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这句话传到二皇子耳朵里,像一把火丢进了干柴堆。

二皇子的野心,被彻底点燃了。

他开始频繁出入军营,大肆结交朝臣,暗中豢养死士,甚至让人在京城散布“太子失德,齐王当立”的谣言。

他的动作越来越大,大到连茶馆里的百姓都在议论。

云疏当然知道,“听风”每日送来的密报里,二皇子的动向被记得清清楚楚。

某日去了神武营,某日见了某位将军,某日收买了某位御史。

一条一条,像织网的丝线,慢慢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云疏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密报,眉头微微蹙起。

她觉得不对,太顺利了。

二皇子的一举一动,她都能查到。

这不像是在密谋,更像是在表演。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让他一步步走向那条不归路。

推他的人是谁,她心里有数,但她没有收手。

因为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二皇子要反,这是扳倒他最好的时机。

错过了,可能再也没有了。

至于风险,她可以控制。她只带自己的人,不动云家的人。

这样,就算出了事,云家也能摘出来。

二月十五,二皇子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宫变。

消息传来时,云疏正在崇文殿里和萧明哲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陈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殿下!二皇子反了!带了好几千人,正往皇城方向来!”

萧明哲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砸乱了一片棋局。

他站起来,看着云疏。“阿疏,孤要带兵去。”

云疏也站起来,把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

“臣女陪殿下去。”

“好。”

东宫的门打开,萧明哲翻身上马,身披银甲,腰悬长剑。

云疏骑在那匹枣红马上,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腰间藏着一把短剑。

顾长安带着东宫亲卫列队在前,灰雀带着“听风”的人隐在暗处。

“出发。”萧明哲一夹马腹,白马冲了出去。

队伍踏过长街,朝皇城的方向奔去。月光照在银甲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云疏跟在萧明哲身后,风吹起她的衣袂,素白的衣裳在夜色中像一面旗帜。

但不知道是谁把消息走漏了。

萧明哲的队伍行进到朱雀大街时,两翼忽然杀出伏兵。

箭如雨下,盾牌手来不及列阵,前排的亲卫倒了一片。

顾长安大吼着组织反击,但伏兵太多了,黑压压地从两侧巷子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怎么杀都杀不完。

三千人对五千人,又是伏击,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萧明哲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左肩的旧伤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他拔出长剑,站在云疏面前,把她护在身后。

但已经来不及了,二皇子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刀枪如林,把他们团团围住。

“太子殿下。”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笑意,“别来无恙。”

人群分开,二皇子萧明煜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进来。

他穿着金甲,腰佩玉带,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把他们带走。”二皇子挥了挥手,“请太子殿下和云小姐去乾清宫,父皇还在那儿等着呢。”

乾清宫。

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玄色龙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逼宫的人。

萧明哲和云疏被押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父皇。”二皇子走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儿臣来给您请安。”

皇帝放下茶杯,看着二皇子,笑了一下:“来了?”

那笑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二皇子没有多想,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父皇。”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禅让的诏书,儿臣已经替父皇拟好了,父皇只需盖个印即可。”

皇帝接过诏书,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一旁,没有撕,也没有盖印。

“不急。”他的目光越过二皇子,落在被押在一旁的萧明哲和云疏身上,“先把人带过来。”

二皇子挥了挥手,侍卫把萧明哲和云疏押到殿中央。

萧明哲的左肩还在流血,血滴在乾清宫的金砖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二皇子,也没有看皇帝。

云疏站在他身边,素白的衣裳上沾了灰尘,但头发一丝不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二皇子看着云疏,忽然笑了。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小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本王之前给你写的信,你收到了吧?”

云疏看着他,没有说话。

“本王再说一遍。”二皇子的声音放低了,“云小姐若愿嫁给本王,云家归顺于本王,本王就放过云家。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云疏沉默了片刻,她看了一眼萧明哲。他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目光死死地盯着二皇子,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她又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坐在龙椅上,端着茶杯,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她收回目光,看着二皇子。

现在事情已成定局,只能说棋差一招。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萧明哲猛地转过头,眼睛红了:“阿疏!你说什么?”

云疏没有看他。

二皇子大笑起来,那笑声在乾清宫里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跳。

“好!好!好!”二皇子连说三个“好”字,转身看向皇帝,“父皇,您听到了吧?未来的太子妃,现在答应嫁给儿臣了,您还不肯盖印吗?”

