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校前
天还没亮。
裴夜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疼醒的。
腹部那一片像被人拧着，绷带底下潮得厉害。他伸手想掀被子，手腕被按住。
顾淮坐在床边。
没睡。
眼睛也没红，就那种很平的清醒。
裴夜嗓子发哑：“你一晚上都没合眼？”
顾淮“嗯”。
裴夜想骂他蠢，又想到自己昨晚说“你守着我”，嘴里就卡住了。
他换了个角度：“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顾淮低头看他：“有。”
裴夜皱眉：“写的什么？”
顾淮说：“逞强。”
裴夜：“……”
他抬手想推开顾淮的脸，又怕牵到伤口，动作停在半空，最后只骂了一句：“你少来。”
顾淮没接话。
他伸手摸了摸裴夜腹部的纱布边缘。
裴夜倒吸一口气：“操……你手是铁？”
顾淮说：“渗了。”
裴夜死撑：“渗点血能死？”
顾淮看着他：“你死不死，我会乱。”
裴夜被这句堵住，火气上来又下去，最后只剩一声冷笑：“你就会拿这事压我。”
顾淮“嗯”了一声：“有用。”
裴夜气得想起身，刚一动就眼前发黑。
顾淮手掌压住他肩膀：“躺着。”
裴夜咬牙：“我他妈回校还怎么——”
顾淮说：“能回。”
裴夜盯着他：“你凭什么说能回？”
顾淮抬手，把他手腕上的屏蔽薄膜重新贴紧了一点，动作很稳：“我会带你回。”
裴夜心口一跳。
这话听着像命令。
也像承诺。
他嘴硬：“谁要你带。老子自己能走。”
顾淮看了他两秒：“那你现在走给我看。”
裴夜：“……”
门外传来脚步。
不是昨晚那种整齐的队列声。
是家里的佣人和“暗影”混在一起的动静。
副官敲门，声音压得很低：“少爷，将军请您下楼。车队准备好了。”
裴夜皱眉：“车队？去哪？”
副官说：“回校。”
裴夜一愣。
这么快。
裴振邦这是要把人直接送回军校，把战场换地方。
裴夜第一反应是骂：你拿自己儿子当饵也就算了，现在还拿顾淮当饵？
可他没骂出口。
因为顾淮已经起身。
顾淮去开门。
裴夜撑着床沿坐起来，刚坐稳就一阵疼，额头冒汗。
顾淮回头看他，没说话，直接弯腰把他抱起来。
裴夜瞬间炸：“你又来！我说了别——”
顾淮淡淡道：“你会裂。”
裴夜咬牙：“我已经裂了！”
顾淮说：“那就别再裂。”
裴夜：“……”
副官站在门口，眼神往裴夜腹部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装作没看见。
他只说：“将军让您二十分钟内到大厅。”
裴夜冷声：“沈听岚呢？”
副官顿了一下：“昨晚撤离后，已离开辖区。”
裴夜嗤笑：“离开？她那玩意儿还戴在顾淮手上。”
副官不敢接话。
顾淮抱着裴夜往外走，脚步不快。
走廊里有两名“暗影”守着，见他们出来，立刻跟上。
裴夜更烦：“你们跟着干嘛？”
其中一个低声：“将军命令，确保安全。”
裴夜侧头，看顾淮：“你现在走到哪都带尾巴了，满意了？”
顾淮说：“不满意。”
裴夜一愣。
顾淮又补一句：“但先用。”
裴夜被他这句“先用”弄得心里一紧。
顾淮把一切都算得很清楚。
包括利用。
包括反击。
包括回校那一刀怎么落。
下楼时，客厅灯开得很亮。
裴振邦站在桌边，看着终端，脸色不太好。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都是昨晚的审讯初报。
管家和后勤工程师那条线，已经咬出来了。
但咬出来的名字，都不够大。
裴夜扫了一眼：“裴景明呢？”
裴振邦没抬头：“跑不了。”
裴夜冷笑：“你昨晚就该直接动他。”
裴振邦终于抬眼：“你以为我不想？”
他眼神很沉，“他背后那只手，在等你们回校。”
裴夜心口一沉。
跟顾淮说的一样。
裴振邦看向顾淮：“你确定要公开评估？”
顾淮点头：“确定。”
裴振邦沉默了一瞬：“你在军校公开，等于把自己放到所有人眼前。”
