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吻
在旅游之前，我和许然已经挑了天气预报上最少雨的一周。
但临海地带天气变幻莫测。
将近天亮的时候雨才终于停了下来。
可等我和许然起来吃完早餐，外头又下起了连绵的雨。
天气预报显示一整天都会有雨。
阳光被乌灰的云层遮挡，窗外变得阴沉沉的。
大海也不是蓝色，而是和天边连在一起，染成灰蒙蒙一片。
我们原定的计划是要到酒店附近的露天植物园参观，然后到小猫咖啡店里去喝咖啡撸小猫，傍晚的时候我们就骑自行车绕行环岛路看落日晚霞，晚上我和许然一人买一个大椰子，在沙滩上漫步，也许还会参加海边篝火晚会。
但因为下雨，很多行程都不大方便。
雨天容易让人犯“懒”，许然这个家伙尤甚。
对许然来说，雨天真的很令人讨厌。
它会让人感觉很麻烦，也容易令人很狼狈。
泥泞的路，打湿的鞋，溅脏的衣服，都是出去玩的大阻力。
仿佛只有待在家里才是最安全的。
原先我以为小雪人会不想出门了。
但后面我发现许然今天想出去的心似乎很强烈，总趴在床边看海滩。
“现在想出去玩吗？”我坐到许然旁边问。
许然不答，只是说：“可是还在下雨呢。”
“我们穿雨衣就好了，或者打伞，来一个海边雨中漫步”
“穿雨衣吧，这样比较保险，”许然眼睛亮了点儿：“那我们现在下去买？这里应该有卖的。”
“我点了外卖，一会就到。”
小雪人开始用有点崇拜的眼神看我。
我要谦虚，尽量让自己的嘴角只向上两个百分点。
很快，我们穿好雨衣，就坐上电梯，直冲楼下的沙滩。
下雨天比较冷，前些天也已经下过水，所以我们没有今天下水的打算，就是想踩踩雨中的沙滩，漫步感受一下那个氛围。
沙滩附近的椰子摊还开店，人流量少，便宜卖，两个才12块。
我和许然没有穿运动鞋，穿着双拖鞋就出来了，这样不怕鞋脏。
我和许然一前一后，走着走着，许然忽然停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说：“我想脱鞋。”
“踩一下这个沙子。”
“踩吧。”我弯腰把他的拖鞋放进袋子里，提上。
许然把椰子抱紧，伸手过来：“我自己可以拿。”
我把手背到身后，不给他提：“没事，你走你的。”
许然犹豫片刻，轻轻“哦”了声。
雨渐渐大了点儿。
雨丝从海天之间漫过来，比发丝粗，比柳条细，轻轻拂过海面，又散漫地落到我们肩头，自由得没有方向。
许然在沙子上踩了好几下，边踩边带着点笑意告诉我：“感觉比前两天踩的软。”
我：“小心点不要踩到碎的贝壳了。”
许然抬头看我，有雨丝打在他脸上，他就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可是我有点看不清。”
“那我给你看着，你跟在我后面就好。”
许然：“好。”
走了两步，我回头瞥了瞥许然。
然后试探着伸手，碰了碰许然的手背。
见许然没有介意，就慢慢地牵上小雪人的手，用小拇指勾着他的食指走。
雨越下越大，从细细的雨丝渐渐变成了比豆粒还大的雨点，砸在雨衣上会噼里啪啦地响。
不一会儿，小拇指的阻力突然大了点，我回头看，是许然又停了下来。
我看他忽然要仰起脑袋，心里一紧，提醒他：“水要流进去了。”
许然又低头下，抬手挡雨，笑着对我说：“没事的。”
紧接着又自顾自抬起头来。
“你是要喝雨水吗？”我问他。
许然摇摇头，擦了把脸：“雨水太脏了，我怕喝了拉肚子，我就想试试这么多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
我等许然淋了几秒，才问他：“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嗯……”许然想着，自顾自笑起来：“自由的感觉吧。”
雨水顺着许然的下巴往下流，我盯着盯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和许然说：“一起淋雨吧。”
“什么？”雨声没过了我的声音，许然没听清，凑过来。
我咧着嘴摘掉自己的雨衣：“一起淋雨吧，人生不过三万天，那就趁今天再放纵自由一点吧”
小雪人愣了愣，随即弯起眼：“好啊。”
很快，海边有两个小疯子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奔跑，笑得肆意。
