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小爷要问心!

那妇人眉头轻轻一皱,虽闹不清龙女哪儿露了马脚,还是赶紧岔开话题,边给唐僧倒茶边套着近乎:“长老们打东土大唐来?那可是上万里的脚程,这一路跋山涉水,想必也是经历不少艰险,真是叫人钦佩。”

“这路程说起来是挺远。”唐僧捧着茶盏慢悠悠道,“不过走一步算一步,走着走着便是万里路了。”

“您这修行当真了不起。”这妇人赞叹一声,而后忽然话锋一转,“说来也是缘分,我家守着祖上传下的万贯家财、千顷良田,偏偏我夫妻命里无子,只生了三个闺女,前年当家的又撒手去了,偌大的家业总得招个顶门立户的。”

她顿了顿,眼波往他们几人身上一扫,又笑道:“昨日家中便盘算着要招几位上门女婿,今日恰遇圣僧这般人物,倒像是菩萨给我们送上门来的一般。”

唐僧前半截听着还当是寻常的客套话,这种场面话他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冷不防听到“招婿”俩字,手里的茶盏差点打翻。眼前这风韵正好的妇人神色如常言笑晏晏,倒叫他疑心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是不是他听漏了几句,怎么突然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姻缘上去了?

唐僧心生疑惑,依他们先前所见这宅子里的饰画雕纹,主人家按理来说该是懂佛门的戒律,怎会不知出家人不能婚配?她偏要拿婚事消遣人,倒像是成心逗弄他们,这般荒唐事让他既觉得可笑,又生出三分气性。

“多谢夫人抬爱。”唐僧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压着火气合掌道,“贫僧自长安启程时,便在佛前立誓——取不到真经绝不回头。您这家底厚实,为人和善,何愁寻不着乘龙快婿?”

“圣僧当真不再想想?”妇人啪地合起团扇敲掌心,“我家中有水田旱田各三百多顷,骡马牛羊数都数不清,粮仓存着八九年吃不尽的米粮,库房堆着十来年穿不完的绸缎,金银多得三辈子使不完!您几位若肯留下当女婿,享福受用岂不比在西天路上奔波强多了?”

这泼天的富贵要是搁在寻常百姓家,别说十分之一,哪怕沾点边都够三代人吃穿不愁,若是在长安城贴个招婿的榜文,那排队的人能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明德门。可惜她遇上的是这几个主儿——唐僧眼里只有佛经,压根儿没把金银当回事;孙悟空守着花果山那洞天福地,凡间田产在他眼里不如棵桃树值钱;猪八戒家里的零食铺子都开到乌斯藏国的国都了,倒也瞧不上这些家产。

硬要说起来,哪吒倒是喜欢金银钱财,可这小财迷虽说见着糖葫芦摊子就挪不开腿,但身上的钱够买两串糖葫芦就够他乐呵一整天了。要他卖身换钱?门儿都没有!

“再说我家三个丫头模样都不差,刺绣女红样样拿手,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虽说是山野长大的,可比那城里小姐还懂礼数……”见钱财打动不了他们,那妇人摇着扇子又添把火,“真真、爱爱、怜怜!快出来给圣僧们见礼!”

孙悟空正端着茶碗看热闹呢,他虽说瞧见那妇人身上罩着层仙气儿,倒也没认出是哪路神仙。等那三位闺女掀帘子出来,孙悟空一口茶水直接喷到猪八戒的脸上,呛得眼睛里都泛泪花:“咳咳……这是哪门子闺女!”

