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吉原(五)

那暧昧不明、令人心焦的声响,持续不断地切割着门外两人的神经。衣料摩擦的窸窣,被刻意压低的、分辨不清是谁的短促喘息或闷哼,榻榻米承受重量的细微吱呀......每一种声音都在死寂的回廊里被无限放大,钻入耳朵,化作屈辱和愤怒的火焰,烧灼着妓夫太郎和小梅的心。

妓夫太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颅低垂,阴影覆盖了他大半张丑陋的脸庞,只有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执拗而痛苦的光芒。他紧握着镰刀的手,指节早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僵硬,虎口处甚至被粗糙的木柄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每一次从门内传来的、象征着占有与屈从的细微响动,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缓慢而残忍地割锯。那股陌生的、灼热的酸胀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退,反而愈发汹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滚动着无声的、充满血腥味的嘶吼。

小梅则直接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平日的清澈,死死盯着那扇纸门,仿佛要用目光将里面那个伤害朔姬大人的怪物拖出来撕碎。每一次听到朔姬大人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她的心就揪紧一分,对童磨的憎恨就加深一层。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在胸腔里凝结、沉淀。

时间,在这种无声的煎熬与沸腾的恨意中,缓慢地爬行。

直到后半夜,一切才变得安静下来。

“唰啦。”

纸门被从内拉开。

童磨站在门口,衣着已经恢复整齐,连一丝褶皱也无。他高大修长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门内的景象,只能隐约闻到一丝更加浓郁的、混合着特殊气息的暖香。

他垂眸看向门外如临大敌的兄妹,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中流转着餍足而愉悦的光,嘴角挂着轻松的笑意。

“啊,是你们啊。”童磨的声音响起,温和有礼,带着客人理所当然的吩咐口吻,“麻烦端一盆热水过来呢,要温热的。”

妓夫太郎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那双总是阴郁的眼睛里,恶狠狠地迸发出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他握着镰刀的手猛地一紧,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挥刀砍向这个衣冠楚楚的“怪物”。

“不要做失礼的事哦。”童磨像是根本没把他的杀意放在眼里,只是略微苦恼地皱了皱眉,七彩眼眸里的温度却降了几分,“我不想在秋面前......杀人呢。那样打扫起来会很麻烦,也会吓到他的。”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的小梅。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般的“兴趣”,他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点抱怨的口吻说道:“你就是那个...爱哭的孩子吧?”

“上次因为你,秋才迟到了呢。让我等了很久,真是......让人很不开心。”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骤然降临,小梅只觉得呼吸一滞,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咬紧牙关,抬起艳丽却苍白的小脸,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不让恐惧流露,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

“离我妹妹远点!”妓夫太郎低吼一声,猛地踏前一步,用自己更显狰狞丑陋的身躯将小梅彻底挡在身后。

童磨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场景很有趣。他不再看小梅,转而对着妓夫太郎,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诶?好了好了,别这么紧张。我只是需要一盆热水而已。秋现在......很需要清理一下哦。”

他眨了眨眼,七彩的瞳孔在渐亮的天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仿佛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听秋说,你们都是很听话的孩子呢。对吗?”

妓夫太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镰刀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他死死瞪着童磨,眼中翻涌着疯狂的杀意,却又被对方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恐怖力量所压制。他知道,此刻任何冲动的举动,都可能给朔姬大人带来更大的麻烦,甚至......危险。

良久。

妓夫太郎终于缓缓垂下了他那颗总是桀骜不驯的头颅。阴影完全覆盖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嘶哑的、仿佛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无边的屈辱与隐忍,低低响起:“......我明白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抠出来的。

“那真是太好了。”童磨脸上的笑容瞬间重新变得灿烂。他不再多言,轻轻将纸门重新合拢,再次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内,烛火已燃至尽头,光线昏暗朦胧。

