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吉原(七)

终究,还是来晚了。

或者说,当那个武士的恶意与暴虐被点燃时,结局就已经注定。对于某些人而言,游女甚至算不上玩物,只是可以随意践踏、发泄、乃至摧毁的“东西”。

秋和童磨赶到那座武士私密别院时,冲天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小半片夜空,浓烟滚滚,带着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别院偏僻的后院角落,一个挖好的、仿佛准备掩埋什么的土坑旁,火焰正熊熊燃烧,舔舐着坑中蜷缩成一团的、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小小身影。

童磨七彩的眼眸瞬间眯起,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悦。他甚至连折扇都未打开,只是随意地抬手一挥,空气中骤然凝结出无数细密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晶,如同有生命的潮汐,瞬间涌向那肆虐的火舌,炽热的火焰与极寒的冰晶碰撞,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大片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遮天蔽日。

火,被强行熄灭了。

但坑中的景象,却比燃烧的火焰更让人心头发冷,呼吸停滞。

小梅的白发被燎去大半,剩下的也焦黑卷曲,黏连在血肉模糊的头皮和脸颊上。那张曾被誉为吉原未来希望、精致如人偶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可怖的烧伤与划痕,皮肉翻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如同最纯净海水般的蓝色眼睛,依旧顽强地睁着,在剧痛与死亡的阴影下,艰难地转动,最终牢牢锁定了踉跄走近的秋。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破碎的音节:“不、不要......朔姬大人......对......不起......”

不要过来。

朔姬大人。

对不起。

连累您了。

但是,那个该死的武士......他骂哥哥是丑陋的怪物,是只配吃垃圾的野狗。

他还用肮脏下流的话诋毁您......我、我控制不住......

对不起。

请不要过来了......

不要因为我...得罪那个人。

秋浅金色的眼眸,在看清坑中景象的瞬间,微微睁大。

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走去,甚至没有注意到脚下焦黑的土地和散落的灰烬。他走到土坑边缘,缓缓跪坐下来,动作僵硬。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小梅,却在看到那遍布焦黑与血污、几乎没有一寸完好肌肤的身体时,手指颤抖着停在了半空,根本不知该落在何处。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妓夫太郎僵立在几步之外。他浑身的伤口还在渗血,之前的打斗让他筋疲力尽,但支撑他一路跟来的,是必须确认妹妹平安的执念。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希望。小梅...他唯一的珍宝,他发誓要保护的光......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之前鲁莽的阻拦,激怒了那个武士,才让他把怒火加倍发泄在小梅身上?

是因为他这个“怪物”哥哥的存在,才给小梅带来了这样的灾厄?

“小梅......”秋的声音响起,他低垂着眼眸,努力想要维持平静,但咬紧的下唇却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温热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指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过小梅未被烧伤的、沾满泪水和血污的额角,试图抹去那些冰冷的湿意。

“没关系的......不要哭...不要哭。”他低声安慰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在安慰小梅,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会没事的......你不会死的......”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从四周传来。

那个脸上缠着厚厚绷带、只露出一只阴沉眼睛的武士,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他们迅速散开,将土坑旁的秋、小梅、妓夫太郎,以及不远处的童磨,团团围住。

武士的目光,冷冷地、居高临下地扫过坑中惨不忍睹的小梅,最终落在跪坐在坑边的秋身上。那只露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或愧疚,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以及一丝......淫邪的兴味。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容:

“朔姬花魁,”他的声音因眼部的伤痛而有些扭曲,却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冰冷,“看在时任屋和以往的情面上,我只追究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伤人之罪。已经是莫大的宽容。”

他的目光落在秋身上,那只独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施舍般的意味,“如果你识相,愿意好好侍奉我,或许......我可以考虑,不再追究时任屋管教不严之过。”

童磨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啊。

还真是......令人讨厌的家伙呢。

七彩的眼眸深处,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几乎要破瞳而出。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金扇。

但是。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秋。

他不想......在秋面前,做出太“失礼”的举动啊。

百年前,就是因为秋无意间撞破了他“引领”教徒的场面,看到了他最真实的一面,之后才刻意回避、疏远了他很久很久。那种被害怕、被厌恶的感觉,即使过了百年,回想起来,胸口还是会传来闷闷的痛楚。