“猴哥你发什么癫!”猪八戒抹着满脸茶渍正要发作,忽听得珠帘哗啦响动。哪吒扭头望去,三个穿红着绿的姑娘裹着香风转了出来,叮叮当当的环佩声像雨打芭蕉似的。

左边那个红裙似火,眼波勾人;中间那个绿衫含羞,手帕半遮面;右边黄衫的咬着唇偷笑,娇俏可人,活脱脱三幅会走路的仕女图,姑娘们捏着绢帕掩口轻笑,那笑声脆生生勾得人心痒痒。

这三位姑娘要论姿色,怕是连长安城平康坊的花魁都要逊色三分。唐僧慌忙用袈裟广袖遮住眼睛,心里直念“色即是空”,猪八戒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早就看直了眼。

哪吒还没到懂这些事情的时候,只觉得这几位姐姐是有些好看,他一脸懵懂地扯了扯孙悟空的衣角,见他龇牙咧嘴捂着脸,连忙问道:“猴哥你咋啦?眼睛里进灰尘了?”

“没、没事……”孙悟空从指缝里挤出句话,他头一回觉得这火眼金睛是个遭罪的本事,此时恨不得自戳双目。

在旁人看来,这是三位天仙似的美娇娘,可在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里,分明是三位菩萨晃得眼疼的金身!观音菩萨也就罢了,文殊、普贤这二位凑什么热闹?还扮起女装大佬!

左边穿红衣裳那位文殊菩萨,正举着团扇直往唐僧跟前凑,细细的杨柳腰轻轻一扭,右边黄衫的普贤菩萨翘着兰花指,眼波流转媚眼横飞,中间那个恨不得把脸埋进帕子里的,可不就是观音菩萨本尊!她这会儿羞得耳根通红,偏生左右两位男菩萨玩得兴起,看得孙悟空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孙悟空心里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会儿算是坐实了——眼前这妇人竟是骊山老母!这位可是道教顶了天的上古女仙,论辈分只比三清低上一点,当年补天都有她一份功劳。后世人间的那些传奇女豪杰,什么白素贞、穆桂英,传言都是她的徒子徒孙。

这回老人家纯属闲得慌,跑来找乐子,听说西天取经的队伍上路了,硬拽着三位菩萨来凑热闹。要论资排辈,她可比观音、文殊、普贤这几位老牌金仙高出一大截,要不哪能让三位菩萨陪她玩这过家家的游戏,还扮她闺女?偏偏这三个还真就捏着鼻子认了,这会儿还穿着罗裙抹着胭脂,可见老太太折腾起人来,就连菩萨也没什么办法。

孙悟空赶紧把二郎腿放下来坐端正了,三位菩萨脸面都不要了来唱戏,要是再不给面子,往后指不定怎么穿小鞋。骊山老母倒是喜欢这热闹景象,见到唐僧拿袖子挡脸的窘样,乐得直拍手:“圣僧您瞧瞧,我这仨闺女可有入得了法眼的?”

“阿弥陀佛,您家几位姑娘确实标致,您开的条件也确实诱人。”唐僧合掌念了声佛号,摇头却摇得稳稳当当,“可贫僧既在佛祖跟前立过誓,今日若是毁了誓言,别说您瞧不瞧得上我这说话不算数的和尚,您敢把万贯家财交给这样见钱眼开的墙头草打理吗?”

“这个……”骊山老母暗暗点头,心想这唐僧倒是个伶牙俐齿的,能把拒绝的话说得跟替别人着想似的。

要说这骊山老母折腾这出戏码,跟之前碰见的乌巢禅师倒有几分相似——都是想探探这取经队伍的虚实。不过这西天取经本是观音菩萨负责的差事,那乌巢禅师与观音菩萨素来不对付,本想抓点小辫子去如来佛祖跟前告状,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把自己坑进笼子里了。

骊山老母这趟过来可没存什么坏心眼,她跟观音菩萨是老交情了,这回纯粹是闲着没事过来凑热闹。毕竟西天取经是佛门大事,而观音菩萨又是从阐教转投过去的,她这个道门大佬过来看一眼,也算是给晚辈把把关。

其实她最惦记的是金蝉子转世这茬,她当年跟金蝉子也算是老相识,是一同论过道的忘年交,听说他转世成个凡人和尚,特地跑来瞧个新鲜。结果见面不如闻名,眼前这唐僧坐得板板正正,跟当年潇洒不羁的金蝉子哪还有半点相像,身上没点活泛劲儿,看着就闷得慌。