我和许然的头发都全湿透了，贴在额角，视线被雨帘糊住，我们也不在意。
跑着跑着，我停下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向许然。
发现许然也正看着我。
眼里亮得像藏着浪尖的光。
“开心吗？”我问他。
许然还是那个眉眼弯弯的样子：“开心呀。”
“虽然有点傻，但是感觉真的还不错。”
“原来淋雨也可以这么舒服。”
小雪人此前，只淋过狼狈的雨。
听着许然的话，我恍然想起许然趴在窗边看沙滩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愈来愈孤单落寞。
许多年前，许多次，小小的许然也会紧张又期待地看窗外的雨。
期望它快点停下来吧。
爸爸妈妈可是好不容易才答应带我们出去玩呢。
可惜雨总是不停。
停雨的路面也总是泥泞。
承诺总是无法得到兑现。
于是那个望着窗外的小孩愈发讨厌雨天。
因为它总叫人失落，一遍遍让人难堪。
“裴衍。”许然忽然喊我，声音拉的比平时长，怪黏糊的。
“怎么了？”我回。
“雨水好咸，但是不怎么涩。”
许然说这话时在笑，不是那种勉强的、为了让人放心的笑。
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我忍不住扬起唇角：“不是说怕拉肚子？”
小雪人眼睛的弧度更大了，还有点儿腼腆：“一点点应该没关系的啦。”
此刻我忽然觉得。
也许许然并没有那么讨厌雨天。
至少从今天开始，他可能可以平静地看待雨天了。
未来的雨天，他不会没有一把完好的、能扛风雨的伞，不会因为下雨就被拒绝原先定好的计划，没有人会用异样的怜悯的眼光看向淋成落汤鸡的他，没有人会责备他忘记关窗收衣服，没有人会掐着他的手臂骂他把衣服弄脏。
许然会在雨后洗一个温暖舒适的热水澡。
会喝一杯热热的红糖姜茶。
不，还是热牛奶吧。
还会有人给他吹头。
然后小雪人会清清爽爽地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不会头疼不会感冒。
小雪人会觉得原来下雨天也会有好事发生。
世界似乎又更有意思了一点……
淋雨一时爽，头昏脑又涨。
在雨中奔跑了没一会儿，我们就开始疯狂打喷嚏。
我心里紧张，又不想打扰许然的兴致。
再和许然淋了一分来钟，就拉着许然回酒店洗澡。
我推着许然进浴室，催他：“你先去洗，拿热水多冲会儿脑袋，我擦会儿头发。”
许然说好，进了浴室没一会儿，很快就出来了。
“头会难受吗？”我边给许然裹上厚外套边叮嘱他：“桌上有热牛奶和热馄饨，等会儿要吃，还有你的头发……头发……”
许然嘴上说着好好好，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直把我往浴室里推，嘴里嘀咕：“我自己会吹的，你快去洗啦……”
浴室里，许然留下的水汽还未散尽，朦朦胧胧里夹杂着淡淡的熟悉的沐浴露香，温温软软地将我团团包裹起来。
我拧下热水器按钮，热水从我的发顶一直流到脚上，暖融融地烘得人浑身舒畅。
暖得人头不胀了，鼻涕也不流了。
刚刚应该监督许然再洗久一些的。
等我洗完澡出来，许然正好吹完头。
刚吹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小雪人额前，发顶微微炸毛，整个人好似散着淡淡的热气。
本来就不带什么攻击性的五官在此刻更加柔和，眉眼清清爽爽，整个人看着温顺又干净，像被好好安抚过的样子，乖得很明显。
我还没走过去，就听见他让我过去，说要帮我吹头。
“喝热牛奶没有？冷了就没用了。”
“我喝了一杯了”小雪人说着，端起另一杯热牛奶给我：“你也喝，我帮你吹头。”
我顺着许然指的椅子瞧，心里好像莫名其妙被挠了下。
这个小雪人，真的好乖的样子。
居然连板凳都给我准备好了。
我没推辞，笑眯眯坐到他面前，回他：“行啊。”
耳边吹风声呼呼，暖风顺着许然的指尖，带着热意，细细密密地落在我的发间。
我捧起微甜的热牛奶送进了胃里，热意从喉间传到胃中，最后蔓延至全身。
鼻尖弥漫着淡淡的，许然身上的香味，夹着我的。
有几个瞬间，我居然有点分不清那是我的还是许然的了。