顾淮说：“我本来就在眼前。”
裴夜听得火大：“你别装无所谓。那群人要的是你失控一次。一次就够把你定死。”
顾淮转头看他：“所以你别流血。”
裴夜：“……”
他真想把顾淮嘴堵上。
裴振邦打断：“上车。”
裴夜皱眉：“你不一起？”
裴振邦看他：“我会到。”
裴夜听出弦外音：他不跟车队走，他要走另一条线。
去抓人。
也去防内鬼。
裴夜没再问。
他被顾淮抱着上车，后座空间大，仍旧让人不爽。
裴夜想自己坐，刚动一下，顾淮手掌就按住他腰侧。
裴夜立刻僵住：“你手往哪放？”
顾淮说：“扶你。”
裴夜冷声：“我不需要你扶。”
顾淮看他：“你需要。”
裴夜咬牙：“你少——”
顾淮低头，靠近他耳边：“你再嘴硬，我就把你放我腿上。”
裴夜：“……”
他脸一下热了。
不是害羞。
是气的。
他压着嗓子骂：“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顾淮“嗯”了一声：“是。”
裴夜被这一声“是”噎到失语。
车队启动。
庄园的红色警戒灯还没撤，车窗外一闪一闪，像在提醒昨晚不是梦。
裴夜靠着椅背，呼吸放慢。
疼还在，但比刚醒时稳一点。
顾淮手腕上的稳定环偶尔震一下，那种细小的震动顺着两人的距离传过来，裴夜听着就烦。
烦它在记。
烦它在看。
更烦顾淮明知道它在看，还让它记。
裴夜低声：“你真不怕他们把数据拿去做文章？”
顾淮看着窗外：“会做。”
裴夜：“那你还——”
顾淮说：“我也会做。”
裴夜一顿。
顾淮转过来，看着他：“他们要我像武器。”
“我就让他们看到武器的使用条件。”
裴夜皱眉：“什么条件？”
顾淮抬手，指尖在裴夜后颈停了一下，没按下去，只是轻轻碰着。
裴夜脖子一麻，立刻想躲，又躲不开。
顾淮说：“你。”
裴夜心口一震。
他想骂：你别把我说得像配件。
可他又听得出来，顾淮不是在讲工具。
他是在把“锁”的概念反过来用。
既然你们说裴夜是锁，那就让你们知道，这把锁不是你们能拆的。
车队驶出庄园。
前方是通往军校的高速线。
路面很干净。
干净到不正常。
裴夜看了一眼后视镜：“怎么没人？”
副官坐在副驾驶，低声：“凌晨封路。将军下的命令。”
裴夜嗤笑：“封路封到军校？你爸脸真大。”
副官不敢接。
顾淮突然开口：“前方两公里，有信号塔。”
副官愣了下：“是，学院外圈的中继塔。”
顾淮说：“有人在塔上。”
副官脸色变了：“不可能，我们提前清线——”
顾淮没争。
他只是抬眼：“你想赌？”
副官立刻按通讯器：“一队，前方中继塔检查！”
通讯里传来一句：“收到。”
裴夜听着那句“收到”，心里没松。
他看向顾淮：“你听得到‘有人’？”
顾淮“嗯”。
裴夜皱眉：“几个？”
顾淮说：“一个。”
裴夜更烦：“一个最难搞。狙击手还是观察员？”
顾淮没答。
他指尖在稳定环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听回声。
过了两秒，他说：“不是军校的波形。”
裴夜眼神一冷：“军部？”
顾淮说：“更像……科研处。”
裴夜心口一沉。
沈听岚那条线没断。
她撤了人，但她把眼睛留在路上。
车速很稳。
没人加速，也没人乱。
因为车队里坐着顾淮。
他们只要让顾淮动一下。
就够了。
裴夜抬手去摸腰后的枪，被顾淮按住。
顾淮看他：“别拔。”
裴夜压着火：“你想让我当靶子？”
顾淮说：“你现在拔枪，会让他们更兴奋。”
裴夜冷笑：“那你说怎么办？”
顾淮把他按回座椅，手掌压在他腹部纱布上方，力度很轻：“你呼吸慢一点。”
裴夜：“我他妈——”
他话没说完。
前方传来“砰”的一声。
不是爆炸。
像是什么东西打在车队前车的引擎盖上。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都是点射。
很准。
不是要杀人。
是要逼停。
车队猛地减速。
副官立刻吼：“护卫展开！烟幕！”
前车喷出烟雾。
车内瞬间一片灰白。
