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云太傅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云疏跪在父亲身后,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赐婚的旨意,到了。

太监走后,云太傅站起来,转身看着女儿。

他的目光复杂,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阿疏。”他说。

“女儿在。”

“从今往后,你就是太子妃了。”云太傅的声音有些哑,“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为父只希望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云疏抬起头,看着父亲,微微一笑。“女儿知道,女儿会走好的。”

云太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萧明哲正在崇文殿里批折子。

陈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喜色:“殿下!殿下!陛下的旨意下来了!赐婚!云小姐赐婚殿下了!”

萧明哲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纸。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

“陛下赐婚!云小姐赐婚殿下做太子妃!”陈太监笑得合不拢嘴,“旨意已经送到云府了!”

萧明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殿下?”陈太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萧明哲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重新坐下。

他拿起笔,想要继续批折子,但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

他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殿下。”陈太监在身后说,“要不要去云府……”

“不去。”萧明哲打断他,声音有些哑,“不着急,不能太明显。”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

——

萧萧:老婆的白脚丫,嘿嘿嘿,踩我脸了,嘿嘿嘿

云疏:喂,警察叔叔吗?我要举报,这有个变态!

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钦天监择了黄道吉日。

永和二十六年三月初九,宜婚嫁。

距离婚期还有将近两年的时间。

这个日子是皇帝亲自定的,礼部拟了好几个日子,皇帝挑了最远的一个。

理由是“太子大婚,国之大事,不可草率,需从长计议”。

朝臣们心知肚明,皇帝这是在拖。

云家和东宫联姻,这桩婚事本就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了,是国之利器;用得不好,伤人伤己。

皇帝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决定,也需要时间来观察,这桩婚事到底会带来什么。

萧明哲心里清楚,但面上不显。他在朝堂上恭恭敬敬地谢了恩,回到东宫,对着陈太监说了一句:“两年就两年,孤等得起。”

八月,太子下聘。

聘礼的队伍从东宫出发,沿着长街一路往云府去,绵延了整整三条街。

打头的是六十四抬聘礼,红绸覆面,金漆彩绘,每一样都是太子精挑细选的。

一对白玉如意,两匹汗血宝马,四箱织金锦缎,八坛御酒。

后面跟着的是各色绸缎、首饰、药材、香料、茶叶、瓷器,一抬接一抬,望不到头。

京城百姓倾巢而出,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

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脖子数抬数,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就拍着手喊:“好多好多!”

“太子殿下对云家大小姐可真上心。”茶楼里有人感叹,“这排场,比当年皇上娶皇后都大。”

“你懂什么。”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云家是什么门第?三代帝师,门生遍朝堂。太子娶云家的大小姐,能马虎吗?”

“也是。”那人点头,又感慨,“云大小姐真是好福气。”

好福气。

这三个字传到云疏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屋里试嫁衣。

嫁衣是内务府送来的,大红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凤凰牡丹,凤尾拖了三尺长,每一片羽毛都是用捻金线和孔雀羽线盘出来的,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头冠是赤金打的,上面镶了十二颗东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是南海进贡的极品。

“大小姐,这嫁衣真好看。”丫鬟捧着裙摆,眼睛亮晶晶的,“太子殿下对您真好。”

云疏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的嫁衣映得她面若芙蓉,眉眼间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的颜色。

她伸手抚了抚袖口的金线纹路,指尖微凉。

“好看是好看。”她说,“太重了。”

丫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云疏收回手,转身走进内室,把嫁衣脱了下来,叠好,放回匣子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收起来吧。”她说。

丫鬟应了一声,捧着匣子出去了。

——

太子下聘的排场,皇帝自然也听说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太监禀报聘礼的清单,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禀报完了,他挥了挥手,让太监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太子太重视云家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知道太子对云疏的心思,那个傻小子,以为自己藏得好,但天底下哪个当爹的看不出来儿子在想什么?

他喜欢云疏,喜欢得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但这不是皇帝担心的,皇帝担心的,是太子对云家的态度。

云家是什么?云家是一张网,一张织了三代的网,网住了半个朝堂。

太子娶了云家的女儿,就等于站在了这张网的中央。

到时候,他是太子,还是云家的太子?