余光可以瞥见许然举着风筒的手，时隐时现。
我恍惚觉得，人生没有哪一刻会比此时要更幸福。
如果有的话，那应该是和小雪人体验一些别的事。
明明现在许然让我体验到的是一件对很多人来说稀疏平常的小事。
可是此时此刻，我真的觉得心里被许然弄得软的一塌糊涂。
“裴衍。”
许然有些大的声音量把我拉回思绪。
“啊、什么？”我回头看人。
“我说我感觉可以了，你觉得要不要再吹一下？”
“啊不用不用，”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干干爽爽的，夸他：“吹得很舒服，真的谢谢你呀。”
许然不回我，也不让我收风筒，我狐疑地看着他。
好一会，才听见许然开口：“……你怎么不听我说话。”
“我、我刚刚喊了你三遍呢。”
明明许然此刻脸上的表情淡淡，一如既往，可我却觉得小雪人其实心里好委屈。
“我错了，”我语调拉得长长，赶忙认错：“我再不这样了，一定不走神好好听你说话，哼哼小雪人你就原谅我吧我真的真的错了……”
许然被我弄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推着我到餐桌上吃热汤馄饨。
“你也吃你也吃。”我把碗另一碗推到许然面前。
然后一边吃，一边用另一只手拉着许然的手，又勾起他的小拇指在桌面上晃晃：“你不要生气。”
许然嘀嘀咕咕，我就听清他说什么“才没有生气呢。”
等我们吃完下午饭，窗外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不过还是没有要停的样子。
“还想出去玩吗？”我问许然。
许然没怎么犹豫：“不要，我想睡觉。”
我瞄他一眼，小声问：“……那还是一起睡吗？”
“我还是有点怕呢。”
许然扭过头来，盯着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我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看穿。
我胆战心惊好几秒后，才听见他说：“那就一起吧。”
睡前，我还是和许然一起喝了杯预防感冒的药剂，以防一觉醒来难受。
“没有感觉头晕之类的吧？”
许然把脸埋进被子里，一边摇头说没有，一边嘀嘀咕咕，说我怎么好像问了他好多遍了。
那我不是担心嘛。
而且头胀，鼻塞，头晕，头痛那都是有区别的啊，多问几遍才能打探清楚。
不然小雪人难受死了都闷着不肯和我说呢。
“行了行了，不闹你了，你睡吧。”
“那我要睡了，”许然从被窝里抬起眼，看看我：“午安。”
我笑笑：“午安。”
小雪人又一次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但是没有背过身去。
而是侧躺，面对着我这边。
窗外的雨声滴滴，绵延的细雨不绝。
雨水把房间内衬得温馨，还一点儿暧昧——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盖在许然身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越发有规律。
小雪人的眉头舒展，睫毛一如既往地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安静覆在眼下。
发丝软软搭在额前，唇色浅淡，呼吸轻轻的。
安安稳稳，像被世界悄悄护着。
我不自觉盯起许然的睡颜，看得出神。
然后忍不住凑近一点，再近些。
一直到很近很近的距离。
我在很多瞬间，会突然发现喜欢其实还是无法克制。
就像在海边淋雨的那么几分钟，我觉得我们是自由的。
哪怕那时的我们是在出逃。
但也是自由的。
我觉得我们心意相通，在私奔。
虽然那场漫步并没有那么多大的意义。
就像此刻。
我不禁一点点凑近小雪人唇边。
我知道我不应该。
我不能那么做。
这太越界了。
可是我鬼使神差。
我控制不了。
牛奶巧克力味的小雪人。
很好闻，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慢慢地，一点点地……
我只是碰一下下。
碰到了。
比想象中的还要软许多。
可我来不及高兴，也来不及后退，小雪人的眼睛忽地睁开了。