裴夜咬牙：“他们动手了。”
顾淮没动。
他只是抬眼，看着烟雾里那条看不见的线。
裴夜能感觉到——车内空气在变。
不是领域那种压迫。
更像某种角度被改了。
一颗子弹擦着他们车窗飞过，本该打碎玻璃，却在离玻璃一指的地方偏开了。
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下。
裴夜瞳孔一缩：“你又说你没开？”
顾淮说：“我没开。”
裴夜骂：“那它怎么偏的？”
顾淮淡淡道：“稳定环在工作。”
裴夜心里一沉。
原来这玩意不只是记录。
它还能干预。
干预的结果，就是让顾淮看起来更像“可控”。
也更像“可用”。
这就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裴夜怒火上来：“把它拆了。”
顾淮看他：“拆了你会被打穿。”
裴夜冷笑：“那就让他打。”
顾淮声音低了一点：“你想让我听见你死？”
裴夜喉咙一紧。
他想说老子不死。
可这句话在枪口面前太空。
他硬撑着骂：“你别咒我。”
顾淮没再说。
他抬手，指尖在车门金属上轻轻点了一下。
“暗影”的车队立刻变阵。
两辆车并到他们侧前，挡住中继塔方向。
下一秒，塔顶又是一串点射。
子弹打在挡车的防护板上，火星溅了一下。
副官在前面喊：“锁定塔顶！反狙击上！”
裴夜听见通讯里有人报：“目标在撤！”
撤得很快。
不是正规军撤退路线。
更像提前踩好的逃生点。
裴夜咬牙：“追。”
副官为难：“将军命令，优先护送目标回校——”
裴夜冷声：“目标？谁是目标？”
副官闭嘴。
顾淮却开口：“不追。”
裴夜猛地转头：“你疯了？他敢在回校路上动手，就是在挑衅！”
顾淮看着他：“他想让我追。”
裴夜一愣。
顾淮说：“我一追，领域会开。”
裴夜胸口一沉。
对。
他们不是要杀。
他们要一次“正当”的失控记录。
刚才那几枪，打得刁钻。
打不死人。
但足够让人本能反击。
裴夜咬牙：“那就让他跑？”
顾淮说：“他跑不掉。”
裴夜不信：“你凭什么——”
顾淮把手伸到裴夜掌心里，按住：“我记住了他的波形。”
裴夜手心一热。
他想抽回去，抽不动。
顾淮看着他：“回校后，我会去找他。”
裴夜盯着他：“你一个人去？”
顾淮说：“你要一起？”
裴夜冷笑：“废话。”
顾淮“嗯”了一声：“那就一起。”
这句“那就一起”，像把火塞回裴夜胸口。
不是烧自己。
是烧别人。
车队恢复速度。
烟雾散开时，远处中继塔已经只剩一个黑点。
那个人确实跑了。
但他跑之前留下了一件东西。
副官从前车传来影像投屏。
塔下路边，有一个金属盒。
很小。
黑色。
上面贴着科研处的封签。
副官声音发紧：“将军说……不要碰，先隔离带走。”
裴夜皱眉：“什么玩意？”
顾淮看了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礼物。”
裴夜冷声：“谁送的？”
顾淮说：“沈听岚。”
裴夜心里一沉：“她想干什么？”
顾淮没回答。
他只是把视线收回，落到自己手腕的稳定环上。
那环内侧的细光闪了一下。
像在回应。
车队进入军校外圈时，天终于亮了点。
星途军事学院的外墙在晨雾里显出轮廓，冷硬，干净。
门口安检比平时多了三倍。
校内警戒灯没亮红，但每个路口都有全副武装的校警。
像在等一场“合法”的风暴。
裴夜被顾淮抱下车。
他脸黑得要命：“放我下来。”
顾淮没放。
他抱着他穿过第一道闸门，刷身份。
闸门“滴”的一声。
提示音响起的瞬间，裴夜感觉到一种很细的刺。
像被人扫了一下骨头。
顾淮脚步停了停。
裴夜立刻问：“怎么了？”
顾淮说：“这里多了一个系统。”
裴夜心里一沉：“什么系统？”
顾淮看向门侧新加的黑色模块：“收容评估接口。”
裴夜爆了句脏话：“他们真敢在军校装这个？”
顾淮淡淡道：“敢。”
他抱着裴夜继续往里走。
第二道闸门。
第三道闸门。
每过一道，裴夜都能感觉到那种扫过来的刺更明显。
