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清晨,皇帝在阅武台上了望台,亲自擂鼓三通,猎场正式开围。

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黑压压地从林子上空掠过。

萧明哲骑在那匹白马上,身着银色铠甲,腰悬长剑,英姿勃发。

他身后跟着一队东宫亲卫,顾长安骑马护在右侧,左手持弓,右手执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殿下。”顾长安策马靠近,压低声音,“今早接到消息,二皇子那边的人提前一天进了围场,说是勘察地形。属下觉得不对劲。”

萧明哲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顾长安,你今天话有点多。”

顾长安一愣。

“今天是秋猎,不是打仗。”萧明哲说,“父皇在,百官在,二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云小姐交代过要小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疏确实交代过,昨晚她特意让灰雀传话,说围场可能有变,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太子。

但太子不信,他也没办法。

“殿下说得是。”顾长安垂下头,策马退后半步。

萧明哲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密林深处,有几双眼睛正盯着他。

二皇子萧明煜站在密林中的一块空地上,面前跪着几个黑衣人。

“都准备好了?”二皇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殿下,都准备好了。”为首的黑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弩机已经架设完毕,位置在鹿鸣山东侧的制高点,视野覆盖整个主猎场。只要太子进入射程,保证万无一失。”

二皇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山脊上有一棵老松树,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弩机就藏在松树的枝叶后面,从那个位置往下看,整个主猎场一览无余。

太子最喜欢在那片开阔地带跑马,往年秋猎都是如此。

“弩机用过之后,怎么处理?”他问。

“拆散,埋掉。”黑衣人说,“就算被人发现,也查不出来源。弩机是边关淘汰下来的旧货,没有标记,追不到殿下头上。”

二皇子点了点头,又问:“张明远那边,有什么消息?”

张明远,翰林院学士,云太傅的门生,去年在河南赈灾立了功,被皇帝提拔为翰林院学士,如今在御前行走。

但二皇子知道,张明远是他的人。

去年周瑾在城东那处宅子里等的人,就是张明远。

从那以后,张明远一直暗中为二皇子提供消息,包括朝堂上的风向、太子的动向、云家的布局。

“张大人说,太子今日会从东侧主猎场经过,时间是午时前后。”黑衣人答。

“午时。”二皇子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东,离午时不到一个时辰了,“让弩手准备好,午时一到,动手。”

黑衣人领命而去。

二皇子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阅武台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龙旗,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带着他和太子一起打猎。

那时候他还小,骑不动马,父皇就把他抱在身前,手把手地教他拉弓。

太子骑着自己的小马,跟在一旁,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他们还是兄弟。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兄弟变成了对手,对手变成了敌人。

二皇子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密林深处。

午时将至。

萧明哲策马在主猎场上跑了一圈,猎了几只兔子,兴致不高。

他向来不喜欢杀生,秋猎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仪式,而不是乐趣。

他勒住马,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停下来,翻身下马,让马去啃草。

顾长安跟上来,也下了马,站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殿下,该回去了。”顾长安说,“午时了,陛下那边要开宴了。”

“不急。”萧明哲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手画了几笔。

他画的是刚才跑马的路线,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早出门时,云疏没来送他,只说了“殿下小心”。

自从云疏开始忙之后,就没什么空搭理他了。他考虑要不要夜探闺房算了,好久没见她了。

“殿下——”顾长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萧明哲抬起头,顺着顾长安的目光看过去。山脊上,那棵老松树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金属的反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弩箭从山脊上射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取他的胸口。

“殿下!”顾长安猛地扑过来,将他扑倒在地。

弩箭擦着萧明哲的肩甲飞过,钉在他身后的一棵大树上,箭尾嗡嗡震颤,入木三分。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弩箭接踵而至。

顾长安拔出腰刀,挡在萧明哲身前,刀光飞舞,将一支弩箭磕飞。

但弩机的力道太大,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

“有刺客!护驾!”顾长安大吼。

东宫亲卫蜂拥而上,盾牌在萧明哲周围围成一圈,密不透风。

弩箭射在盾牌上,发出“铛铛”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

萧明哲被护在盾牌后面,脸色发白,但目光很稳。他没有喊叫,没有慌乱,只是冷静地观察着箭矢飞来的方向。

“山脊上,那棵老松树。”他说,“派人去搜。”

顾长安点头,挥手派了一队亲卫绕道上山。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弩箭停了。山脊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兵器碰撞声,然后归于平静。

亲卫队长从山上下来,单膝跪地:“殿下,刺客跑了。山上只找到一架弩机和几支弩箭,弩机是边关淘汰下来的旧货,没有标记。”

萧明哲看着那架被抬下来的弩机,沉默了很久。

弩机,边关淘汰的旧货。

他想起去年在玉泉山,灰雀跟云疏禀报过。二皇子的人带着一口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弩机。

是二弟要杀他。

萧明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把弩机收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回去禀报父皇。”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知道,父皇会知道的。

阅武台上的皇帝听到消息时,脸色变了。

他变脸的原因是,有人在他的围场里动刀兵,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刺杀太子。

这是对他的挑衅,对他的权威的蔑视。

“查!”皇帝拍着龙案,声音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给朕查!是谁干的!”

