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让我进去——让我见老爷——”

“云夫人,请自重。”李德全不紧不慢地说,“圣上只是让云大人在刑部问话,又不是要他的命。夫人这般哭闹,倒显得心虚了。”

母亲的声音瞬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没了声音。

她瘫坐在正堂的门槛上,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王嬷嬷终于松开云疏,把她抱过去。

云疏被塞进母亲的怀里,闻到一股檀香的气息。

“阿疏……阿疏……”母亲抱着她,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云疏没有哭,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些禁军在大摇大摆地搜查她家的每一间屋子,所有值钱的东西被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她。

禁足的日子是从第二天开始的,云疏花了好几天才弄明白“阖府禁足”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能出门,而是不能出院门。

云府的大门被从外面上了锁,后门被封死,就连花园后墙那扇仅供下人出入的小角门,也被钉上了木板。

府里原本有一百多号人,禁军撤走时带走了一大半。

有门路的早就走了,剩下的多是签了死契、无处可去的家生子。

王嬷嬷说,这叫“树倒猢狲散”。

云疏问:“什么是猢狲?”

王嬷嬷说:“就是猴子。树倒了,猴子就跑了。”

云疏想了想,又问:“那我们是树还是猴子?”

王嬷嬷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给她掖了掖被角。

那一年,云疏八岁。

她开始学着接受一个事实,原来一个人,可以在一天之内,甚至一炷香之内,从云端跌入泥潭。

禁足的头一个月,母亲每天都在哭。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有时候云疏端着粥进来,她会飞快地用帕子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阿疏乖,母亲没事。”

“阿疏,你要记住。”有一天晚上,母亲抱着她坐在床上,忽然说,“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云疏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你父亲一辈子忠心耿耿,从来没有结党营私,从来没有窥伺储位。是那些人陷害他……是那些人……”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的呢喃。

云疏知道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而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也许是老天爷,也许是她自己。

后来云疏长大了才明白,母亲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安慰。

她需要相信丈夫是被冤枉的,需要相信总有一天会沉冤昭雪,否则她撑不下去。

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

禁足的第二个月,云疏学会了翻墙。

那天下午,她在花园里晒太阳,听见墙外传来小孩的笑声。

她搬了三块石头垫在脚下,扒着墙头往外看。是隔壁赵尚书家的几个孩子,在放风筝。

那只风筝是蝴蝶形状的,用上好的绢纱糊成,翅膀上画着金粉,在春风里飘飘摇摇,好看极了。

云疏看得入了迷。

她记得去年元宵节,赵夫人还带着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来她家做客。

赵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云大小姐真是玉雪可爱,我家囡囡要是有你一半的乖巧就好了。”

那个小女孩也甜甜地叫她“云姐姐”。

那时候赵夫人叫她“云大小姐”,小女孩叫她“云姐姐”。

现在赵家的孩子在她家墙外放风筝,而她在墙内,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云疏翻上了墙头,她骑在墙头,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墙外的石墩,然后就被巡逻的禁军侍卫拎了下来。

侍卫没有为难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小小姐,请回。”

然后加固了那面墙,把石墩搬走了。

云疏被王嬷嬷领回去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正堂里发呆。

听说女儿翻墙的事,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阿疏,别闹了。”

别闹了,这三个字让云疏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因为母亲的态度,而是因为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母亲已经认命了。

禁足半年后的一天夜里,云疏被一阵争吵声惊醒。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门口偷听。

是母亲和管家在说话。

“……府里的银子快见底了,太太。”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下人们的口粮也只够撑半个月。”

“不是还有库房里的东西吗?”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库房被封了,太太。没有旨意,谁也动不了。”

“那……那我的嫁妆……”

“太太的嫁妆单子递上去了,内务府说……说要等查完才能发还。”

沉默了很久。

然后云疏听见母亲哭了,云疏悄悄退回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字:银子,口粮,月钱,嫁妆。

这些词她以前听过,但从来没有在意过。

在她之前的认知里,银子就是出门时丫鬟从荷包里掏出来的东西,口粮就是厨房每天端上来的饭菜,月钱就是过年时母亲给她买花灯的红包。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会没有。

那一夜,八岁的云疏第一次失眠。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忽然想到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什么都没有了,她要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她。

禁足的第一年,云疏学会了很多事情。

她学会了辨别不同茶叶的价格,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分辨哪些下人忠心。

禁足的第二年春天,云疏无意间发现了父亲书房的秘密。

那天她在府里闲逛,她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发现门上的封条被风吹掉了一个角。

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书房还是父亲离开时的样子,云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开始翻东西。

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本能。

她觉得父亲的书房里一定藏着什么,她翻遍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每一本奏章,每一封信。