他们在把顾淮的波形和稳定环的数据对齐。
对齐到一个“可抓”的标准。
裴夜压着嗓子：“你还说公开评估？你这不是自己送上去？”
顾淮低声：“我就是要让他们当着所有人动手。”
裴夜心口发紧：“你要逼他们撕开脸？”
顾淮“嗯”。
裴夜骂：“你真他妈——”
顾淮看他：“你不喜欢？”
裴夜咬牙：“我是不喜欢你拿自己当饵。”
顾淮说：“你昨晚也当过。”
裴夜被他一句话堵死。
他们一路进到学院主楼前广场。
晨训的哨声还没响，但广场上已经有人。
教官。
校务处。
还有几名穿着军部制服的人，站得很直。
最前面那人抬头，看见顾淮，先笑了一下。
不是沈听岚。
是个男人。
四十上下，眼神干净得像没情绪。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纸质的。
这年头用纸质，只有一个原因——不让你改。
他朝顾淮走近，停在两步外。
“顾淮学员。”
他开口，“我是最高委派驻评估官，周临。”
裴夜心头猛地一跳。
最高委的人，来得比他们想的还快。
周临目光落到裴夜身上，停了半秒：“裴夜学员，伤势不影响流程。”
裴夜冷笑：“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
周临没理他的火气，只把纸质文件展开，递过来：“这是原件。”
顾淮没接。
周临也不急：“评估流程公开。地点，学院训练场。”
“现在开始。”
裴夜看向顾淮，压着嗓子：“他们真给你公开了。”
顾淮看着周临：“你们同意公开，不是因为尊重我。”
周临微笑：“当然不是。”
他把文件往前送了送：“是因为——公开更能证明你是否可控。”
裴夜手指一紧。
这句话够狠。
公开不是保护。
是审判。
周临的目光落到顾淮手腕稳定环上：“稳定环数据，已同步学院系统。”
裴夜瞬间炸：“谁允许同步的？”
周临语气平：“条例允许。”
裴夜还想骂，顾淮先开口：“条例第几条？”
周临顿了顿：“第七码，异常领域波动，必须评估。”
顾淮点头：“好。”
裴夜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疼醒的。
腹部那一片像被人拧着，绷带底下潮得厉害。他伸手想掀被子，手腕被按住。
顾淮坐在床边。
没睡。
眼睛也没红，就那种很平的清醒。
裴夜嗓子发哑：“你一晚上都没合眼？”
顾淮“嗯”。
裴夜想骂他蠢，又想到自己昨晚说“你守着我”，嘴里就卡住了。
他换了个角度：“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顾淮低头看他：“有。”
裴夜皱眉：“写的什么？”
顾淮说：“逞强。”
裴夜：“……”
他抬手想推开顾淮的脸，又怕牵到伤口，动作停在半空，最后只骂了一句：“你少来。”
顾淮没接话。
他伸手摸了摸裴夜腹部的纱布边缘。
裴夜倒吸一口气：“操……你手是铁？”
顾淮说：“渗了。”
裴夜死撑：“渗点血能死？”
顾淮看着他：“你死不死，我会乱。”
裴夜被这句堵住，火气上来又下去，最后只剩一声冷笑：“你就会拿这事压我。”
顾淮“嗯”了一声：“有用。”
裴夜气得想起身，刚一动就眼前发黑。
顾淮手掌压住他肩膀：“躺着。”
裴夜咬牙：“我他妈回校还怎么——”
顾淮说：“能回。”
裴夜盯着他：“你凭什么说能回？”
顾淮抬手，把他手腕上的屏蔽薄膜重新贴紧了一点，动作很稳：“我会带你回。”
裴夜心口一跳。
这话听着像命令。
也像承诺。
他嘴硬：“谁要你带。老子自己能走。”
顾淮看了他两秒：“那你现在走给我看。”
裴夜：“……”
门外传来脚步。
不是昨晚那种整齐的队列声。
是家里的佣人和“暗影”混在一起的动静。
副官敲门，声音压得很低：“少爷，将军请您下楼。车队准备好了。”
裴夜皱眉：“车队？去哪？”
副官说：“回校。”
裴夜一愣。
这么快。
裴振邦这是要把人直接送回军校，把战场换地方。
裴夜第一反应是骂：你拿自己儿子当饵也就算了，现在还拿顾淮当饵？
可他没骂出口。