倒是那一旁的小哪吒让她眼前一亮,这小娃娃怪有意思的,浑身魔气冲天偏又功德金光护体,天赋悟性也高得吓人,这机灵劲儿正合她脾气,简直像她年轻时的翻版。要不是听说这小家伙早拜在太乙真人门下,她还真想把道门收女不传男的规矩破了,把小家伙拐回骊山当弟子。

“罢罢罢,圣僧既不愿留,再强求倒显得老婆子不讲理了。”骊山老母试探完唐僧,扇尖一转指向堂下,眼睛转向孙悟空那边,“那这几位护法可有相中的?”

孙悟空硬着头皮躲开普贤菩萨的媚眼,死死盯着鞋尖:“俺老孙却不喜欢这样的,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猴哥你眼光忒挑了吧!这样的都不满意!”猪八戒这呆子压根没瞧出端倪,更没认出来这几位菩萨,还在乐颠颠地接茬,“莫非要找个跟你一样毛茸茸的母猴子才般配?”

猪八戒早就听说孙悟空当年在蟠桃园定住七仙女后,却是只顾着摘桃,压根没正眼瞧过人家,都夸他是坐怀不乱的主儿。这会儿听孙悟空推脱,猪八戒却开始怀疑起来——这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石猴,别是压根儿不喜欢凡间姑娘,只对猴子精石头精感兴趣吧?可这世间倒是有母猴子,母石头又上哪儿找呢?

孙悟空被这呆子气得脑仁疼,恨不能一棒子敲醒这没有眼力劲的夯货。他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就不该图热闹进这院子,省得被菩萨们当猴耍。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索性把火往猪八戒身上引:“老太太您可别看我,这位兄弟才是行家!他在高老庄当过上门女婿,耕田耙地管账样样拿手,保准把您这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留他当女婿再合适不过!”

“哦?还有这等事?”骊山老母摇着团扇打量猪八戒,按她胡诌的寡妇招婿的戏码来看,这肥头大耳的憨货倒真像是天选女婿。

“这还能有假?”孙悟空憋着坏笑抢答,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这可使不得!”见骊山老母看向自己,猪八戒急得脑门上直冒冷汗,“俺老猪一颗心早拴在高老庄了,心里就翠兰一个!哪还能再做什么上门女婿!”

“刚才是谁看得哈喇子流三尺长?又是谁眼珠子粘人家姑娘身上呢?”孙悟空继续拱火,“再说你堂堂天蓬元帅下凡,娶个三妻四妾算什么难事?三宫六院不都该是标配?”

“猴哥你可积点口德别害我!”猪八戒腿肚子怕得直抽筋,可别提什么三妻四妾三宫六院了,他都后悔刚刚多看那两眼,回头翠兰要是知道了,他这两只招风耳怕是就保不住了。

“我呢我呢?怎么不问问我?”哪吒踮着脚蹦跶,他压根没搞明白招婿是啥,还当是什么新游戏,却没人搭理他——再丧心病狂也不能让三岁的奶娃娃当上门女婿啊。

“合着你们一个个都瞧不上我家闺女?”骊山老母把扇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柳眉倒竖装出生气模样。

“夫人明鉴,我等确是要往西天灵山取得真经,好教化世人,普度众生。”唐僧见气氛有些尴尬,硬着头皮打圆场,“您家三位千金这般品貌,都是金枝玉叶,想来定能觅得良配。”

“圣僧这话可不对!”骊山老母冷哼一声,“我家最看重缘分,昨儿刚说要招婿,今儿你们就上门,这不是天定的良缘是什么?”

