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上一次,还是他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父皇抱着他跑了大半个御花园找太医。

“儿臣无碍。”萧明哲说,“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皇帝在他榻边坐下,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谁干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萧明哲沉默了一瞬,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那队死士虽然蒙着面,但领头那个人的身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去年在玉泉山,那个人跟在二皇子身边,他见过。

但他没有证据。

“儿臣不知。”他说。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他知道儿子在说谎,但他也知道,儿子不说的原因。

说了又怎样?他能把二皇子怎么样?

“朕会查。”皇帝说,“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萧明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查,又是查。

之前查了一整天,查出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了。

皇帝的查,查了三天。

三天里,禁军在围场周围搜了个遍,抓了几个可疑的人,审了又审,最后得出结论。

是流窜的山贼,见皇家围猎守卫森严,想趁乱捞点好处,误伤了太子。

“误伤。”萧明哲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笑了。

站在一旁的陈太监看到太子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朝堂上,皇帝宣布了调查结果,和上次一样。

“流寇作乱,与朝中无关。太子受伤,朕心甚痛。赏东宫黄金两千两,绸缎二百匹。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不得再议”四个字一出口,朝堂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太子那边飘了一下。

太子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像。

二皇子站在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退朝后,萧明哲回到东宫,把自己关在崇文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云疏去敲门,门没开。

“殿下。”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臣女给您送药来了。”

里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放门口吧。”

云疏把药放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身走了。她知道太子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包括她。

但她不在乎,她从来不是那种需要被人需要的人,她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太子受伤的事,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太子派的人义愤填膺,太子在围场上遇刺,在回程路上又遇刺,两次都是“流寇”?骗谁呢?

谁不知道是二皇子干的?

但皇帝不查,他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但可以做事。

云疏在云府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上面写满了名字、职位、派系、把柄。

她在纸上勾勾画画,像一位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天快亮的时候,她放下笔,把纸收好,对灰雀说:“传我的话,该动一动了。”

从那天起,云家的势力在朝堂上对二皇子展开了全方位的压制。

先是人事。

吏部出了一个侍郎缺,二皇子推荐了自己的人。

云家的门生,考功司郎中王敏之,连夜整理了一份那人的履历,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此人历年来的过失。

某年考核中下、某年被人弹劾贪墨、某年与某案有牵连。

履历递上去,那人连候选的资格都没有了。

然后是言路。

几个御史同时上书,弹劾二皇子门下的几个官员。

一个贪墨、一个渎职、一个纵容家人侵占民田。

弹章措辞犀利,证据确凿,让人无法反驳。

二皇子在朝堂上气得脸色发青,但无话可说。因为那些事,确实是他的人干的。

最后是军权。

云家通过安远侯府的关系,在军中散布消息,说神武营的沈从文“治军无方,克扣军饷”。

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虽然没有撤沈从文的职,但派了钦差去查。

查了半个月,虽然没查出大问题,但沈从文的名声坏了,神武营的军心也散了。

一个月之内,二皇子在朝堂上的势力被削去了三成。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

齐王府的下人被他骂了个遍,书房里的茶具换了三套。

“云家!”二皇子把一份弹章摔在地上,踩了两脚,“又是云家!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瑾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殿下,云家这是在报复。”

“报复什么?”

“报复陛下没有查秋猎的事。”周瑾的声音压得很低,“云家这是在替太子出气。”

二皇子冷笑一声:“替太子出气?太子自己都没说什么,他们倒跳得欢。”

“殿下。”周瑾犹豫了一下,“属下觉得,这件事不是太子在指挥。”

二皇子一愣:“什么意思?”

“太子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东宫的人没有动,太子自己没有动,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这些事,不是太子做的。”

“那是谁?”

周瑾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名字:“云疏。”

二皇子的脸色变了。“一个女人,把本王逼到这种地步?”

“殿下,不可轻敌。”周瑾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背后有云家整张网,而且她比云太傅更狠。”

二皇子沉默了很久,终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本王知道了。”他说,“让本王想想。”

皇帝当然也看到了朝堂上的变化,他看到了云家的人如何精准地打击二皇子的势力,如何有条不紊地推进太子的议程,如何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恰到好处地出手。

他也看到了太子在这期间的表现,太子什么都没做。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载了云府近期的动静,谁去了云府,云府的书房灯亮到几时,云疏见了哪些人。

