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爷要气气!

自打过了流沙河后,沿途又是青山绿水的好景致。这日走到红日西斜,唐僧勒住白龙马仰头看天,见到天色渐暗,回头商量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不如就在这儿歇脚吧。”

哪吒正东张西望,看中个枝杈分明的老树,想着让孙悟空帮忙搭个秋千,晃悠着睡觉倒挺惬意,便应道:“成啊!小爷看这儿就挺好!”

“那可不成!”猪八戒撂下担子,揉着酸痛的猪腰直哼哼,抢在孙悟空前头嚷嚷起来,“自打过了河,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俺老猪的肩膀都磨出茧子了!今儿怎么着也得寻户人家,烧锅热汤吃顿饱饭,不然这还怎么走得动!”

孙悟空最看不惯猪八戒这副哼哼唧唧的熊样,抱着胳膊龇牙笑道:“呆子才走几天路就嚷腰疼?你这担子才几斤几两?人家白龙马驮着唐长老都没喊累呢!”

“那他也得能开口啊!”猪八戒这些日子早把同行几人的底细摸清了,知道这白龙马是西海龙宫的小白龙所化,而且口衔横骨不能说话,天天跟个闷葫芦似的,“他要是能开口,指不定比我还絮叨呢!”

想着这小白龙在西海龙宫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如今却给人当坐骑,跟他这个天蓬元帅一起沦落到担行李背包裹,猪八戒竟生出点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不过这白龙马虽说不能开口说话,可耳朵灵光着呢。听猪八戒拿自己当借口,甩着尾巴就朝猪八戒屁股上抽了一记,又冲着他打了个响鼻。

“哎呦喂!”猪八戒捂着屁股跳开,“你个白眼龙!老猪替你打抱不平,你倒拿尾巴抽我!”

“真累的话,小爷帮你扛行李!”哪吒踩着风火轮飘到跟前,伸手就要抓行李担子,别看他身板小,但这身力气可不比猪八戒差。

“这哪成!让你个小娃娃挑担子,传出去俺老猪还要不要脸了!”猪八戒慌忙护住担子,其实那担子在他肩上轻巧得很,方才嚷嚷累纯属日常撒泼打滚。

“绕来绕去,敢情是惦记让俺老孙替你挑担子?”孙悟空眼睛一转就咂摸出味儿来,这队伍里刨开哪吒和唐僧,可不就剩他和猪八戒了,“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你得先问问俺这金箍棒答不答应?”

这夯货当初被打得哭爹喊娘时说得好好的,什么鞍前马后挑担做饭绝无怨言,结果现在倒叫起苦来,倒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猪嘴里吐不出象牙。

“猴哥饶命!俺老猪就是开个玩笑!”猪八戒赶紧往白龙马身后躲,“猴哥您这棍子沉得很,别闪着腰!”

唐僧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袈裟,抬头看看天边还剩的日头:“既然八戒想寻人家,趁着日头还没落山,咱们便再赶几里路。”

要说猪八戒今儿个算是走了运,还真赶在天擦黑前撞见座大宅院。但见雕花门楼配着青砖黛瓦,院子里松竹成荫,兰花菊花开得正艳,端的是富贵气象。可怪就怪在这宅子死气沉沉——既没有看门狗叫唤,也不见半个仆从走动,偌大个宅子冷清得像座空坟。

“好气派的宅子,比咱高老庄还阔气!定是个大户人家!”猪八戒乐得钉耙都拿不稳,扛着行李一溜烟往前冲,跑出七八步才想起回头喊,“哥几个倒是快点啊!”

“悟空。”唐僧攥紧缰绳,望着暮色中孤零零的宅院直犯嘀咕,这荒郊野岭冷不丁冒出个大宅子,连平日里最迟钝的他都觉出蹊跷了,“这当真是寻常人家,不是妖怪变的障眼法?”