秋侧躺在凌乱的被褥间,黑发如海藻般铺散,不少发丝被汗水濡湿,粘在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脖颈上。他脸上原本精致完美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汗水晕开,眼尾嫣红,唇上口脂斑驳,混合出一种脆弱到极致的、被摧折过的艳丽。

他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臂,勉强坐起身,厚重的华服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皙肌肤,上面布满了清晰可见的、从浅粉到深红的暧昧痕迹,一直蔓延到衣襟深处。

他微微偏过头,浅金色的眼眸,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旧保持着一种深沉的、温和的平静。目光投向正朝他走来的童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事后的慵懒与轻微的无力感,轻声开口:“他们......是很可怜的孩子呢。”

“我知道呀。”童磨脚步轻快地走回来,盘腿在他身边坐下,歪着头,笑容纯真愉悦,“所以我对他们很和善嘛,都没有生气哦。”

鬼的体力与欲望似乎无穷无尽。即便秋中途哑着嗓子叫停、推拒,甚至最后气急给了他一巴掌,他也只是稍稍放缓,食髓知味般地纠缠不休,直到将百年来积攒的空虚、寂寞和某种扭曲的思念,尽数倾泻,不容抗拒地留下自己的印记,并贪婪地吸收、存储着属于秋的一切。

童磨看着秋疲惫的样子,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襟,指尖不经意划过那些痕迹,眼神暗了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向往:

“秋,你说......如果我们有孩子的话,会不会就像门外那两个孩子一样呢?一个像你一样漂亮温柔,一个......嗯,或许会像我一样,有点特别?”

秋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事后的沙哑,却莫名有种撩动人心的慵懒。

“真是有趣的玩笑话呢,”他浅金色的眼眸微微弯起,看向童磨,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疏离,“教主大人。”

童磨也不在意,他凑近了些,七彩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秋,我帮你赎身吧。”他说得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确实,以他的财力和手段,无论是世俗的还是非世俗的,将秋从时任屋带走,易如反掌。甚至,他完全可以不惊动任何人,直接将秋毫发无伤地带离这里。

但“赎身”,是一种符合人类规则、看似正常的方式。

他不想再吓到秋了。

不能再用那些超越常理、充满血腥与恐怖的手段。否则......又会和上一世一样,将秋逼到绝境,最终选择自杀。

那可就......太糟糕了。

他再也不想经历那种失去的痛苦。

“不必了。”秋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凌乱的榻榻米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平静,“在这里......我很快乐。”

他宁愿留在这里,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着诡谲的极乐教,更何况无惨或许还会找过来呢。

童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似乎有些遗憾、却又并不强求的笑容。

“诶?真可惜。”他轻松地说道,仿佛刚才的提议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被拒绝了也无伤大雅。

他不再坚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小梅极力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响起:“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朔姬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童磨立刻皱起了眉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秋此刻的模样。那应该只属于他。

嘛,当然,无惨大人不算啦。

于是,不等秋回应,童磨便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小梅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眼中翻腾的恨意流露出来。妓夫太郎则如同沉默的影子,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地面。

童磨伸出手,直接从一脸错愕的小梅手中端过了水盆。

果不其然,再次迎上了小梅猛地抬起、充满了毫不掩饰敌意的眼神。那蓝色眼眸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童磨却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七彩的眼眸里写满了什么都不知道的纯良,仿佛完全不懂对方为何如此愤怒。

然后,他再次轻轻关上了门,将小梅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妓夫太郎阴沉的凝视,一并隔绝在外。

他端着水盆走回秋身边,挽起袖子,动作出乎意料地细致和温柔。他拧干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秋裸露的胳膊、脖颈,避开那些过于明显的痕迹,然后又探入松散的衣襟,擦拭着汗湿的胸膛和后背。

“真是的,”童磨一边擦拭,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七彩眼眸望向窗外熹微的天光,“如果不是因为快要天亮了......我还真想继续留在这里呢。”