他把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太子妃不简单,他早就知道。

但现在他才知道,她不是不简单,她是太不简单了。

她在替太子经营一切,人脉、势力、情报、布局。

而太子,只需要坐在东宫里,当一个干干净净的储君。

这盘棋,真正的棋手不是太子,是这个姑娘。

皇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份禅让的圣旨上。圣旨已经写好很久了,用黄绫包裹,搁在龙案的一角,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拿起圣旨,拂去灰尘,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身边的太监说:“备驾,朕要去东宫。”

皇帝很少来东宫,他来的时候,萧明哲正在崇文殿里练字。

他写的是“忍”字,写了一整张纸,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陛下驾到——”太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萧明哲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迎接。

皇帝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崇文殿和他上次来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在书案上看到了一张写满“忍”字的纸,墨迹还没干。

“在练字?”皇帝问。

“是。”萧明哲答,“儿臣近日闲来无事,练练字。”

皇帝点了点头,在榻上坐下。

萧明哲亲自沏了茶,双手奉上。

皇帝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放在一旁。

“明哲。”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朕有话跟你说。”

萧明哲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恭恭敬敬:“儿臣恭听。”

皇帝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

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错。

但也正因为挑不出错,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有时候觉得心慌。

太完美的人,要么是真的完美,要么是藏得太深。

“你的伤。”皇帝看了一眼他左臂,“好些了吗?”

“劳父皇挂念,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萧明哲说。

“那就好。”皇帝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明哲,朕问你一件事。”

“父皇请说。”

“云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明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他看着父亲,目光平静:“父皇指的是什么?”

“朕指的是……”皇帝的声音放慢了,一字一顿,“云家现在是谁在做主。”

崇文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萧明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云太傅是云家的家主。”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热,让人看不出喜怒。

“明哲。”他说,“你跟朕还要打官腔?”

萧明哲没有说话。

“云太傅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云家的事,现在是你那个太子妃在做主。”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朝堂上那些事……弹劾二皇子的人、打压二皇子的势力、替你铺路,都是她的手笔。你知不知道?”

萧明哲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从弹劾二皇子的人开始,他就隐约猜到了。后来边关军饷的事、户部税改的事、秋猎之后对二皇子的全面压制。

他知道是她在做,他只是没有说。

“儿臣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觉得,她太能干了?”皇帝看着儿子,“能干到,你这个太子,反而成了摆设。”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萧明哲心里。

“儿臣不觉得。”萧明哲说,“儿臣只觉得……有她在,儿臣安心。”

皇帝看着儿子,目光复杂。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信任、依赖、喜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明哲。”皇帝忽然叹了口气,“朕跟你打个赌。”

萧明哲一愣:“什么赌?”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放在桌上,推到萧明哲面前。

萧明哲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道圣旨。

禅让的圣旨。

上面写着“皇太子萧明哲,天资聪颖,仁孝恭俭,堪当大任。朕今禅位于太子,钦此。”

“父皇——”萧明哲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

“别急。”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他,“这道圣旨,朕写了很久了。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太医说朕的心脉有问题,随时可能……不说这个。朕的意思是,这个皇位,迟早是你的。”

萧明哲看着父亲,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看到了父亲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看到了父亲脸上那种疲惫、释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表情。

“但是。”皇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要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萧明哲问。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赌云疏。”

萧明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赌她,最后不会选你。”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这个女人,太聪明了,太精于算计了。她现在帮你,是因为帮你有好处。但如果有一天,帮你有风险、不帮你有好处的时候。你猜,她会怎么选?”

萧明哲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父皇——”

“朕不是要挑拨你们。”皇帝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朕只是……不想你受伤。你从小就是这样,谁对你好一点,你就掏心掏肺。云疏对你好,你就什么都信她。但你有没有想过,她对你好,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算计?”

萧明哲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那样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臣知道了。”萧明哲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儿臣会……想想的。”

皇帝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儿子没有真的听进去,但他也没有办法。

有些道理,得靠自己摔跟头才能明白。

“圣旨朕留在这里。”皇帝站起来,“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朕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哲。”

“儿臣在。”

“朕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把你立为太子,朕不后悔。”

然后他走了。

萧明哲坐在崇文殿里,看着那道禅让的圣旨,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黄绫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的手放在圣旨上,指尖触到光滑的绫面,微微发凉。

——

皇帝从始至终选的都是太子,他扶持二皇子制衡云家,逼迫朝内站队,看出朝中的鬼魅魍魉,准备替太子一举清除。

永和二十六年春,皇帝开始有意无意地滋养二皇子的野心。

先是把京畿三营中的两营交给二皇子的舅舅沈从文节制,又在朝堂上当众夸奖二皇子“办事得力”,甚至在一次家宴上对二皇子说了一句“朕的几个皇子里,你最像朕年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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