观音菩萨扮的绿衫姑娘攥着帕子苦笑——可不是嘛!这骊山老母昨儿个一拍脑门子要考验取经人,今儿他们就被拽来扮母女,可不就是现编现演的“天定姻缘”。

骊山老母眯着眼挨个打量:唐僧跟入定似的纹丝不动,孙悟空破天荒耷拉着脑袋装乖,猪八戒仰着脖子盯着房梁,木头桩子似的杵着——活脱脱三尊泥菩萨,小哪吒倒是在左顾右盼,不过他是在寻龙女跑哪儿去了。

“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骊山老母见火候差不多了,甩着袖子起身,“老身也不是个死缠烂打的,这事儿就翻篇吧,不然传出去该说我老妇人不通人情了。这会儿天擦黑了,长老们挪挪步用些素斋,省得外头说我不懂待客礼数。”

“多谢夫人款待。”唐僧暗松口气,合掌道谢。

众人跟着骊山老母转到膳厅,只见她拍了拍掌,七八个小童排着队进来端菜上桌,眨眼间就摆满了满桌子翡翠豆腐、水晶白菜,看着倒是清爽。老太太这回没作妖,领着闺女们规规矩矩落座,慢条斯理夹菜,倒真像户正经人家。

唯独猪八戒扒着碗沿直叹气,他跟哪吒对视一眼,俩人都是满脸愁容。这满桌子菜跟先前的点心一个德行,青菜豆腐看着清新精致,吃着却跟味同嚼蜡似的,老猪就着泡菜勉强扒拉了五碗白米饭,算是吃了个小半饱。

用过晚膳,骊山老母领着三个闺女大大方方告辞,果真没再提招婿的事儿。哪吒几个被童子引到厢房歇息,屋子陈设跟庭院一个调调,摆设那叫一个阔气,推门就见四张雕花大床排得整整齐齐,熏香袅袅的屋子里,连幔帐的流苏都缀着夜明珠。

“这么大的床全归小爷啦!”哪吒一个猛子扎进锦被堆,在松软床榻上滚成个蚕宝宝,在床上蛄蛹蛄蛹着。自打上回跟八戒挤通铺被呼噜震醒,他可算能睡个整觉了。

待房门合上,唐僧终是憋不住满肚子疑问:“悟空,方才那几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咋啦?那几个小娘子有问题?”猪八戒这憨货到现在还犯迷糊,光顾着担心这事儿被捅到高翠兰那儿去,真要闹起来,非得挨顿好揍不可。

“嘘——”孙悟空竖手指抵住嘴唇,朝窗外使眼色,意思是隔墙有耳,故意扯着嗓门喊,“今儿爬山过岭累散架了,困得眼冒金星,有事明儿再说,明儿再说!”

“嗨!还说我老猪娇气,猴哥你不也累成狗!”猪八戒四仰八叉瘫在太师椅上,肚皮撑得跟鼓似的。孙悟空气得直磨牙,恨不能一棒子把他夯进地里当萝卜种。

谁都没料到,这场戏台子上的招亲闹剧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试炼这会儿才开场。

孙悟空天生是块石头化的灵猴,平日里打个盹就能精神抖擞,这晚却像被灌了迷魂汤,眼皮子直打架,竟像凡人似的睡得死沉。

昏昏沉沉间,他竟梦见自己护送唐僧取完真经功德圆满,如来佛祖亲自递来金莲袈裟要封他佛陀果位,他扛着金箍棒扭头就走,一个筋斗翻回花果山。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孙围着他撒欢打滚,他每日里带着猴崽子们摘桃酿酒,跟黑熊精黄风怪几个老冤家大碗喝着百果酿。隔三差五哪吒踩着风火轮来讨酒喝,猪八戒腆着肚子来蹭饭,快活得简直能上天。

可这神仙日子也没撑多久,冷不防天地又逢大劫,漫天神仙妖魔打得不可开交,三昧真火烧焦了蟠桃林,天河倒灌冲垮了水帘洞。孙悟空抡着金箍棒左冲右突,愣是挡不住花果山一寸寸变成焦土,眼瞅着兄弟们折的折、散的散,最后就剩他个光杆司令,孤零零杵在这孤寂天地间。