长长的眼睫扫到了我的鼻梁旁边。
但临海地带天气变幻莫测。
将近天亮的时候雨才终于停了下来。
可等我和许然起来吃完早餐，外头又下起了连绵的雨。
天气预报显示一整天都会有雨。
阳光被乌灰的云层遮挡，窗外变得阴沉沉的。
大海也不是蓝色，而是和天边连在一起，染成灰蒙蒙一片。
我们原定的计划是要到酒店附近的露天植物园参观，然后到小猫咖啡店里去喝咖啡撸小猫，傍晚的时候我们就骑自行车绕行环岛路看落日晚霞，晚上我和许然一人买一个大椰子，在沙滩上漫步，也许还会参加海边篝火晚会。
但因为下雨，很多行程都不大方便。
雨天容易让人犯“懒”，许然这个家伙尤甚。
对许然来说，雨天真的很令人讨厌。
它会让人感觉很麻烦，也容易令人很狼狈。
泥泞的路，打湿的鞋，溅脏的衣服，都是出去玩的大阻力。
仿佛只有待在家里才是最安全的。
原先我以为小雪人会不想出门了。
但后面我发现许然今天想出去的心似乎很强烈，总趴在床边看海滩。
“现在想出去玩吗？”我坐到许然旁边问。
许然不答，只是说：“可是还在下雨呢。”
“我们穿雨衣就好了，或者打伞，来一个海边雨中漫步”
“穿雨衣吧，这样比较保险，”许然眼睛亮了点儿：“那我们现在下去买？这里应该有卖的。”
“我点了外卖，一会就到。”
小雪人开始用有点崇拜的眼神看我。
我要谦虚，尽量让自己的嘴角只向上两个百分点。
很快，我们穿好雨衣，就坐上电梯，直冲楼下的沙滩。
下雨天比较冷，前些天也已经下过水，所以我们没有今天下水的打算，就是想踩踩雨中的沙滩，漫步感受一下那个氛围。
沙滩附近的椰子摊还开店，人流量少，便宜卖，两个才12块。
我和许然没有穿运动鞋，穿着双拖鞋就出来了，这样不怕鞋脏。
我和许然一前一后，走着走着，许然忽然停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说：“我想脱鞋。”
“踩一下这个沙子。”
“踩吧。”我弯腰把他的拖鞋放进袋子里，提上。
许然把椰子抱紧，伸手过来：“我自己可以拿。”
我把手背到身后，不给他提：“没事，你走你的。”
许然犹豫片刻，轻轻“哦”了声。
雨渐渐大了点儿。
雨丝从海天之间漫过来，比发丝粗，比柳条细，轻轻拂过海面，又散漫地落到我们肩头，自由得没有方向。
许然在沙子上踩了好几下，边踩边带着点笑意告诉我：“感觉比前两天踩的软。”
我：“小心点不要踩到碎的贝壳了。”
许然抬头看我，有雨丝打在他脸上，他就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可是我有点看不清。”
“那我给你看着，你跟在我后面就好。”
许然：“好。”
走了两步，我回头瞥了瞥许然。
然后试探着伸手，碰了碰许然的手背。
见许然没有介意，就慢慢地牵上小雪人的手，用小拇指勾着他的食指走。
雨越下越大，从细细的雨丝渐渐变成了比豆粒还大的雨点，砸在雨衣上会噼里啪啦地响。
不一会儿，小拇指的阻力突然大了点，我回头看，是许然又停了下来。
我看他忽然要仰起脑袋，心里一紧，提醒他：“水要流进去了。”
许然又低头下，抬手挡雨，笑着对我说：“没事的。”
紧接着又自顾自抬起头来。
“你是要喝雨水吗？”我问他。
许然摇摇头，擦了把脸：“雨水太脏了，我怕喝了拉肚子，我就想试试这么多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
我等许然淋了几秒，才问他：“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嗯……”许然想着，自顾自笑起来：“自由的感觉吧。”
雨水顺着许然的下巴往下流，我盯着盯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和许然说：“一起淋雨吧。”
“什么？”雨声没过了我的声音，许然没听清，凑过来。
我咧着嘴摘掉自己的雨衣：“一起淋雨吧，人生不过三万天，那就趁今天再放纵自由一点吧”
小雪人愣了愣，随即弯起眼：“好啊。”
很快，海边有两个小疯子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奔跑，笑得肆意。
我和许然的头发都全湿透了，贴在额角，视线被雨帘糊住，我们也不在意。