“唐长老如今越来越有长进了,真是可喜可贺。”哪吒装模作样捋着并不存在的长须,摆出老气横秋的架势,逗得孙悟空顺手给了他个脑瓜崩。

孙悟空眼底金光流转,抬头就瞅见这宅子上空不见妖魔的乌烟瘴气,反而是祥云裹着佛光打转,他心里门儿清——准是西天哪位菩萨闲得慌,跑到这儿搭个戏台子来考验他们。

但孙悟空偏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反倒故意装傻道:“今儿运气可真是不错!真让咱们撞上户人家,看来今晚定能睡个安稳觉。”

“当真?”唐僧将信将疑地瞥向孙悟空,正好瞧见这孙大圣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嘴角还憋着坏笑,顿时心里有了底,看来这宅子虽蹊跷却并无凶险,便又整了整袈裟道,“这山野人家常遭野兽惊扰,还是让贫僧去叩门稳妥,免得惊了主人家。”

“嘿嘿,活该俺老猪走运!长老您快去,别误了时辰。”猪八戒压根儿没听出弦外之音,把行李往地上一墩,看着门楼上雕着垂莲金云,梁柱彩绘斑斓,料想这晚上定是顿大餐,抹了把汗急吼吼地催,“咱们晚饭还没吃呢!小哪吒肚子都咕咕叫了!”

“胡扯!小爷方才吃了零食根本不饿!”哪吒撇了撇嘴,“自个儿馋虫上脑,倒拿我当幌子。”

要说这西行队伍里的四人一马,那地位可是明明白白分着高低。排头位的当属小哪吒,他既救过唐僧的性命,又把孙悟空从五行山下解脱出来,对白龙马和猪八戒也是网开一面。只要他不闹着散伙或者掉头回大唐,大伙儿自然都给他面子。

孙悟空论本事能大闹天宫,论人脉天上地下都有熟人,天庭神仙都是老相识,妖魔鬼怪闻风丧胆。更难得的是遇事有主见,十回有八回都靠他拿主意,自然稳坐第二把交椅。

唐僧作为西行取经的正主儿,虽说刚上路那会儿迂腐得能把人气死,可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后,被各路妖怪收拾得越来越明白事理,最近不知是不是错觉,身上还隐约泛着佛光。虽说不如前两位威风,只能排在第三位,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团队核心。

猪八戒垫底倒也不冤,虽说平日里挑担喂马、烧火做饭确实没少出力,偏生那张碎嘴爱嘟囔抱怨,落得个“懒馋夯货”的名声,常被大伙儿拿来逗乐子。不过前些天他在流沙河立了大功,如今总算能和白龙马掰掰手腕,争一争老四的位置了。

见猪八戒心急,唐僧暗自好笑,也不故意耽搁,上前拉住门环叩了两下,温温和和地朝里喊:“主人家可在?贫僧是从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和尚,想借贵地歇个脚。”

如今再念这段开场白,唐僧隐隐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早没了当初的顺理成章。他虽记不起金蝉子究竟是谁,也不明白那人为何不满灵山佛法,可胸中翻涌的愤懑不甘却实实在在撞得心口发疼,这滋味搅得他念经时总走神,连带着对西天佛法也起了疑心。

唐僧原本满脑子只想着取经,可这些日子捧着佛经,忽地就记起那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水土不同,结的果子自然也就不同,那依此来看,西天的经书到了东土,当真能解世间疾苦?自己跋山涉水要取的,究竟是个什么经?这些疑问在心底翻腾着,像颗种子埋藏着发了芽,指不定哪天就要破土而出。

但唐僧到底是个说到做到的倔性子,既然应承了观音菩萨和唐王要取真经,那便定要取回,既然踏上了西行路,就非得走到底不可。或许那所谓的真经压根不在灵山大殿里,倒藏在这十万八千里的取经路上,埋在这一路的风霜雨雪里。

他偏要亲眼瞧瞧,看那些菩萨罗汉是慈悲为怀还是装模作样,看佛国百姓是安居乐业还是苦不堪言,看佛门弟子是四大皆空还是贪嗔痴俱全。只是走得越远见得越多,心里头的疑惑和确信竟是一起疯长,那本记着见闻的册子涂涂改改,倒是越写越厚实。

唐僧脑子里转着千百个念头,手上却不停歇,又叩了两回门,里头这才响起脚步声,传来个妇人的声音:“来啦来啦!”