另一张床上的唐僧也睡得死沉,梦里头他风风光光捧着真经回了长安城,朱雀大街上人挤得水泄不通,连房檐上都趴满了看热闹的小娃娃。唐王带着文武百官在明德门迎接,又听他讲经释法,当场下旨修了座七层琉璃宝塔,专门供他翻译经书。

可这经书是取回来了,然后呢?往庙里一供,这世道还是乌烟瘴气的,日子该咋过还咋过,长安城照样有饿殍冻死在雪夜,边关依旧战火连天。等唐僧闭眼入了土,魂儿飘飘悠悠悬在长安城头,他眼睁睁看着大唐从鼎盛到衰败,看着中原陆沉,看着长安城破,看着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看着百姓生灵涂炭沦为铁骑下的亡魂。

唐僧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到。当年九九八十一难,历经千辛万苦取回来的经卷,到头来在战马嘶鸣声里碎成了纸屑,风一吹全成了灰。

“猴哥!唐长老!日头都爬上树梢啦!”哪吒左边推推孙悟空,右边摇摇唐僧,这俩人平日里鸡叫头遍就起身的,头回见他们睡得跟死猪似的。小家伙叉着腰直嘟囔:“亏得昨夜没妖怪,要不咱们全得叫人包了饺子!”

孙悟空揉着眼睛坐起来,双手还不由自主地紧攥着,唐僧呆望着掌纹里渗出的冷汗,恍惚间还能听见长安城的哭喊。俩人就跟丢了魂似的,愣是盯着自己手掌看了半柱香功夫。

“这是……怎么回事?”唐僧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稍一抬头,脑门差点撞上松树枝,他们昨儿夜里分明睡在雕花大床上,这会儿屁股底下全是干草垛。抬头望天,哪还有什么亭台楼阁?昨夜的雕梁画栋全化作了松针柏叶,丫鬟小厮成了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只剩东倒西歪的草窝子,还有半截冒着青烟的熏香。

“猪哥!猪哥醒醒!”哪吒踮着脚推搡猪八戒圆滚滚的肚皮,推轻了纹丝不动怕推不醒,推重了又怕这胖墩滚下草垛。

“翠兰俺错了!千万别休了俺!俺再不敢瞅别的姑娘了!”猪八戒突然诈尸般蹦起来,冷汗把鬃毛都打湿了,他拍着胸脯大喘气,“还好还好,幸好是梦!吓死老猪了!刚梦见讨了个二房,叫翠兰逮个正着,要把俺变回猪崽子送屠宰场!”

猪八戒抹着冷汗四下张望,突然发现四周空荡荡:“哎?昨儿那大宅子呢?”

“你这呆子……”孙悟空蔫头耷脑的,他头回做梦就撞上这等糟心的噩梦,这会儿瞧见猪八戒挺着肚皮活蹦乱跳,心情倒好上不少,毕竟梦里这夯货可比现在这副蠢样惨多了。

等孙悟空原原本本讲完火眼金睛瞧见的把戏,猪八戒吓得鬃毛都竖起来了:“普贤菩萨变的那个穿黄衫的?文殊菩萨扮的那个露肩膀的?乖乖!那扭腰摆臀的浪劲儿,够俺老猪做十年噩梦!”

“你们昨儿夜里也都做了噩梦?”唐僧见除了哪吒,孙悟空和猪八戒都顶着黑眼圈,心下已然明白。

“敢情是这玩意儿捣鬼。”孙悟空弯腰从地上捻起半截烧成灰的熏香,手指头捻了捻香灰。

哪吒踮脚凑近:“这熏香有啥讲究?”