跑着跑着，我停下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向许然。
发现许然也正看着我。
眼里亮得像藏着浪尖的光。
“开心吗？”我问他。
许然还是那个眉眼弯弯的样子：“开心呀。”
“虽然有点傻，但是感觉真的还不错。”
“原来淋雨也可以这么舒服。”
小雪人此前，只淋过狼狈的雨。
听着许然的话，我恍然想起许然趴在窗边看沙滩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愈来愈孤单落寞。
许多年前，许多次，小小的许然也会紧张又期待地看窗外的雨。
期望它快点停下来吧。
爸爸妈妈可是好不容易才答应带我们出去玩呢。
可惜雨总是不停。
停雨的路面也总是泥泞。
承诺总是无法得到兑现。
于是那个望着窗外的小孩愈发讨厌雨天。
因为它总叫人失落，一遍遍让人难堪。
“裴衍。”许然忽然喊我，声音拉的比平时长，怪黏糊的。
“怎么了？”我回。
“雨水好咸，但是不怎么涩。”
许然说这话时在笑，不是那种勉强的、为了让人放心的笑。
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我忍不住扬起唇角：“不是说怕拉肚子？”
小雪人眼睛的弧度更大了，还有点儿腼腆：“一点点应该没关系的啦。”
此刻我忽然觉得。
也许许然并没有那么讨厌雨天。
至少从今天开始，他可能可以平静地看待雨天了。
未来的雨天，他不会没有一把完好的、能扛风雨的伞，不会因为下雨就被拒绝原先定好的计划，没有人会用异样的怜悯的眼光看向淋成落汤鸡的他，没有人会责备他忘记关窗收衣服，没有人会掐着他的手臂骂他把衣服弄脏。
许然会在雨后洗一个温暖舒适的热水澡。
会喝一杯热热的红糖姜茶。
不，还是热牛奶吧。
还会有人给他吹头。
然后小雪人会清清爽爽地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不会头疼不会感冒。
小雪人会觉得原来下雨天也会有好事发生。
世界似乎又更有意思了一点……
淋雨一时爽，头昏脑又涨。
在雨中奔跑了没一会儿，我们就开始疯狂打喷嚏。
我心里紧张，又不想打扰许然的兴致。
再和许然淋了一分来钟，就拉着许然回酒店洗澡。
我推着许然进浴室，催他：“你先去洗，拿热水多冲会儿脑袋，我擦会儿头发。”
许然说好，进了浴室没一会儿，很快就出来了。
“头会难受吗？”我边给许然裹上厚外套边叮嘱他：“桌上有热牛奶和热馄饨，等会儿要吃，还有你的头发……头发……”
许然嘴上说着好好好，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直把我往浴室里推，嘴里嘀咕：“我自己会吹的，你快去洗啦……”
浴室里，许然留下的水汽还未散尽，朦朦胧胧里夹杂着淡淡的熟悉的沐浴露香，温温软软地将我团团包裹起来。
我拧下热水器按钮，热水从我的发顶一直流到脚上，暖融融地烘得人浑身舒畅。
暖得人头不胀了，鼻涕也不流了。
刚刚应该监督许然再洗久一些的。
等我洗完澡出来，许然正好吹完头。
刚吹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小雪人额前，发顶微微炸毛，整个人好似散着淡淡的热气。
本来就不带什么攻击性的五官在此刻更加柔和，眉眼清清爽爽，整个人看着温顺又干净，像被好好安抚过的样子，乖得很明显。
我还没走过去，就听见他让我过去，说要帮我吹头。
“喝热牛奶没有？冷了就没用了。”
“我喝了一杯了”小雪人说着，端起另一杯热牛奶给我：“你也喝，我帮你吹头。”
我顺着许然指的椅子瞧，心里好像莫名其妙被挠了下。
这个小雪人，真的好乖的样子。
居然连板凳都给我准备好了。
我没推辞，笑眯眯坐到他面前，回他：“行啊。”
耳边吹风声呼呼，暖风顺着许然的指尖，带着热意，细细密密地落在我的发间。
我捧起微甜的热牛奶送进了胃里，热意从喉间传到胃中，最后蔓延至全身。
鼻尖弥漫着淡淡的，许然身上的香味，夹着我的。
有几个瞬间，我居然有点分不清那是我的还是许然的了。
余光可以瞥见许然举着风筒的手，时隐时现。
我恍惚觉得，人生没有哪一刻会比此时要更幸福。
如果有的话，那应该是和小雪人体验一些别的事。
