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那天夜里,云疏睡着后,净尘坐在她床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那双狐狸眼闭着,眼尾那一抹红晕淡了些,看上去没那么妖冶了。

像个孩子。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一些,灵犀草有用。

他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轮明月,清冷冷的,照着他的脸。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念珠。

这本不是他的事,她来害他的。

她说的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颤抖。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日破庙里,他看见她手腕上的伤疤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闭上眼,念珠还在拨动,一颗一颗。

可他的心,已经静不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

佛子动了心,就是万丈深渊,可他已经在往深渊里走了。

一步一步,心甘情愿。

他转身,走回她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不必知道。”

不必知道那些药是谁给的,不必知道他在做什么,不必知道他有多想让她不疼。

她只要,不疼就好。

他转身,走回窗边,继续拨动念珠。

一百零八颗,一百零八遍,一百零八个念头。

每一个念头里,都是她。

禅宗的山门很高,高得云疏仰起头,也只能看见最上面那块匾额的一角。

三个字,烫金的,在日光下闪着光。

她不认得那是什么字,可她认得这座山。

这是天下禅宗之首,是千年古刹,是那个“千年难遇的佛子”出家的地方。

云疏站在山门下,眯着眼睛看那块匾,忽然笑了一声。

“净尘,”她说,“你带我来这儿,不怕方丈把你赶出去?”

净尘站在她身侧,灰色的袈裟被山风吹起一角。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步往山门里走。

云疏跟上去,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山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石阶,青石铺就,两边种着松柏。松柏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像碎金。

云疏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这地方真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阶上。

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钟声,悠远绵长,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脚步声还响。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地方。

合欢宗是热闹的,夜里笙歌不断,白天人来人往。她从小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以为天下都是那样。

原来不是,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履平稳,不疾不徐。日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正好落在她脚边。

她踩着那道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时,迎面走来一个小沙弥。

小沙弥看见净尘,眼睛一亮,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师叔。”

净尘微微颔首。

小沙弥的目光落在云疏身上,愣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可他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云疏冲他笑了一下,狐狸眼微微弯起,眼尾那一抹红晕在日光里格外分明。

小沙弥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慌慌张张地跑了。

云疏笑出声来。“你们寺里的小和尚,真有意思。”

净尘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却慢了一点。云疏弯着嘴角,继续踩着他的影子往上走。

宝殿在石阶尽头,殿门敞开,能看见里面金身的佛像,慈眉善目,低眉垂眼。

香火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淡淡的,混着檀香和别的什么。

云疏站在殿外,看着那尊佛像。

“走吧。”他说。

她回过神,跟着他往里走。绕过佛像,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间禅房前。

门是闭着的。

净尘站在门前,静了一瞬,然后抬手叩门。

“进来。”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净尘推开门,侧身,让云疏先进去。

云疏跨过门槛,抬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老和尚,坐在蒲团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袈裟。他的眉毛很长,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

可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云疏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从上到下,从外到里,从皮肉到骨头。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和尚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净尘身上。“回来了。”

净尘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弟子回来了。”

老和尚点了点头,然后他又看向云疏。“这位是?”

净尘沉默了一瞬。

“一位施主。”净尘说,“路上遇见,身有旧疾,弟子带她回寺调养。”

老和尚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这回看了很久,久到云疏的指尖开始发凉。

然后老和尚开口了。“净尘,你可知她是谁。”

“弟子知道。”

老和尚没有说话,他看了净尘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下去吧。”他说,“去藏经阁领十卷经书,抄完了再来见我。”

净尘行了一礼:“是。”

他转身,往门外走。

云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施主。”老和尚的声音响起。

她回过头。

老和尚看着她,那双被长眉遮住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什么都知道。”老和尚说,“你可知道?”

