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云疏走过去,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云太傅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是一把匕首。

鞘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云疏认得,这是父亲书房暗格里那把,百炼精钢打制,吹毛断发。

“防身用的。”云太傅说,“东宫不比家里,有些时候……用得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云疏拿起匕首,抽出半寸,刀刃寒光一闪,映在她眼中。

然后将匕首推回鞘中,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女儿记住了。”

云太傅看着她收匕首的动作,干净利落,心中微微一沉。

十二岁的女孩,对匕首没有一丝多余的好奇或畏惧,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

他想问她:你在那三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答案之后,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该被质问的人。

“阿疏。”云太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沙哑,“为父有些话,要跟你说。”

云疏抬眸看着他,等下文。

云太傅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云疏的手指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去。

“你在东宫,要小心。”云太傅一字一顿,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像在传递什么,“云家会是你的后盾,不管出了什么事,父亲都在。”

云疏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女儿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云太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原准备了许多话,关于东宫的人情世故,关于太子的性格喜好,关于如何在伴读中立足。

可此刻,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比起那些,他更想说一句“对不起”。

“阿疏,为父……”云太傅的声音哽了一下,“为父对不住你。”

云疏抬起头,看着父亲。

这几年,父亲老了很多。

云疏心里那点怨气,在这句话面前,忽然就散了。

“父亲。”云疏反握住父亲的手,声音不大,却很稳,“女儿不怨您,女儿只是……”

她顿了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什么呢?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和您亲近了?只是习惯了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只是女儿变了一些。”她最终这样说。

云太傅的鼻子一酸。

变了一些。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可他知道,是他没能护住她,才让她变成这样的。

“阿疏。”云太傅握紧了女儿的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父亲的女儿。”

云疏的眼眶又热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父亲。”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东宫的情况,女儿已经看过了您给的册子。太子殿下的脾性,女儿也有几分了解。您放心,女儿不会给您丢人的。”

云太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自豪。

他的女儿,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蹲在花园里剪梅花的小姑娘了。

“好。”云太傅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又取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她,“这是为父写给你的,里面是一些紧要的东西,快到了东宫再看。”

云疏接过信,贴身收好。

“还有。”云太傅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银票、几封密信、一本薄薄的册子。

“银票是给你打点东宫上下用的,密信是我几个门生的联络方式,册子上记着东宫每个人的底细。”云太傅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为父经营了这么多年了,这些是你用的着的情报和人脉。你比为父聪明,该怎么用,你自己看着办。”

云疏一一看过,将东西收好,抬头看着父亲。

“父亲还有什么要嘱咐女儿的?”

云太傅想了想,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

这个角度,他恍惚看到了小时候的云疏。

“阿疏。”他的声音很轻,“太子殿下……是个好孩子。他对人真诚,不会耍心眼。你在他身边,不要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要太防着他。”

云疏微微一怔,父亲这是……在教她信任别人?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算计。没有,父亲的眼神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恳求。

云疏垂下眼帘,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女儿记住了。”她说。

云太傅知道她没有真的听进去,但他没有再多说,有些事情,得靠她自己慢慢明白。

“去看看你母亲吧。”云太傅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她在等你。”

云疏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父亲。”

云太傅抬头。

云疏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您也保重,您的心疾,药要按时吃。”

云太傅愣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心疾的事,他只跟妻子提过一次,从来没有跟女儿说过,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忽然想起,那三年里,女儿经常出入他的书房,替他整理密档、核对账本。

他书房里的那些东西,她怕是比他还要清楚。

包括那一封太医院送来的脉案。

云太傅的眼眶一热,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等他想起来要应一声的时候,女儿已经推开门,走出了正堂。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母亲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云疏推门进去的时候,云夫人正坐在窗前做针线。

她手里缝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心思。

“母亲。”

云夫人抬起头,看见女儿,放下针线,招了招手:“过来,让母亲看看。”

云疏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

云夫人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许久,手指从她的眉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瘦了。”云夫人说。

“女儿不瘦。”

“瘦了。”云夫人固执地重复了一遍,眼眶红了,“这些年在家里,母亲没把你照顾好。”

云疏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了捏:“母亲别这么说,您把女儿养得很好。”