皇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的一封奏折上。

那是御史中丞弹劾云太傅门生张明远在河南赈灾期间“擅权专断、越级行事”的折子。

皇帝当时留中不发,但现在,他把它翻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擅权专断,越级行事。

这几个字,让他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分。

冬天的时候,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先是户部上了一道折子,说东宫用度超标,请旨削减。

皇帝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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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用度被削减了三成,陈太监急得团团转,萧明哲只说了一句“省着点用”,便再无多言。

然后是吏部考核京官,太子一派的几个官员被评了“中下”,或贬或调,陆续离开了京城。

萧明哲去御书房找皇帝理论,皇帝和颜悦色地说:“明哲,这些人能力不足,留在京城也是误事。让他们去地方历练历练,对他们有好处。”

萧明哲站在御书房里,看着父亲那张温和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一礼:“儿臣明白了。”

他没有再争辩,因为他知道,争辩没有用。皇帝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永和二十五年春天,打压进一步升级。

皇帝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驳回了太子关于科举改革的方案。

那套方案是萧明哲花了三个月时间拟定的,征求了许多大臣的意见,反复修改了十几遍,自认为已经足够周全。

但皇帝只看了两眼,就说了一句“不合祖制”,便搁置了。

萧明哲站在朝堂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退朝之后,他回到崇文殿,把那份方案锁进了抽屉里,然后坐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

“殿下。”陈太监小心翼翼地端了茶过来,“喝口茶吧。”

萧明哲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尝不出味道。

“陈公公。”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孤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陈太监吓了一跳:“殿下何出此言?殿下什么都没做错……”

“那为什么?”萧明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春光明媚,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像一片云霞落在枝头。

“孤越是想做好,父皇就越是不满意。孤不做错事,就是最大的错事。”

陈太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个太监,不懂朝堂上的事。

但他看得出,太子瘦了。脸上的棱角比去年 更分明了,眼底的青黑比去年更深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光。

“殿下。”陈太监的声音有些发涩,“要不要……让云小姐来陪陪殿下?”

萧明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必了,孤没事。”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永和二十五年夏天,皇帝做了一件事。他把二皇子萧明煜封为齐王,赐了封地,但没有让他就藩,而是在京城赐了一座王府,允许他留在京城“协理政务”。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炸了锅。

协理政务,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二皇子萧明煜,淑妃所出。

萧明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崇文殿里和云疏讨论河南的赈灾后续事宜。

陈太监颤颤巍巍地把消息报上来,殿里安静了一瞬。

云疏抬起头,看了萧明哲一眼。

萧明哲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放下手中的折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知道了。”

陈太监退下了,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殿下。”云疏开口,声音很轻。

“嗯。”

“您还好吗?”

萧明哲转过头,看着她。她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份折子,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东宫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但让人觉得安心。

“阿疏。”他说。

“嗯?”

“你说,父皇是不是后悔了?”

云疏沉默了一瞬,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是二皇子封王的事,是赐婚的事。

皇帝后悔了,后悔把云家的女儿许给太子,后悔让太子有了一个太强大的后盾。

他怕太子坐大,怕自己压不住这个儿子,所以他要制衡,要打压,要给太子找一个对手。

“陛下不是后悔。”云疏斟酌着措辞,“陛下只是在……平衡。”

萧明哲苦笑:“平衡,用二弟来平衡孤?”

“殿下觉得不公平?”云疏看着他。

萧明哲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不公平。是……孤以为,孤做得好,父皇就会满意。但孤做得越好,父皇就越不满意,孤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云疏放下折子,认真地看着他。“殿下,您不需要知道该怎么办。”

萧明哲一愣。

“殿下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该上朝上朝,该批折子批折子,该办差办差。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让陛下挑不出错,就够了。”

萧明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阿疏。”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云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看折子,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她心里清楚,她当然知道会这样。

从赐婚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皇帝忌惮云家,忌惮太子,这桩婚事让他不得不把云家和太子绑在一起,但他不会坐视太子坐大。

他会打压,会制衡,会让太子知道,这个天下还是他的。

永和二十五年秋天,皇帝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把本该由太子主持的秋猎交给了二皇子。

消息传来的时候,萧明哲正在崇文殿里练字。

他写的是“静”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了满满一桌子。

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每一划都力透纸背。

陈太监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搓手。

“殿下。”他小声说,“要不……去御书房找陛下说说?”

“说什么?”萧明哲头也没抬,继续写。

“说……说秋猎的事。往年都是殿下主持的,今年怎么……”

“今年二弟有空,让二弟去。”萧明哲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孤也乐得清闲。”

他放下笔,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满桌的“静”字,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很稳。

他吹了吹墨迹,把纸叠好,收进抽屉里。

“陈公公。”他说。

“奴才在。”

“备马,孤要出宫。”

陈太监一愣:“殿下要去哪儿?”

萧明哲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天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去云府。”他说。

陈太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奴才这就去备马!”

云府的门房看到太子的时候,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云疏正在院子里修剪那株绿萼梅,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专心致志地剪着枯枝。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萧明哲站在院门口。

“殿下?”她放下剪刀,微微皱眉,“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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