他们的感情好不容易才修复好,回到了这种“幸福”的、可以亲密相处的状态。

他不想......再因为吓到秋,而让一切重蹈覆辙。

于是,童磨强行按捺下立刻将那个武士撕成碎片的冲动。

他将求助般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投向了秋。

他想知道,秋希望他怎么做。

是“温和”地处理?还是......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秋脸上时,童磨七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秋依旧跪坐在那里,侧脸对着他。

但那双总是氤氲着温柔水光、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难的浅金色眼眸,此刻失去了所有的温度与柔软。

如同两块封冻千年的寒冰,冰冷,坚硬,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包容与温柔,而是清晰到刺骨的厌恶,愤怒,以及一种......近乎毁灭的寒意。

童磨眨了眨眼。

啊。

他明白了呢。

秋生气了。

非常、非常生气。

生气到,连那层温柔的伪装,都彻底剥落,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坚硬的本质。

这或许......才是秋内心深处,真正的模样?

这个发现,让童磨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战栗与兴奋的情绪。但同时,他也清晰地接收到了秋此刻无声的指令。

他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了。

童磨缓缓合上手中的金扇,七彩的眼眸弯起,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悲悯又温和的笑容。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响起。

是妓夫太郎。

他双目赤红,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眼前妹妹的惨状和武士的傲慢彻底烧毁。他握紧了那柄沾满血污的镰刀,不顾自己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猛地冲向了被士兵层层保护起来的武士。

“保护大人!”

士兵们立刻反应过来,刀剑出鞘,寒光闪烁。

妓夫太郎虽然悍不畏死,身手也算敏捷,但毕竟身受重伤,面对训练有素、人数众多的士兵,他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几道刀光闪过,他身上瞬间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新伤,最致命的一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穿透了他的腹部。

“噗嗤”一声,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妓夫太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腹部透出的、滴着血的刀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痛苦与不甘所取代。

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如同扔垃圾一般,狠狠掼倒在焦黑的土地上,就在小梅所在的土坑旁边。

“咳......!”妓夫太郎吐出一大口鲜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已经没有了力气。

武士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看着地上濒死的怪物,又看向坑中几乎不成人形的小梅,语气残忍:“看啊,小梅。你这个怪物哥哥,也会陪着你一起,为冒犯我而赎罪。”

然后,他的独眼再次转向秋,带着胜券在握的逼迫:“朔姬,如果你现在跪下来,向我求饶,好好取悦我的话,或许我还能大发慈悲——”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感觉到脖子一凉。

一种极其轻盈的、仿佛羽毛拂过的触感。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自己那具穿着华贵武士服、却突兀地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在周围士兵惊恐的目光中,缓缓跪倒在地。

他看到了焦黑的土地,看到了燃烧后的灰烬,看到了那个跪在坑边的、穿着素净浴衣的美丽花魁,以及......花魁身后,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侧、手中金扇边缘似乎还沾着一丝血线、脸上却依旧挂着悲悯笑容的白橡发色男人。

武士最后的意识,被无边的惊骇与剧痛所吞噬,永远定格在了那双七彩的、含着笑意的、却冰冷得如同深渊的眼眸之中。

“噗通。”头颅落地,滚了几圈,停在了焦土之上。无头尸体也软软倒下,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片地面。

“......!!”

周围的士兵们,全都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他们甚至没看清那个男人是如何动作的!他们只是觉得眼前一花,大人的人头......就掉了?

“真是的......”童磨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折扇,站在那里,七彩的眼眸弯着,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只是眼底再无一丝温度,只有一片万物寂灭般的冰冷,“在人家面前,对我的妻子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真是很让人生气呢。”

寂静中,只有火焰熄灭后残余的灰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小梅和妓夫太郎微弱的、痛苦的喘息声。

童磨甩了甩金扇上并不存在的血珠,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睛淡漠地扫过周围那些因为极度恐惧而僵立原地的士兵,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漠:“如果...你们不走的话......”

他顿了顿,扇尖轻轻点了点地上武士的头颅和尸体。

“会和他......一个下场呢。”

士兵们浑身一颤,手中的武器几乎要握不住。他们相互对视,眼中充满了挣扎。

逃?丢下主人的尸体逃跑,是重罪。

不逃?眼前这个瞬间斩杀大人的男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对抗的!