至于留下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浅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轻轻蹙起了眉。他现在浑身酸软,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之前......童磨的热情实在太过惊人,带着百年的积郁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任凭他如何推打、甚至扇了对方耳光,也只能换来短暂的停顿,随即是更汹涌的浪潮,直到他最后连呜咽的力气都耗尽。

此刻听到童磨意犹未尽的话,身体残留的记忆和酸痛瞬间被唤醒。

童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擦洗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七彩眸子里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又被满足的笑意取代。

他放下布巾,伸手将秋连人带被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不过没关系,”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秋。”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在第一缕阳光洒下来之前,童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时任屋。

直到确定那令人窒息的非人气息彻底远去,小梅才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紧闭了一夜的纸门。

门内,厚重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刻意地掩盖着某种更隐秘、更令人不安的气味。小梅的心揪紧了。她强迫自己按照朔姬大人教导的那样,挺直背脊,以最标准的姿态跪坐在门口,然而,当她垂眸,视线落在手中端着的托盘上,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颜色深褐的汤药时,强装的平静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楼主特意准备的汤药。名义上是滋补,实际上是为了什么,在这吉原长大的小梅,即使年纪尚幼,也早已心知肚明。这是游女们在辛苦侍奉了重要的、尤其是可能带来麻烦的客人之后,必备的善后。

她垂着头,蓝色的大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水汽不断积聚。她张了张嘴,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朔姬大人,这是......楼主准备的汤药,为、为了您的......身体。”

眼泪终究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光滑的托盘边缘,晕开小小的水渍。她死死咬住下唇,精致的脸蛋因为极力隐忍而微微扭曲,肩膀也开始控制不住地轻颤。

“嗯?这是怎么了?小梅。”温和的声音从室内传来,带着慵懒的沙哑。

小梅猛地抬起头。

秋已经穿戴整齐。昨夜那身繁重华丽的和服,此刻被妥帖地叠放在一旁。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素净的淡青色浴衣,腰带松松系着,乌黑的长发并未像接客时那样高高盘起,只是用一根简单的发带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卸去浓妆后略显苍白却清隽依旧的脸庞,少了几分游女的刻意雕琢,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与淡淡的疲惫。

他微微蹙眉,浅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清晰的关切,眼前的女孩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本应是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却过早地被卖入这浮华而残酷的吉原,被迫见识了太多她这个年龄本不该承受的阴暗与不堪。

很多事,她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看着小梅哭得如此伤心,秋心中涌起一阵无奈,却也带着一丝怜惜与宠溺。他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勾起一个安抚性的弧度。

“过来吧,”他伸出手,声音轻柔,“到我的身边来。”

小梅抿紧了下唇,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止住抽噎,依言站起身,端着药碗,走到了秋的面前,重新跪坐下来。她将药碗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离得近了,那股刻意营造的熏香气味之下,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气息,便无可避免地钻入了小梅的鼻腔。那是朔姬大人身上特有的、干净清雅的体香,但此刻,这香气之中,却混杂着一丝陌生的、冰冷的、仿佛带着莲花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非人气息的味道,如同被打上了某种隐秘的标记,宣告着昨夜的占有与交融。

“对、对不起,朔姬大人......”她低下头,声音哽咽,充满了自责与无力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是为自己的失态,是为没能保护好朔姬大人,还是为这无法改变的一切?

“是因为那位客人......伤到了你哥哥吗?”秋伸出手,揉了揉小梅柔软的白发。动作间,浴衣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瓷的小臂。而就在那纤细的手腕上方,几道清晰的、泛着红紫的指痕,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小梅的视线。

小梅的蓝色瞳孔骤然紧缩!