皇帝放下茶杯,看着二皇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二皇子刚才的笑不一样,二皇子的笑是得意、张扬的;皇帝的笑是平静、意味深长的。

然后他拍了拍手,乾清宫的门猛地被推开,一队禁军鱼贯而入,铠甲鲜明,刀枪雪亮。

为首的是禁军统领赵将军,他单膝跪地:“陛下,三千禁军已在殿外候命。”

二皇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猛地回头,看向殿外。

他带来的兵,被禁军团团围住,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你……”二皇子转过头,看着皇帝,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你早就知道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以为朕把神武营和骁骑营交给你舅舅,是因为信任你?”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朕是在等你动手。”

二皇子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押下去。”皇帝说。

禁军上前,把二皇子架了起来。

二皇子挣扎着,大喊:“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

皇帝挥了挥手,禁军把二皇子拖了出去。他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殿里安静下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萧明哲,笑了一下。

“明哲。”他说,“朕赢了。”

萧明哲站在原地,左肩的血还在流。他看着父亲,目光复杂。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云疏。

云疏也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你算计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萧明哲心上。

萧明哲张了张嘴,想解释:“阿疏,我不知道父皇会……”

“不知道?”云疏打断他,嗤笑了一声,“你和陛下打的赌,你不知道?”

萧明哲的脸色白了,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父皇跟他打的赌,赌云疏会不会选他。

他没有告诉她,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他确实没有告诉她。

“阿疏,我……”

“够了。”云疏不再看他。

她转过头,看着皇帝,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凉薄,有傲气,还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还是陛下技高一筹。”她说,“成王败寇,云疏愿赌服输。”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女人,太硬了。硬到让人想把她打碎,看她会不会疼。

“云疏。”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朕早就知道你是云家的掌权人了,你以为你藏得住?从你第一次弹劾二皇子的人开始,朕就知道了。”

云疏没有说话。

“二皇子已经被押下去了。”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现在,该算算你的账了。云家携二皇子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即刻……”

“陛下。”云疏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眉眼间带着一种张扬的凉薄,像冬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寒风里傲然挺立。

“陛下,要不您看看,这里除了我,哪还有云家人?”

皇帝一愣。

云疏环顾四周,声音平静如水:“臣女带的人,没有一个是云家的家奴。臣女用的银子,没有一分是云家的公账。臣女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臣女一人所为。云太傅不知情,云家其他人更不知情。”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从始至终,都是云疏一人所为。况且……臣女这顶多算是见异思迁。未来的太子妃,在太子落难时答应了二皇子的求亲。这算什么罪?陛下要如何治臣女的罪?顶多就是取消婚约罢了。”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确实没有看到除云疏外云家的人。

他看着云疏,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这是把自己和云家切割得干干净净,他动不了云家。

“云疏。”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云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身。

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明哲站在那里,看着云疏嘴角张扬的弧度,忽然觉得心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虽然她最后没有选择他,但是那不是因为他输了,她才选择别人的吗!

她首选的还是他。

是他的问题,如果他没有输,阿疏便不会面临这种选择。

萧明哲走上前一步,挡在了云疏面前。

“父皇。”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

皇帝皱眉:“你做什么?”

“儿臣不会取消婚约。”萧明哲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这辈子,儿臣只有她。”

皇帝的脸色变了:“你疯了?她刚才答应了嫁给你二弟!她算计你!你看不出来吗?”

“儿臣看得出来。”萧明哲的声音很平静,“但儿臣还是不想放手。”

云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冷,“臣女不需要你替臣女说话。”

萧明哲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面朝云疏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疏。”他低下头,“对不起。”

云疏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该瞒着你,父皇跟我打的赌,我没有告诉你。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不该瞒着你。”

云疏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目光冷淡。“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云疏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落在萧明哲耳朵里,比任何话都刺耳。

“殿下。”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觉得,下跪有用吗?”

萧明哲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萧明哲:“你……你在干什么?!你是太子!你跪她?!你……”

“父皇。”萧明哲没有站起来,跪在地上转过头,看着皇帝,“儿臣说了,不会取消婚约。”

“朕是皇帝!”皇帝的声音震得殿里的烛火都跳了跳,“朕说了算!朕说要取消婚约,就取消婚约!”

萧明哲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

那道禅让的圣旨,他一直带在身上。他把圣旨展开,铺在皇帝面前。

“父皇。”他的声音很平静,“您说过,这道圣旨儿臣可以随时用。”

皇帝的脸色变了。

“您说过,您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萧明哲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您说过,这个皇位迟早是儿臣的。”

皇帝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那道圣旨,又看了看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所以,现在不是了。”萧明哲说。

皇帝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他的手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龙椅上。

“你……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吹破了的灯笼,“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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