云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和尚摆了摆手。

“去吧。”他说,“住在西厢的客舍,会有人送饭。”

云疏退后一步,行了个不知对不对的礼,转身出了门。

门外,净尘站在回廊下,背对着她。

日光从廊檐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疏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净尘。”她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她。

云疏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出一句:“方丈知道了,会怎样?”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走吧,带你去客舍。”

他转身往前走,云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的袈裟,挺直的背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她忽然想,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云疏垂下眼,跟上他的脚步。

客舍在西厢,一间小院,几间屋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节,香气淡淡的,飘得到处都是。

净尘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你就住这间。”他说,“每日会有人送饭来,有事可以叫人去藏经阁找我。”

云疏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

屋子不大,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金黄。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清清冷冷的,像两汪深潭。

“净尘。”她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不告诉方丈?

为什么什么都知道,还要这样做?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身上的毒,需要长期调理。”

“你在给我解毒?”云疏问,声音有点抖。

他没回答,只是垂下眼,拨动了一下念珠。

“你……”她张了张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可那清冷里,有她的影子。

“不为什么。”他说。

云疏愣住了。不为什么?什么叫不为什么?

这世上哪有不为什么的事?她从小到大,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为了活命,为了解药,为了自由,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净尘,”她说,声音很轻,“你这样,会后悔的。”

他说:“不会。”

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的声音传来:“饭会送来的,好好歇着。”

晚上,藏经阁里,烛火通明。

净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十卷经书。笔墨纸砚都备好了,只等着他抄。

可他握着笔,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想起方丈看他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叹息。

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弟子知道。

他知道。

知道她是来害他的,知道方丈会问,知道带她回寺会有什么后果。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在方丈面前,留下了她。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笔。这笔很轻,可他握着,却觉得有千钧重。

他对不住宗门。

师父把他养大,教他修行,传他衣钵。他是禅宗千年难遇的佛子,是所有人的希望。

他们等着他成圣,等着他光大禅宗,等着他普度世人。

可他呢?

知道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可他已经在往深渊里走了。

一步一步,心甘情愿。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他抄的是《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净尘闭关了。

说是闭关,其实就是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那间禅房的门再没开过,送去的斋饭原封不动地搁在廊下,凉了,收走,再送新的,再凉了。

她扒拉着碗里的素菜,筷子戳着那片青菜叶子,戳得稀烂。

假正经。

第三日清早,窗台上多了一碟点心。

云疏愣住,探出身子去看,院子里空空荡荡,桂花落了一地,露水还没干。

那碟点心搁在那儿,素白的碟子,码着三块菱粉糕,还冒着热气。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站在窗边,把那三块菱粉糕全吃了,一点渣都没剩。

然后她盯着那只空碟子,盯了许久。

第四日,又是一碟。

第五日,还是。

云疏把桂花糕咽下去,忽然站起身,出了院子。

藏经阁没人,大雄宝殿没人。她一间一间找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停在后山那间小禅院前。

门闭着。

她走过去,抬手敲门。

没有声音。

她又敲。

还是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日光涌进去,照亮了那间的禅房,照亮了蒲团上那个人的侧脸。

净尘盘坐在那,面前摊着一卷经书。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只是手里的念珠顿了一瞬。

她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净尘。”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像两汪深山古潭,深不见底。

云疏抬步走进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点心是你放的?”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为什么?”

他垂下眼,拨动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动作很慢,很稳。

“施主来者是客。”

云疏笑了一声,“我是来害你的。”

“知道。”

“我是妖女。”

“知道。”

“我根本不信佛。”

“知道。”他说。

他定定地看了会她,然后垂下眼,继续拨动念珠。

“施主,”他说,“点心凉了。”

云疏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袈裟铺在蒲团上,像一朵灰色的莲花。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去,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拨动念珠的手指上。

那手指,骨节分明,微微泛着凉意。

第二日,窗台上还有一碟点心。

云疏站在窗边,看着那碟点心。她把点心端进屋,一块一块,全吃完了。

然后她又去了那间禅院。

门开着。

净尘还是坐在蒲团上,面前还是摊着那卷经书。

他好像就没有动过,从昨日到现在,他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疏走进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净尘。”

他抬起眼。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下能摸到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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