因为顾淮已经起身。
顾淮去开门。
裴夜撑着床沿坐起来，刚坐稳就一阵疼，额头冒汗。
顾淮回头看他，没说话，直接弯腰把他抱起来。
裴夜瞬间炸：“你又来！我说了别——”
顾淮淡淡道：“你会裂。”
裴夜咬牙：“我已经裂了！”
顾淮说：“那就别再裂。”
裴夜：“……”
副官站在门口，眼神往裴夜腹部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装作没看见。
他只说：“将军让您二十分钟内到大厅。”
裴夜冷声：“沈听岚呢？”
副官顿了一下：“昨晚撤离后，已离开辖区。”
裴夜嗤笑：“离开？她那玩意儿还戴在顾淮手上。”
副官不敢接话。
顾淮抱着裴夜往外走，脚步不快。
走廊里有两名“暗影”守着，见他们出来，立刻跟上。
裴夜更烦：“你们跟着干嘛？”
其中一个低声：“将军命令，确保安全。”
裴夜侧头，看顾淮：“你现在走到哪都带尾巴了，满意了？”
顾淮说：“不满意。”
裴夜一愣。
顾淮又补一句：“但先用。”
裴夜被他这句“先用”弄得心里一紧。
顾淮把一切都算得很清楚。
包括利用。
包括反击。
包括回校那一刀怎么落。
下楼时，客厅灯开得很亮。
裴振邦站在桌边，看着终端，脸色不太好。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都是昨晚的审讯初报。
管家和后勤工程师那条线，已经咬出来了。
但咬出来的名字，都不够大。
裴夜扫了一眼：“裴景明呢？”
裴振邦没抬头：“跑不了。”
裴夜冷笑：“你昨晚就该直接动他。”
裴振邦终于抬眼：“你以为我不想？”
他眼神很沉，“他背后那只手，在等你们回校。”
裴夜心口一沉。
跟顾淮说的一样。
裴振邦看向顾淮：“你确定要公开评估？”
顾淮点头：“确定。”
裴振邦沉默了一瞬：“你在军校公开，等于把自己放到所有人眼前。”
顾淮说：“我本来就在眼前。”
裴夜听得火大：“你别装无所谓。那群人要的是你失控一次。一次就够把你定死。”
顾淮转头看他：“所以你别流血。”
裴夜：“……”
他真想把顾淮嘴堵上。
裴振邦打断：“上车。”
裴夜皱眉：“你不一起？”
裴振邦看他：“我会到。”
裴夜听出弦外音：他不跟车队走，他要走另一条线。
去抓人。
也去防内鬼。
裴夜没再问。
他被顾淮抱着上车，后座空间大，仍旧让人不爽。
裴夜想自己坐，刚动一下，顾淮手掌就按住他腰侧。
裴夜立刻僵住：“你手往哪放？”
顾淮说：“扶你。”
裴夜冷声：“我不需要你扶。”
顾淮看他：“你需要。”
裴夜咬牙：“你少——”
顾淮低头，靠近他耳边：“你再嘴硬，我就把你放我腿上。”
裴夜：“……”
他脸一下热了。
不是害羞。
是气的。
他压着嗓子骂：“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顾淮“嗯”了一声：“是。”
裴夜被这一声“是”噎到失语。
车队启动。
庄园的红色警戒灯还没撤，车窗外一闪一闪，像在提醒昨晚不是梦。
裴夜靠着椅背，呼吸放慢。
疼还在，但比刚醒时稳一点。
顾淮手腕上的稳定环偶尔震一下，那种细小的震动顺着两人的距离传过来，裴夜听着就烦。
烦它在记。
烦它在看。
更烦顾淮明知道它在看，还让它记。
裴夜低声：“你真不怕他们把数据拿去做文章？”
顾淮看着窗外：“会做。”
裴夜：“那你还——”
顾淮说：“我也会做。”
裴夜一顿。
顾淮转过来，看着他：“他们要我像武器。”
“我就让他们看到武器的使用条件。”
裴夜皱眉：“什么条件？”
顾淮抬手，指尖在裴夜后颈停了一下，没按下去，只是轻轻碰着。
裴夜脖子一麻，立刻想躲，又躲不开。
顾淮说：“你。”
裴夜心口一震。
他想骂：你别把我说得像配件。
可他又听得出来，顾淮不是在讲工具。
他是在把“锁”的概念反过来用。
既然你们说裴夜是锁，那就让你们知道，这把锁不是你们能拆的。
车队驶出庄园。
前方是通往军校的高速线。
路面很干净。
干净到不正常。