云夫人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

“阿疏,你到了东宫,要好好吃饭,天冷了记得添衣,不要跟人起争执,有什么委屈就托人带信回来……”云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又哭又哽,“太子殿下是好人,你好好伺候他,他不会亏待你的……”

云疏靠在母亲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药香,闭上眼睛。

她没有告诉母亲,太子殿下是不是好人,跟她会不会被亏待,没有关系。

她也没有告诉母亲,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善待,她会自己护住自己。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母亲。”过了很久,云疏轻声说,“女儿会好好的。”

云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门外传来王嬷嬷的声音:“太太,大小姐,轿子等着了,该出发了。”

云疏从母亲怀里直起身,用帕子替母亲擦了擦眼泪,又把那件缝了一半的中衣叠好,放在床头。

“母亲,这件中衣,等女儿回来穿。”

云夫人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云疏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些早生的白发照得刺眼。

她努力朝女儿笑了笑,笑容里有泪,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云疏朝母亲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门。

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青帷小轿从云府侧门出发,沿着长街一路向东。

云疏坐在轿中,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京城的春天总是热闹的,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楼酒肆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皮球从轿旁跑过,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她放下轿帘,从袖中摸出父亲给的那封信,拆开。

信写得很长,足足有十几页。

前面几页是正经事,东宫的人事关系、太子的性格分析、朝中各派的态度。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一份军事情报。

翻到最后一页,笔锋忽然变了。

字迹潦草了许多,有几处还有墨渍晕开的痕迹。

像是写到一半,停了很久,又接着写下去的。

“阿疏,为父这辈子做的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把你送去东宫和几年前没能护住你。那三年,你在府里吃了多少苦,为父都知道。你母亲写信给我,说你会看账本了,会管事了,一个人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为父看完那封信,一个人在牢里坐了一整夜。

为父不是个好父亲,但为父向你保证,从今往后,只要为父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你在东宫,只管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天塌了,有父亲给你顶着。”

云疏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她盯着最后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糖葫芦——又甜又大的糖葫芦——”

云疏眨了眨眼,把那封信点着,烧掉。

半个时辰后,轿子停了。

“云小姐,东宫到了。”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云疏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最深处。

云疏掀帘而出,东宫的大门比她想象的要宏伟得多。

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亮,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东宫”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

门口站着两排禁军,银甲玄衣,腰佩长刀。

云疏的目光从那些禁军身上扫过,面无表情。

引路的太监姓陈,是东宫的一个管事太监,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他一边走一边给云疏介绍东宫的各处宫殿,语气热情得恰到好处。

“云小姐,太子殿下这会儿在崇文殿读书,奴才先带您过去请安。”

“有劳陈公公。”云疏微微颔首。

她跟在陈太监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

最后在崇文殿停下。

陈太监在门口停下,转身对云疏笑道:“云小姐稍候,奴才进去通禀。”

云疏站在殿外,等着。

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云小姐,殿下请您进去。”陈太监出来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盛了几分。

云疏理了理衣袖,迈步走进崇文殿。

殿内宽敞明亮,焚着淡淡的沉水香。两侧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案上摊着几本奏章和笔墨。

窗前的阳光里,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月白色的太子常服,腰束白玉带,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身量已经长成,肩背挺直,如竹如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这是云疏第一次见到萧明哲。

十五岁的太子,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好看。

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整个人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没有一丝棱角,没有一丝戾气。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

“你就是云太傅的女儿?”萧明哲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欢喜,“孤听说你要来,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云疏垂下眼帘,屈膝行礼:“臣女云疏,见过太子殿下。”

萧明哲看着她行礼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起来,在东宫不用这么多礼。”

云疏直起身,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他的靴尖上。

“你叫云疏?”萧明哲走近了两步,“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

“是。”

“好名字。”萧明哲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来,“以后你就是孤的伴读了,要一起读书、一起骑射、一起用膳。孤叫你什么好呢?云小姐?太生分了。”

云疏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明哲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的眼睛一亮,语气轻快得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孤叫你阿疏可好?这样更像朋友。”

阿疏。

她忽然想起,父亲也是这样叫她的。

眼前的少年不知道,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样叫更亲切,更像朋友。

多么干净的心思。

云疏心中微微一动,不是被感动,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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