线望向前方,而白娆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云辞,你的罚还没受完,等这边事了,你别以为你的事儿便完了。”

见宋渝舟疑惑地望向自己,白娆吐了一口气,语气中有些恨铁不成钢,“云辞他,动手杀了许多罪不至死的妖鬼,还是以十分残忍的手段。”

“我只是想着,若是如今的禁地还同从前一样,会主动现身将犯下大错的妖鬼关入其中,那若是我犯下些滔天的罪孽,许是就能先一步进入到禁地当中,寻到梨初。”

宋渝舟视线颤了颤,他看向身边的人,许久未曾开口。

反倒是白娆颇为伤心地开口道,“云辞,你不该这么冲动。便是那些人的确有罪,你杀便杀了,也不该在云漪去问你时,对着她恶言相向,致使她跳入冥河,尸骨无存。”

提起云漪,云辞微微垂了头,似是不愈再同白娆多说什么。

见他这副模样,白娆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三两步便走离了他们,离得远了一些。

听到云漪的名字,宋渝舟想起了远在黎安的裴子远。

在人间的那段日子,分明也未曾过去多少年,可已经遥远地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从前我还在黎安时,有位友人。”宋渝舟开口道,“他对云漪极为在意,若是叫他知晓了这件事,许是会万分伤心。”

云辞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出话来,他抬眸看向前方,步履不停。

而宋渝舟也不曾多说什么,他只低低补充一句道,“初初总是十分在意身边的人,若是叫她知道这件事,许也会伤心。”

他不曾说陆梨初是为谁伤心。

可云辞却是停了步子,宋渝舟走出去半寸距离才察觉到云辞的动作,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云辞。

而云辞眸光轻闪,他望向宋渝舟的眼中,竟是带了一丝恳求,“你见到梨初后,不要同她讲这件事。”

自从事情发生后,云辞面上从未有过后悔抑或是落寞的神情,可现在,他面上却是难掩的哀伤,他看着宋渝舟,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接。

宋渝舟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大步朝着山顶去了。

而云辞并未登时跟上宋渝舟的步子,他停在原地,总是挺直伸展的肩却是有些垂落。

陆梨初离开鹤城时,八百岁。

而云辞同陆梨初朝夕相处也有八百年。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分外关注身边那个总是调皮的女孩。

又或是陆梨初本就是光芒万丈,惹人注目的。

她会趾高气扬地教训鹤城中位高权重的妖鬼,却也会在某个夜里,从鬼王殿中偷出珍宝,换做鬼界银钱,送给那生活落魄的贫苦妖鬼。

她会在和漾这样的娇小姐面前,摆出一副公主仪态,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可偏偏也会同紫苏这样的小丫鬟同吃同住,亲似姐妹,不分你我。

云辞怎么能不关注着她呢。

陆梨初本就是璀璨的,视线在她身上多留两日,没人会不爱这个古灵精怪的鬼界小公主。

从前,陆梨初是极听云辞的话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似是没了话语,说不上两句,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云辞眨了眨眼,眼前事物似是有些迷蒙。

是了,他想了起来,两人的关系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

这变化不是因为宋渝舟,早在宋渝舟出现前,他同陆梨初之间便愈行愈远了。

是在他明知陆梨初不喜旁人有事瞒她,却仍是将有关鬼王妃的事尽数瞒下的时候。

是在陆梨初明明说了,不同那个不小心伤到她,笨手笨脚的小妖鬼计较后,云辞仍旧断了那人鬼骨,废了他半条命的时候。

云辞弯下腰去,他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总以为自己所做的是为陆梨初好。就连动手将那些妖鬼一一除掉,逼得阿姐投入冥河自戕时,云辞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直到现在,云辞才明白过来,这些所谓的为她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陆梨初并不是什么感情充沛到会为那些无辜枉死的妖鬼感到伤心的性子。

她同云漪也并不亲厚,云漪的死,陆梨初许是会遗憾,却也不会伤心很久。

陆梨初只会为他云辞感到难过。

瞧瞧,自己所做的那些,为了陆梨初好的事情,却是无一不再叫她难过。

宋渝舟的背影远了,云辞重新站直了身子,他看向面前那人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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