童磨似乎有些困扰地“唔”了一声,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看向秋,语气带着点商量和小心翼翼:“我也不想在秋面前......表现得太过分呢......”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平静的,却仿佛带着某种最终裁决般力量的声音,从土坑边传来。

“杀了他们。”

童磨微微睁大双眼,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秋依旧跪坐在那里,甚至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牢牢地、悲伤地注视着土坑里气息奄奄的小梅,以及旁边艰难地、一点一点挪动着,用沾满血污的手,紧紧抓住了小梅同样焦黑的手的妓夫太郎。

兄弟妹俩的手,在血污与焦黑中,颤抖却坚定地交握在一起。

“杀了他们。”

秋重复道,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童磨脸上的诧异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那七彩的眼眸,如同被点燃的彩虹,愉悦地、满足地弯了起来,里面盛满了某种被需要、被认可、被赋予使命的欢欣。

“我明白了。”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的间隔,童磨的话音刚落,那弥漫开的冰雾与甜腻毒气便无声地席卷了整个别院外围。没有惨叫,没有激烈的打斗声,只有一连串沉闷的“噗通”倒地声,以及冰晶迅速凝结覆盖的细微“咔嚓”声。

那些试图逃跑的士兵,维持着惊恐奔逃的姿势,化作了一尊尊姿态各异的冰雕,在月光与残余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淡紫色光泽,生命的气息已彻底断绝。

庭院重新恢复了寂静,比之前更加死寂。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此刻又混杂进了浓重的血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莲花冷香。

童磨缓缓收拢金扇,脸上那悲悯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七彩的眼眸转向土坑边,那个依旧跪坐着、背对着他的身影。

他迈步走过去,最终停在了秋的身后,垂眸,目光落在焦黑土坑中,那对紧紧依偎、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兄妹身上。

小梅浑身焦黑,面目全非,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和那双半睁的、依旧执拗地望着秋的蓝色眼眸,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流逝。妓夫太郎趴伏在坑边,腹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的一只手,却死死地、用尽最后力气地,抓住了妹妹焦黑的手。

这幅景象,凄惨,绝望,却又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血脉相连的执着。

童磨七彩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困惑的暗淡。

唔。

该怎么办呢?

秋看上去,超级、超级伤心啊......

那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的泪水,那紧绷到微微颤抖的背脊,还有那双失去了所有温柔伪装、只剩下冰冷与痛苦的浅金色眼眸。

童磨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住,拧作一团,难过得要命。

要将他们......变成鬼吗?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鬼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只要不是被日轮刀砍头或阳光直射,再重的伤也能恢复。变成鬼,小梅和妓夫太郎就能活下去,甚至获得远超人类的力量,不会再遭受今日这般的折磨与欺凌。

这似乎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但是...

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

一旦他这么做,将人类转化为鬼...那源自无惨大人血脉的、如同蛛网般遍布所有鬼之间的隐秘联结,就必然会被触动。

无惨大人会立刻感知到新的、由他童磨的血液转化的鬼的诞生。

然后,无惨大人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找到秋。

届时......

无惨大人,会怎么做?

会把秋......从他身边抢走吗?

就像百年前那样,强行介入,破坏他们的婚姻,让秋恐惧,让秋疏远他?

不。

不要。

童磨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才不想再失去秋啊。

那种空荡荡的、整个世界都失去色彩与意义的痛苦,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可是,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秋如此伤心呢?

看着秋的眼泪,感受着秋的痛苦,就好像他自己的存在也跟着被否定,被撕裂。

到底,该怎么做呢?

秋。

你来告诉我吧。

你希望我......怎么做?

最终,童磨还是选择了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秋......”

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却微微仰起了头,目光似乎看向了漆黑的、没有星辰的夜空。那线条优美的脖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脆弱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救救他们。”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陈述,是要求。

童磨七彩的眼眸眨了眨,仿佛在确认自己听到的。

秋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阐述一个早已想好的、唯一的解决方案:“你可以将他们......变成鬼吧。”

他转过头,浅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与残留火光的映照下,直直地看向童磨。

“只要变成鬼......就能活下去。”

他的话语里,没有对鬼的恐惧或排斥,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结果的逻辑。

生存,强大的生存,不再被欺凌的生存。

他们会变得强大,不会再遭受今日这般的折磨了。

这似乎是秋能为他们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童磨静静地与他对视着,七彩的瞳孔里倒映着秋冰冷而决绝的脸庞。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近乎提醒般的关切:“但是这样的话......无惨大人......会知道你的存在哦。”

他顿了顿,观察着秋的反应。“没关系吗?秋。”

秋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他似乎早已将这一切都考虑在内。

他缓缓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仿佛在说:事到如今,那些还重要吗?