“呜......”一声更加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大颗的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

秋眨了眨眼,顺着小梅的视线,也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痕迹。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下了袖口,遮住了那片刺目的红痕。

面对小梅这完全失控的哭泣,秋感到有些苦恼。他并非不擅长应对眼泪,毕竟在吉原,眼泪是最廉价也最常见的情绪表达,但小梅的哭泣,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纯粹的悲伤与无助,与那些掺杂着算计或表演的泪水截然不同。

他轻轻笑了笑,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柔软的巾帕,倾身向前,动作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擦拭着小梅被泪水浸湿的、精致却布满泪痕的脸颊。

“这样哭过的话......明天眼睛会肿呢。”他压低声音,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道,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威胁”,“小梅会变‘丑’哦。”

“才、才不会变丑......”小梅抽噎着反驳,声音又软又哑。情绪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她猛地向前一扑,将脸深深埋进秋柔软的浴衣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了青年身上柔软的浴衣衣料,放声大哭起来,将一整夜的恐惧、无助、愤怒和心疼,统统发泄了出来。

门外的妓夫太郎,一直如同沉默的雕塑般守在廊下。听到妹妹突然爆发的、不加掩饰的痛哭声,他阴郁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嘶哑的声音隔着纸门,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告诫响起:“小梅!不要让朔姬大人为难!她现在需要休息!不要浪费她的时间!”

哥哥的声音像一盆冷水,让小梅瞬间惊醒。她慌忙从秋怀里退开,跪直身体,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肩膀还在不住颤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努力维持着清晰:“非、非常抱歉......朔姬大人,请您...先用药吧。然后,好好休息。”

“没关系哦。”秋将她扶起来,指尖拂过她哭得发烫的眼角,“小梅是我很喜欢的孩子,在我这里,不用这么拘谨。”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汤药,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然后才继续温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到底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是又有谁欺负你了?”

小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凝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浅金色眼眸。那么温柔,那么包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无私地照耀着身处泥泞的她。

不是的。

不是因为自己被欺负。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哽咽,但已经能连贯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我太弱了。对不起,朔姬大人。我和哥哥...没能保护好您。让您......受到了伤害......”

她顿了顿,眼中再次燃起清晰的恨意与决心:

“那个可恶的客人......等我们再强大一点,一定、一定会替您报仇的!”

报仇。

这两个字从一个十岁女孩的口中说出,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决绝与沉重。

昨夜门外那些断断续续的、无法辨明却令人心焦的细微声响,朔姬大人眼尾那未褪的红晕,脸上残留的、仿佛被泪水浸润过的湿意与疲惫......所有的一切,在小梅的认知里,都被归结为那个名为童磨的客人对朔姬大人的折磨与伤害。

所以,他们要变强,要保护,要......报仇。

报仇?

秋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对上弦之鬼,对童磨那样的存在......谈何报仇?那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再次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小梅的头顶,然后缓缓下滑,用拇指的指腹,一点一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

“不用为我报仇,小梅。”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位客人......对我,其实很好。”

很好?

小梅怔住了,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信。那样可怕的客人,那样对待哥哥,那样在朔姬大人身上留下痕迹......怎么可能“很好”?

小梅愣住了,蓝色的眼睛困惑地睁大,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

然而,当她再次对上秋那双温柔的、包容的、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选择了沉默与承受的眼睛时,所有的话语,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愤懑,都像是被那双眼睛里的宁静所吸收、所化解,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这就是游女的“命运”的话?

如果连朔姬大人都这样平静地接受,甚至为那个伤害了她的人说话......

如果成为花魁,意味着要像朔姬大人这样,承受这些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改变的伤害与占有......

那么,她才不要当什么花魁!

她要留在朔姬大人身边,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只会哭泣的侍女,而是作为能够真正保护她、照顾她的存在。

就像哥哥想要做的那样。

“我......明白了。”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秋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至少要打消这两个孩子去找童磨麻烦的念头。那无异于将鲜美的羔羊,亲手送入掠食者的口中。

他怜惜地看着眼前哭得眼睛红肿、却已努力平复情绪的小女孩。这样纯粹又倔强的孩子,过早地被抛入这吃人的漩涡,他...会舍不得的。

他轻声道:“那么,好好睡一会儿吧,小梅。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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