什么也没找到。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不小心碰倒了书案旁边的一个花瓶。

花瓶倒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地砖。

云疏蹲下来,用手指抠开那块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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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册子,账本、名册、往来书信。

云疏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位大人收了某人的银子,帮某人办了某事。

字迹是父亲的。

她又一连翻了好几本,越翻心越凉。

八岁的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账本意味着什么,她心凉的原因是,父亲明明有这些东西,却还是被抓走了。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保不了他。

能保他的,只有皇帝,而皇帝不想保他。

云疏把暗格恢复原样,把花瓶放回去,走出了书房。

禁足的第三年,云疏十岁。

她已经长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沉默了很多。

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隔壁赵尚书家办喜事,门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云疏站在院子里,能听见墙那边传来的鞭炮声和笑声。

赵家的宾客要从云府门口经过,云疏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看见赵夫人穿着一身大红绸缎,笑得满脸褶子,领着几个贵妇走过云府大门。

经过时,赵夫人忽然停下脚步,朝云府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云疏记了一辈子的事。

赵夫人啐了一口唾沫。“呸。”

声音不大,但云疏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声“呸”之后,其他几个贵妇也跟着啐了一口。

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一样。

她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表演的鄙夷。

仿佛在说:看,我跟云家没关系,我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云疏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嬷嬷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她站在门口,问:“大小姐,看什么呢?”

云疏转过身,笑了笑:“没什么,嬷嬷。”

永和十七年,先帝驾崩。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云太傅被从刑部大牢里放了出来,官复原职。来宣旨的还是那个太监,只不过换了人,不是李德全了。

李德全说是在前朝那场清洗中被砍了头,据说死得很惨。

新太监笑得比李德全更谄媚:“恭喜云大人,贺喜云大人。圣上说了,云大人是国之栋梁,委屈了三年,圣上心里都记着呢。”

云太傅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磕头如捣蒜:“臣谢主隆恩,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云疏站在正堂门口,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磕头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云太傅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女儿站在门口。

三年不见,他几乎认不出她了。她长高了一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阿疏。”云太傅眼眶一红,走过来想抱她。

云疏退后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父亲辛苦了。”

云太傅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的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凉薄。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时,从屏风缝隙里看到的那双眼睛。

那时候,那双眼睛里还有恐惧,还有不解,还有对一个八岁孩子来说太过沉重的困惑。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平静。

那天晚上,云疏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三年里记录的所有符号纸条从枕头里拿出来,一张张烧掉。

火光照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她看着那些纸条化成灰烬,想起父亲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果然,风光是假的,恩宠是虚的。只有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窗外,月光如水。

新帝登基的诏书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云家东山再起,门庭若市的日子又回来了。

那些曾经啐唾沫的人,又开始提着礼物上门,一口一个“云大人”“云大小姐”亲切的叫着,只为得云家青眼。

——

永和二十年,三月初十,云疏十二岁。

卯时刚过,云府门口就停了一顶青帷小轿。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亲朋相送。

东宫伴读虽是体面差事,但说到底不过是去伺候太子读书,算不得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事。

云太傅只对外说了一句“小女入宫陪伴太子殿下”,便再无多言。

云疏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穿着新做的鹅黄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畔坠了两粒小米珠。

不寒酸,也不招摇,恰到好处的清雅。

王嬷嬷跟在她身后,红着眼眶,手里攥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云疏惯用的笔墨。

“大小姐,到了东宫,要好好吃饭,天冷了记得添衣,别……”王嬷嬷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

云疏停下脚步,转身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包袱,轻声说:“嬷嬷,回去吧。你眼睛不好,少哭。”

王嬷嬷愣了一瞬,大小姐这是在关心她?

三年了,自从禁足解除之后,大小姐很少说这种软和话。

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福身道:“老奴记下了。”

云疏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经过花园那株绿萼梅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梅花已经谢了,枝头抽出嫩绿的新叶。

云疏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她想起小时候,每年梅花开的时候,父亲都会抱着她,让她伸手去够最高处的那一枝。

够到了,父亲就笑着说:“阿疏真厉害,以后一定比爹爹站得还高。”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天下最高大的人,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后来禁足令解了,父亲从刑部大牢回来,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想的却是:原来父亲也会老,也会怕,也会跪在地上磕头。

那三年里她心里攒了许多话,想问父亲为什么会被抓走,想问父亲暗格里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父亲回来的那天,她什么都没问出口。

因为不知道怎么问,三年的时间,太长了。

云疏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继续往前走。

正堂里,云太傅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从早朝回来。见到女儿进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屋里的下人退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云太傅看着女儿,目光复杂。

“阿疏。”云太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过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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