他重新抬起眼,浅金色的眼眸再次看向童磨,里面的冰冷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容动摇的坚持。

“救他们。”

他重复道,声音清晰,坚定。

然后,他叫出了那个名字,不再是疏离的“童磨大人”,而是更简单、也更......亲密的称呼:

“童磨。”

童磨七彩的眼眸,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所有的犹豫、权衡,都在这一声呼唤面前,迅速消融。

秋需要他。

秋在呼唤他。

秋将拯救小梅和妓夫太郎的责任与权力,交给了他。

这就足够了。

至于无惨大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现在,他只想让秋不再流泪,不再痛苦。

“我明白了。”童磨的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灿烂的笑容。七彩的眼眸弯成愉悦的弧度,里面充满了被信任、被依赖的满足感。

他不再犹豫。

走上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坑中濒死的兄妹。他伸出左手,锋利的指甲在右手腕上轻轻一划。

暗红色的、泛着诡异光泽的血液,立刻从伤口中涌出。那血液并不像普通人类的鲜血那样温热殷红,而是带着一种非人的粘稠与冰冷,在夜色中闪烁着不祥的光芒,散发出淡淡的、混合着莲花清甜与某种更深邃气息的味道。

他先将滴着血的手腕,凑到了小梅焦黑干裂的唇边。

“喝下去吧。”他的声音轻柔,,“然后......获得‘新生’。”

小梅涣散的蓝色眼眸,似乎恢复了一丝焦距。

求生的本能,对哥哥的不舍,或许还有对变强以保护朔姬大人那模糊念头的最后执着......驱使着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微微张开了焦黑的、破裂的嘴唇。

冰冷的鬼血,滴入了她的口中。

紧接着,童磨又将手腕移向了一旁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死死抓着妹妹手的妓夫太郎。

“你也一样。”童磨的声音依旧平静,“变成鬼......活下去吧。”

妓夫太郎没有犹豫,猛地仰起头,动吞咽下了那致命的、也是救命的血液。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灼烧般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变化,开始了。

童磨收回手,手腕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他站起身,退后一步,七彩的眼眸静静地、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观察着坑中兄妹的变化。

秋也依旧跪坐在原地,浅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焦黑的庭院里,血腥与焦糊味尚未散去,新的、属于鬼的、冰冷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正在那对紧紧相握的兄妹身上,缓缓升腾。

首先是小梅。她身上焦黑坏死的皮肤迅速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光洁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羊脂玉的肌肤。被烧焦的白色长发,从发根开始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如同月光流淌般的银白光泽,并且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生长、蔓延,柔顺地披散下来,直至脚踝。

她的身形在骨骼轻微的脆响中拔高,脱离了孩童的稚嫩,显露出少女初成的窈窕曲线。原本精致却带着稚气的五官,仿佛被精心雕琢过一般,变得更加立体,艳丽,眉眼间流转着一种非人的、惊心动魄的魅惑美感。

而那双原本水蓝色的眼眸。此刻,蓝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汪如同融化的、流动的黄金般的色泽,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美丽,却也透着一丝初生鬼物的茫然与本能的锐利。

转化完成的瞬间,小梅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无瑕、甚至比之前更加漂亮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充盈全身的强大力量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不再弱小!不再无力!她可以......保护......

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她心中炸开,她忍不住露出一个灿烂到耀眼的笑容,那双新生的金色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重获新生的狂喜。

然后,她的目光,本能地、急切地,寻找着那个给予她温暖与庇护的身影。

“朔姬大人!!”

她欢叫着,带着新生的、远超人类的速度与力量,猛地扑向了依旧跪坐在坑边的秋,想要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投入那个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抱。

然而,就在她的身体即将触碰到秋的瞬间——

一股极其诱人的、甜美到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香气,毫无预兆地、强势地钻入了她的鼻腔。

是什么味道?

好香......好饿......

刚刚转化完成的鬼,对新鲜人类血肉的渴望,是写入本能的、最原始最强烈的冲动。小梅金色的瞳孔,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秋那截裸露在外的、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那里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温热的血液正无声流淌,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诱惑。

好想......尝一尝......