“问心香听过没?说是能照见人心里最惦记的事儿。”孙悟空嘴上说着,却又忍不住去想梦里花果山的焦土,那大抵就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了。

唐僧摩挲着佛珠不说话,他眼前还晃动着梦里长安城的冲天火光,又浮现出黎民百姓被屠戮的惨状。他本就忧心取回的经书不过热闹一时,若不能真正改变这人间的世道,那昨夜那场梦境恐怕就要成真。

“这儿还藏着字呢!”哪吒蹦起来从树干上扯下张泛黄的纸片,磕磕巴巴地念,“欲问所求,但叩本心;欲求所愿,惟明本心。心本无相,相由心生;念念归真,方见真心……这文绉绉的,莫不是菩萨们留下的灯谜?”

四下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声,却没有人回答他。所谓问心,问的就是人心里最真切的念想,最底下埋着的盼头。都说西天取经,可到底取的是什么?唐僧盼的是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孙悟空图的是能回花果山逍遥快活,猪八戒念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但是这炷问心香偏要较真——你们真觉得西行取经能得到这些吗?要是走完十万八千里,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还去不去取?

要按观音菩萨的安排,本来按部就班走完取经路就完事。可骊山老母偏要来搅局——她不知金蝉子的真灵正在唐僧体内慢慢苏醒,只是想用这办法点醒他,别让这位佛门里难得的不驯之徒被轮回磨平了棱角,这才是她费劲掺和进来的真正打算。

“你小子昨晚没做噩梦吗?”孙悟空揉了揉哪吒的脑袋,看这小家伙活蹦乱跳的样儿,倒是精神十足。

“噩梦?就是乌泱泱一堆人成天在耳边上唠唠叨叨?”哪吒把脑袋一歪,浑不在意地咧嘴笑道,“早就听腻了!如今夜里没那些碎嘴子,反倒睡不着呢!”

要知道哪吒身子里本就有数不清的魔气,那些恶念像野草似的在他脑袋里疯长,成天往他耳朵里灌些杀杀砍砍的疯话。真要顺着这些声音走,他早就成三界头号大魔头了。

可这些年来,哪吒从来不认什么我命由天,不管什么规矩体统,更不会听那些恶念摆布,就认自己心里那杆秤,一向遵循本心不曾背离。所以问心香这点小把戏,碰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就跟挠痒痒似的压根儿不灵。

“原来如此……”孙悟空和唐僧你瞅我我瞅你,都在对方眼里瞧见了苦笑,愣是没想到在问心这事儿上,倒叫个奶娃娃比下去了。

“哎?这是什么?”哪吒正要抬脚上路,突然摸到兜里窸窸窣窣的,掏出来一瞧,竟是片青翠透亮的柳叶儿,叶脉里还淌着水光,跟观音菩萨玉净瓶里那株杨柳枝上的叶子长得一模一样。

这柳叶儿透着股灵气儿,哪吒一琢磨就明白了,除了昨天装不熟的小龙女还能有谁?知道昨儿是菩萨们设的局,他心里也想通了,原来龙女装不认识也是迫不得已。

可他不知道,这可是观音菩萨赐给龙女保命的护身符,拢共就两片。龙女想着自己成天在紫竹林待着用不上,倒是这小哪吒西行路上凶险多,昨晚趁他们睡得正香,偷偷往他怀里塞了一片。

哪吒虽然不懂这柳叶金贵,可攥在手心的时候,昨儿那点不开心早飞没影了。甭管是片叶子还是块石头,只要是朋友给的,那就是顶顶要紧的宝贝!

“小崽子磨蹭啥呢!走喽!”孙悟空已经把白龙马牵到官道上,行李包袱码得整整齐齐,回头见哪吒还在原地傻乐,扯着嗓子喊。

“来了来了!”

哪吒把柳叶往怀里一揣,踩着风火轮蹿得比云还快。

【作者有话说】

女装大佬√

耙耳朵老猪√

救命柳叶√

周末就更多一点!勤劳的我!

为什么星期六更得少呢,因为星期六是星期五写的,那时候还在上班呢。

为什么星期一更得也不多呢,因为星期天也要加班呢,是一只可怜的单休小狗……[柠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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