明明现在许然让我体验到的是一件对很多人来说稀疏平常的小事。
可是此时此刻，我真的觉得心里被许然弄得软的一塌糊涂。
“裴衍。”
许然有些大的声音量把我拉回思绪。
“啊、什么？”我回头看人。
“我说我感觉可以了，你觉得要不要再吹一下？”
“啊不用不用，”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干干爽爽的，夸他：“吹得很舒服，真的谢谢你呀。”
许然不回我，也不让我收风筒，我狐疑地看着他。
好一会，才听见许然开口：“……你怎么不听我说话。”
“我、我刚刚喊了你三遍呢。”
明明许然此刻脸上的表情淡淡，一如既往，可我却觉得小雪人其实心里好委屈。
“我错了，”我语调拉得长长，赶忙认错：“我再不这样了，一定不走神好好听你说话，哼哼小雪人你就原谅我吧我真的真的错了……”
许然被我弄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推着我到餐桌上吃热汤馄饨。
“你也吃你也吃。”我把碗另一碗推到许然面前。
然后一边吃，一边用另一只手拉着许然的手，又勾起他的小拇指在桌面上晃晃：“你不要生气。”
许然嘀嘀咕咕，我就听清他说什么“才没有生气呢。”
等我们吃完下午饭，窗外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不过还是没有要停的样子。
“还想出去玩吗？”我问许然。
许然没怎么犹豫：“不要，我想睡觉。”
我瞄他一眼，小声问：“……那还是一起睡吗？”
“我还是有点怕呢。”
许然扭过头来，盯着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我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看穿。
我胆战心惊好几秒后，才听见他说：“那就一起吧。”
睡前，我还是和许然一起喝了杯预防感冒的药剂，以防一觉醒来难受。
“没有感觉头晕之类的吧？”
许然把脸埋进被子里，一边摇头说没有，一边嘀嘀咕咕，说我怎么好像问了他好多遍了。
那我不是担心嘛。
而且头胀，鼻塞，头晕，头痛那都是有区别的啊，多问几遍才能打探清楚。
不然小雪人难受死了都闷着不肯和我说呢。
“行了行了，不闹你了，你睡吧。”
“那我要睡了，”许然从被窝里抬起眼，看看我：“午安。”
我笑笑：“午安。”
小雪人又一次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但是没有背过身去。
而是侧躺，面对着我这边。
窗外的雨声滴滴，绵延的细雨不绝。
雨水把房间内衬得温馨，还一点儿暧昧——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盖在许然身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越发有规律。
小雪人的眉头舒展，睫毛一如既往地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安静覆在眼下。
发丝软软搭在额前，唇色浅淡，呼吸轻轻的。
安安稳稳，像被世界悄悄护着。
我不自觉盯起许然的睡颜，看得出神。
然后忍不住凑近一点，再近些。
一直到很近很近的距离。
我在很多瞬间，会突然发现喜欢其实还是无法克制。
就像在海边淋雨的那么几分钟，我觉得我们是自由的。
哪怕那时的我们是在出逃。
但也是自由的。
我觉得我们心意相通，在私奔。
虽然那场漫步并没有那么多大的意义。
就像此刻。
我不禁一点点凑近小雪人唇边。
我知道我不应该。
我不能那么做。
这太越界了。
可是我鬼使神差。
我控制不了。
牛奶巧克力味的小雪人。
很好闻，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慢慢地，一点点地……
我只是碰一下下。
碰到了。
比想象中的还要软许多。
可我来不及高兴，也来不及后退，小雪人的眼睛忽地睁开了。
长长的眼睫扫到了我的鼻梁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