门缝里探出个风韵十足的美妇人,身上穿着金线绣的葱绿绸袄,套着桃红短褂,鹅黄绣花裙下踩着牡丹绣鞋,素面朝天反倒透着水灵劲儿,活脱脱像戏文里走出来的美人。

“原来是几位长老要借宿?快请进快请进!”妇人看清唐僧模样,眼睛都亮了几分,忙不迭把门扇全推开,说着就引众人往院里走。

唐僧合掌道谢就要迈步,后头哪吒和孙悟空却对了对眼神——这一路走来,寻常百姓见着猴脸猪嘴的哪个不吓一跳?眼前这妇人反应却不对劲,不是神仙下凡,便该是妖精作怪。

刚跨过门槛就撞见堵石雕影壁,壁上刻满仙家祥云、莲花纹样,镶着玉石玛瑙,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绕过影壁更是开了眼,院里走三步换个景,过五步遇座楼,亭台廊阁翘角飞檐,处处透着讲究。即便是皇帝的行宫,恐怕也不过就这排场。

但哪吒这几个哪会在意这些俗物,眼皮都不带抬的,倒是猪八戒边走边咂嘴,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等回了高老庄,定要照着盖这么个气派宅院。

那妇人领着众人穿过九曲回廊,刚到正厅坐定,便唤来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那丫头端着黄金盘、白玉盏过来,轻手轻脚挨个给斟茶递点心。其他人都当是寻常丫环,谁也没多瞧一眼,这丫头低眉顺眼地布完茶点,正想悄悄退下,哪吒突然伸手拦她:“咦?你怎么在这儿?”

“啊?什么?”这丫头正是南海普陀山的捧珠龙女,这回观音菩萨跟着黎山老母、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来考验取经人,顺带着就捎上了她来凑热闹。她特意扮成丫环,自以为毫无破绽,结果却被哪吒当场戳穿,慌得直揪裙角。

“你不是跟着菩萨……”哪吒话没说完,边上妇人急忙打断,“丫头杵这儿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后厨备膳!别让贵客饿着了!”

那妇人边说边把人往屏风后头推,龙女如蒙大赦,趁机抱着托盘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小哪吒。

那龙女的障眼法自然没有什么破绽,要说他怎么瞧出不对劲的,全在那几盘点心上,那雪莲酥、莲花酥看着精巧,可咬一口嚼着嚼着却不对劲,满嘴都是莲花清气,半点甜味都尝不着!

再看那杏仁饼,哪吒使了五分劲才咬下块渣,扭头瞅见猪八戒正抻着脖子较劲,连老猪那能啃石磨的牙口都嚼得腮帮子直鼓,这才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种中看不中吃的点心他可太熟了!当初在南海普陀山暂住时,天天吃的斋点都这德行,嘴巴里没滋没味,害得他差点以为舌头坏了。眼下又见到这阵仗,再瞧那丫环走路,四平八稳的步子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离,肩膀都不带晃一下——除了观音菩萨座下的龙女还能有谁?

“怎么?碰上老熟人了?”孙悟空歪着脑袋凑过来,火眼金睛眨巴两下。

“没呢,大概是认岔了吧。”哪吒把荷花酥往案几上一丢,撇了撇嘴没精打采。

哪吒哪知道龙女这趟还肩负着任务,只是见龙女装不认识的样子,扎得他心里发酸。他小小的脑瓜有些想不清楚,明明之前还一起玩呢,怎么转眼就成了陌生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哪吒:委屈巴巴。[托腮]

十二点定了怎么没发出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