禁军统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二皇子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

他快步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下:“父皇,儿臣请旨,亲自带人去查。胆敢刺杀皇兄,罪不容诛!”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审视和怀疑,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二皇子领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出阅武台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然后就恢复了那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张明远站在百官队伍的后排,看着二皇子走出阅武台,然后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他绕过了几顶帐篷,穿过一片灌木丛,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少年,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告诉云小姐。”张明远压低声音,“计划如常。”

灰雀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当夜,云府书房。

张明远换了一身黑色的斗篷,从后门悄悄进了云府,径直去了书房。

云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面前摊着几张纸,纸上画的是围场的地形图。

“张大人。”云疏抬起头,“坐。”

张明远行了一礼,在她对面坐下。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精明,是云太傅最得意的门生,也是云疏最信任的人之一。

“云小姐。”张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二皇子的计划,属下已经全部摸清了。”

“说。”

“弩机只是第一波。”张明远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如果弩机失手,二皇子还有备用计划。在太子回程的路上,埋伏一队死士,扮作山贼。如果弩机得手,这队死士就会撤走,不留痕迹。如果弩机失手,死士就会动手,制造意外。”

云疏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死士多少人?”

“二十人,都是二皇子这几年暗中豢养的死士,身手不凡。”张明远说,“领头的是个叫赵铁山的人,原来是边军的斥候,后来犯了军法被除名,被二皇子收留。”

“赵铁山。”云疏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还有呢?”

“还有……”张明远犹豫了一下,“二皇子在宫中也有人。如果他这次失败了,他还有一条后路,让淑妃在宫中动手。具体怎么动手,属下还没查到。”

云疏沉默了片刻,淑妃,皇帝的宠妃,二皇子的生母。

如果淑妃在宫中动手,那就不只是刺杀太子了,而是宫变。

“够了。”云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明远,“张大人,你回去之后,继续盯着二皇子。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属下明白。”张明远顿了顿,“云小姐,太子那边……要不要告诉?”

云疏转过身,看着张明远。她的目光平静如水,但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不用。”她说,“太子知道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办不成事。”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云疏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云太傅二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但在这个姑娘面前,他有时候会觉得发怵。

“属下明白了。”张明远站起身,行了一礼,“属下告退。”

“张大人。”云疏叫住他。

张明远回头。

“小心些。”云疏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别让人发现了。”

张明远心头一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云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银色的徽章。

她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是给“听风”的指令:盯住二皇子府,盯住淑妃的动静,盯住宫中每一个可能参与的人。

她要的不是抓刺客,是借这件事,把二皇子的势力连根拔起。

皇帝不是要平衡吗?那就让他看看,平衡的代价是什么。

翌日,秋猎继续进行。

皇帝没有取消围猎,也没有下令回宫。他在阅武台上坐了一整天,脸色如常,甚至还笑着夸了几句太子“临危不乱,有储君之风”。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禁军统领查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查到。

弩机是边关淘汰的旧货,没有标记,查不到来源。刺客跑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秋猎回程路上。

太子遇刺的消息传来时,皇帝正在阅武台上与几位老臣饮茶。

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陛下——太子殿下在回程途中遇袭,受了伤!”

茶杯从皇帝手中滑落,碎在地上,茶汤溅湿了龙袍的下摆。

“什么?!”皇帝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太子现在何处?伤得如何?”

“殿下已被护送至行宫,太医正在诊治。顾将军说……说是轻伤,没有性命之忧。”

皇帝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二皇子。

“摆驾行宫。”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行宫里,萧明哲半躺在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迹从布缝里渗出来,触目惊心。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崇文殿里批折子。

“殿下。”顾长安跪在榻前,满脸愧色,“属下护卫不力,请殿下降罪。”

“起来。”萧明哲说,“不怪你。”

顾长安不肯起来,额头抵着地面:“那队死士是从侧面杀出来的,属下拦住了大半,但有一个人冲到了殿下面前。属下……”

“孤说了,不怪你。”萧明哲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人的刀砍过来的时候,是孤自己伸手挡的。不挡那一刀,砍的就是孤的脖子。”

顾长安的肩膀微微发抖,终于直起身,跪在一旁。

皇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太子半躺在榻上,脸色发白,左臂缠着绷带,血还没止住。地上扔着一件被血浸透的外袍,太医正在一旁调配止血的药粉。

“明哲。”皇帝快步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颤,“伤得怎么样?”

萧明哲看着父亲,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父亲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担忧、心疼、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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