就在小梅被那香气和本能吸引得微微张开嘴,尖利的獠牙在口中若隐若现,意识几乎要被饥饿感吞噬的前一刻,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童磨出现在了秋的身侧,手臂一伸,便轻而易举地将秋揽入了自己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阻隔了小梅扑来的动作和那贪婪的视线。

他微微低下头,七彩的眼眸带着一丝苦恼的、仿佛在教育不懂事孩子的神情,看向小梅那双已然染上食欲金色的眼睛,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饿了吗?”

“但是......你不能吃掉‘秋’哦。”

他强调着“秋”这个字,如同在宣告一条不可逾越的法则。

小梅一怔,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唤醒。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我、我没有想......”

但话到嘴边,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因为她的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流连在童磨怀中的秋身上,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金色的眼眸里,饥饿与残留的亲近渴望疯狂交织。

相比较刚刚转化、几乎完全被本能和喜悦支配的小梅,一旁的妓夫太郎,变化虽然同样巨大,却似乎保留了更多属于人类时期的理智与克制。

他的身形拔高、膨胀,原本矮小佝偻的躯体变得异常高大而精悍,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肌肉虬结。

然而,或许是转化时仍受到人类时期长期营养不良的影响,他的腹部异常凹陷,两侧的肋骨清晰可见,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也异常突出,配上他那张本就丑陋、如今更添了几分狰狞非人特征的脸庞,整体看上去......更像一个从噩梦中走出的、可怖的怪物。

他的眼睛,也变成了与小梅相似的、却更加深沉阴郁的金色。

此刻,这双金色的眼眸,并没有看向秋,而是死死地垂在地面上,仿佛不敢抬起。他的牙齿紧咬,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双手死死握成拳头,身体因为极力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也饿。

喉咙里火烧火燎,口腔里疯狂分泌着唾液,胃部传来尖锐的空虚感,对血肉的渴望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属于活人的、温暖纯净的气息,对他而言,是比小梅感受到的更加难以抗拒的致命诱惑。

但是......

不能看。

不能想。

那是......朔姬大人。

是给了他和小梅容身之所,给予他们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尊严的朔姬大人。

如果......如果现在扑上去,像野兽一样撕咬、吞噬......那么,他和那些伤害小梅、欺凌他们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好不容易......才得到朔姬大人一丝半点的认可与喜欢......

如果吓到她......如果让她害怕、厌恶......

这个念头,死死地束缚住了他几乎要失控的本能。他只能更用力地低下头,更紧地握住拳头,用指甲刺入掌心的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他甚至还伸出一只变得异常粗大、骨节突出的手,猛地抓住了旁边小梅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试图用这种方式,将同样被本能驱使的妹妹也拉回理智的边缘。

童磨将兄妹俩的反应尽收眼底,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愉悦。

看,秋的魅力就是这么大呢。连新生的、饥肠辘辘的小鬼,都会因为喜欢他而拼命克制食欲。

不过,饿着肚子可不好,孩子们需要进食才能变得更强壮,才能更好地......保护秋?虽然童磨并不认为他们真的能保护什么,但秋似乎很在乎他们呢。

他稳稳地抱着秋,将青年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胸前,避免他直接面对小梅那充满食欲的金色眼眸和妓夫太郎极力克制的扭曲表情。

然后,他抬起头,七彩的眼眸笑意盈盈地看向那对挣扎中的兄妹,用一种轻松愉快的、仿佛在建议晚餐地点的口吻说道:“饿的话......就去吉原吧。”

说完,他微微低头,凑近怀中秋的耳边,声音放柔,带着商量的意味:“秋......没关系的吧?”

他像是在征求秋的同意,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孩子们......饿了嘛。”

秋的脸颊被迫贴在童磨冰冷的前襟上,他知道童磨的意思。

他也看到了小梅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食欲,感受到了妓夫太郎那拼命压抑却依旧汹涌的饥饿与痛苦。

不管怎样,只要能活下来。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于是,他只是抿了抿失了血色的唇,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所有复杂翻涌的情绪。

接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轻如叹息。

却为即将到来的血色盛宴,打开了默许的闸门。

————————

突然发现小梅和妓夫太郎变成鬼后的眼睛都是金色,那更像秋的孩子了:-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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