裴夜看了一眼后视镜：“怎么没人？”
副官坐在副驾驶，低声：“凌晨封路。将军下的命令。”
裴夜嗤笑：“封路封到军校？你爸脸真大。”
副官不敢接。
顾淮突然开口：“前方两公里，有信号塔。”
副官愣了下：“是，学院外圈的中继塔。”
顾淮说：“有人在塔上。”
副官脸色变了：“不可能，我们提前清线——”
顾淮没争。
他只是抬眼：“你想赌？”
副官立刻按通讯器：“一队，前方中继塔检查！”
通讯里传来一句：“收到。”
裴夜听着那句“收到”，心里没松。
他看向顾淮：“你听得到‘有人’？”
顾淮“嗯”。
裴夜皱眉：“几个？”
顾淮说：“一个。”
裴夜更烦：“一个最难搞。狙击手还是观察员？”
顾淮没答。
他指尖在稳定环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听回声。
过了两秒，他说：“不是军校的波形。”
裴夜眼神一冷：“军部？”
顾淮说：“更像……科研处。”
裴夜心口一沉。
沈听岚那条线没断。
她撤了人，但她把眼睛留在路上。
车速很稳。
没人加速，也没人乱。
因为车队里坐着顾淮。
他们只要让顾淮动一下。
就够了。
裴夜抬手去摸腰后的枪，被顾淮按住。
顾淮看他：“别拔。”
裴夜压着火：“你想让我当靶子？”
顾淮说：“你现在拔枪，会让他们更兴奋。”
裴夜冷笑：“那你说怎么办？”
顾淮把他按回座椅，手掌压在他腹部纱布上方，力度很轻：“你呼吸慢一点。”
裴夜：“我他妈——”
他话没说完。
前方传来“砰”的一声。
不是爆炸。
像是什么东西打在车队前车的引擎盖上。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都是点射。
很准。
不是要杀人。
是要逼停。
车队猛地减速。
副官立刻吼：“护卫展开！烟幕！”
前车喷出烟雾。
车内瞬间一片灰白。
裴夜咬牙：“他们动手了。”
顾淮没动。
他只是抬眼，看着烟雾里那条看不见的线。
裴夜能感觉到——车内空气在变。
不是领域那种压迫。
更像某种角度被改了。
一颗子弹擦着他们车窗飞过，本该打碎玻璃，却在离玻璃一指的地方偏开了。
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下。
裴夜瞳孔一缩：“你又说你没开？”
顾淮说：“我没开。”
裴夜骂：“那它怎么偏的？”
顾淮淡淡道：“稳定环在工作。”
裴夜心里一沉。
原来这玩意不只是记录。
它还能干预。
干预的结果，就是让顾淮看起来更像“可控”。
也更像“可用”。
这就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裴夜怒火上来：“把它拆了。”
顾淮看他：“拆了你会被打穿。”
裴夜冷笑：“那就让他打。”
顾淮声音低了一点：“你想让我听见你死？”
裴夜喉咙一紧。
他想说老子不死。
可这句话在枪口面前太空。
他硬撑着骂：“你别咒我。”
顾淮没再说。
他抬手，指尖在车门金属上轻轻点了一下。
“暗影”的车队立刻变阵。
两辆车并到他们侧前，挡住中继塔方向。
下一秒，塔顶又是一串点射。
子弹打在挡车的防护板上，火星溅了一下。
副官在前面喊：“锁定塔顶！反狙击上！”
裴夜听见通讯里有人报：“目标在撤！”
撤得很快。
不是正规军撤退路线。
更像提前踩好的逃生点。
裴夜咬牙：“追。”
副官为难：“将军命令，优先护送目标回校——”
裴夜冷声：“目标？谁是目标？”
副官闭嘴。
顾淮却开口：“不追。”
裴夜猛地转头：“你疯了？他敢在回校路上动手，就是在挑衅！”
顾淮看着他：“他想让我追。”
裴夜一愣。
顾淮说：“我一追，领域会开。”
裴夜胸口一沉。
对。
他们不是要杀。
他们要一次“正当”的失控记录。
刚才那几枪，打得刁钻。
打不死人。
但足够让人本能反击。
裴夜咬牙：“那就让他跑？”
顾淮说：“他跑不掉。”
裴夜不信：“你凭什么——”
顾淮把手伸到裴夜掌心里，按住：“我记住了他的波形。”
裴夜手心一热。
他想抽回去，抽不动。
顾淮看着他：“回校后，我会去找他。”
裴夜盯着他：“你一个人去？”
顾淮说：“你要一起？”
裴夜冷笑：“废话。”
顾淮“嗯”了一声：“那就一起。”
这句“那就一起”，像把火塞回裴夜胸口。
不是烧自己。
是烧别人。
车队恢复速度。
烟雾散开时，远处中继塔已经只剩一个黑点。
那个人确实跑了。
但他跑之前留下了一件东西。
副官从前车传来影像投屏。
塔下路边，有一个金属盒。
很小。
黑色。
上面贴着科研处的封签。
副官声音发紧：“将军说……不要碰，先隔离带走。”
裴夜皱眉：“什么玩意？”
顾淮看了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礼物。”
裴夜冷声：“谁送的？”
顾淮说：“沈听岚。”
裴夜心里一沉：“她想干什么？”
顾淮没回答。
他只是把视线收回，落到自己手腕的稳定环上。
那环内侧的细光闪了一下。
像在回应。
车队进入军校外圈时，天终于亮了点。
星途军事学院的外墙在晨雾里显出轮廓，冷硬，干净。
门口安检比平时多了三倍。
校内警戒灯没亮红，但每个路口都有全副武装的校警。
像在等一场“合法”的风暴。
裴夜被顾淮抱下车。
他脸黑得要命：“放我下来。”
顾淮没放。
他抱着他穿过第一道闸门，刷身份。
闸门“滴”的一声。
提示音响起的瞬间，裴夜感觉到一种很细的刺。
像被人扫了一下骨头。
顾淮脚步停了停。
裴夜立刻问：“怎么了？”
顾淮说：“这里多了一个系统。”
裴夜心里一沉：“什么系统？”
顾淮看向门侧新加的黑色模块：“收容评估接口。”
裴夜爆了句脏话：“他们真敢在军校装这个？”
顾淮淡淡道：“敢。”
他抱着裴夜继续往里走。
第二道闸门。
第三道闸门。
每过一道，裴夜都能感觉到那种扫过来的刺更明显。
他们在把顾淮的波形和稳定环的数据对齐。
对齐到一个“可抓”的标准。
裴夜压着嗓子：“你还说公开评估？你这不是自己送上去？”
顾淮低声：“我就是要让他们当着所有人动手。”
裴夜心口发紧：“你要逼他们撕开脸？”
顾淮“嗯”。
裴夜骂：“你真他妈——”
顾淮看他：“你不喜欢？”
裴夜咬牙：“我是不喜欢你拿自己当饵。”
顾淮说：“你昨晚也当过。”
裴夜被他一句话堵死。
他们一路进到学院主楼前广场。
晨训的哨声还没响，但广场上已经有人。
教官。
校务处。
还有几名穿着军部制服的人，站得很直。
最前面那人抬头，看见顾淮，先笑了一下。
不是沈听岚。
是个男人。
四十上下，眼神干净得像没情绪。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纸质的。
这年头用纸质，只有一个原因——不让你改。
他朝顾淮走近，停在两步外。
“顾淮学员。”
他开口，“我是最高委派驻评估官，周临。”
裴夜心头猛地一跳。
最高委的人，来得比他们想的还快。
周临目光落到裴夜身上，停了半秒：“裴夜学员，伤势不影响流程。”
裴夜冷笑：“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
周临没理他的火气，只把纸质文件展开，递过来：“这是原件。”
顾淮没接。
周临也不急：“评估流程公开。地点，学院训练场。”
“现在开始。”
裴夜看向顾淮，压着嗓子：“他们真给你公开了。”
顾淮看着周临：“你们同意公开，不是因为尊重我。”
周临微笑：“当然不是。”
他把文件往前送了送：“是因为——公开更能证明你是否可控。”
裴夜手指一紧。
这句话够狠。
公开不是保护。
是审判。
周临的目光落到顾淮手腕稳定环上：“稳定环数据，已同步学院系统。”
裴夜瞬间炸：“谁允许同步的？”
周临语气平：“条例允许。”
裴夜还想骂，顾淮先开口：“条例第几条？”
周临顿了顿：“第七码，异常领域波动，必须评估。”
顾淮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