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的手指覆上去,温热的,贴着那片凉意。

他的手指动了动,念珠停了。

云疏从他的手腕往上滑,滑过他的小臂,滑过他的衣袖,滑过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脸颊上。

他的脸也是凉的,可她的手指落上去时,那里的皮肤微微烫了一点。

她没有动,就那么贴着他的脸。

他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

云疏的手指慢慢往上,描过他的眉骨。

他的眉骨很高,眉峰硬朗。然后往下,描过他的眼睑,描过他的鼻梁。

她的手指落上去,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云疏的指腹按在他的唇角,轻轻压了压。

“净尘,”她凑近他,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呢喃,“你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一滚,很轻,很快,快得像错觉。

可云疏看见了,看见了那凸起的骨节在她的视线里微微一动,像平静的水面被石子打破。

她的手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颈侧,贴着那滚动的喉结。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更重,像是压不住。

“你在勾引我。”净尘的声音低哑。

云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在他耳边炸开,像一朵烟花。

她凑得更近,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遮住那双眼睛,可遮不住那眼睛里翻涌的东西。

那东西她见过,在合欢宗的弟子的眼睛里,在那些被她勾引过的男人的眼睛里。

可又不一样。

他们的眼睛里是欲望,赤裸裸的,像火。

他的眼睛是潭水底下涌动的暗流,是冰山底下崩裂的缝隙。

她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净尘,”她说,“你躲啊。”

他没有躲,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唇。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很慢,很重,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然后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云疏笑出声来,她松开他的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坐在蒲团上,仰着脸看她。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投在他身上,投在他的袈裟上,投在他膝头的经卷上。

她的影子覆盖着他,像一个拥抱。

“小师父,”她说,“你的心乱了。”

他垂下眼,拨动手里的念珠。

一颗。两颗。三颗。

那念珠拨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只快了一点。

可云疏听见了,听见那木珠碰撞的声音,细碎的,急促的,像心跳。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可那拨动念珠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弯起嘴角,大步走了。

禅房里,净尘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手里的念珠还在拨动。一颗。两颗。三颗。可他自己都不知道拨到了第几颗,不知道拨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念珠拨得越来越快,快得像要飞出去。

他闭上眼,可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的眼睛,亮得灼人,像两簇火,烧进他眼睛里。

她的手指,温热的,从他的手腕一路往上,擦过他的皮肤,留下烫人的痕迹。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轻轻的,痒痒的,像羽毛搔过。

他深吸一口气。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睁开眼,面前的经书摊着,字迹清晰,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温热的,像被烫了一下。

他闭上眼,手指握紧念珠,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阿弥陀佛。”

声音在空荡荡的禅房里回响,没有人应他。

只有手里的念珠,还在拨动,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压不住了。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桂花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他坐在那片影子里,背脊挺直,像一尊佛像。

可他知道,那尊佛,裂了一道口子。

很小的一道,却再也合不上了。

云疏那日闲来无事,去后山摘桂花。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捧碎花,穿过回廊,正撞上一群小沙弥。

为首的那个八九岁,圆脸圆眼,手里捧着斋饭。他看见云疏,先是愣住,然后脸色刷地白了。

“妖、妖女——”

斋饭打翻在地,碎瓷片溅开,米饭撒了一地。

云疏低头看了看那片狼藉,又抬起眼,看着那小沙弥。

她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那小沙弥像被烫了一下,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妖女!合欢宗的妖女——!”

喊声在寺庙里回荡,惊起檐角的鸽子。灰白的翅膀扑棱棱飞起,遮住了半边天。

云疏站在原地,怀里的桂花还抱着。碎金一样的颜色,在她指间漏下几瓣。

她没跑,她知道跑也没用。

钟声响了。

那是召集全寺的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像砸在人心上。

云疏被带到正殿前时,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僧众们列成两排,袈裟在风里微微鼓动。日光从殿脊上照下来,照得那些光脑袋泛着光亮。

她站在台阶下,抱着那捧桂花,仰头看着他们。

方丈站在最前面,老和尚须发皆白,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刀刻出来的。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可他不说话,自然有人说话。

“方丈,此女确是魔教妖人!”一个中年僧人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弟子亲眼所见,她腰间那枚玉佩,正是合欢宗的信物!”

云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那枚玉佩系在腰带上,红绳坠着,羊脂白的底子上刻着一朵合欢花。

她忘了收起来,或者说,她根本没想收起来。

“她混入寺中,必有所图!”

“合欢宗妖人,人人得而诛之!”

“将她赶出去!”

“烧死她!”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云疏站在那潮水里,一动不动。她甚至还有心思低头,把怀里漏出来的几瓣桂花捡回去。

直到那些声音忽然顿住。

云疏抬起头,净尘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他没有穿袈裟,只穿了一身灰白的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僧众们让开一条路,他看着前面,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阶下的云疏身上。

她站在那,抱着桂花,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衬得像一尊玉雕。

可那玉雕是冷的,嘴角那点笑是冷的,眼睛也是冷的。

他走到阶前,站定。

“净尘师叔!”那个中年僧人上前一步,“此女是合欢宗妖人,混入寺中……”

“我知道。”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日光从净尘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她是合欢宗的人。”他说,“我知道。”

方丈的眉头动了动,那道竖纹更深了一点。

“净尘,”老和尚开口,声音苍老。

“她是寺中客人。”净尘打断了他。

不是打断,应该算是截断。像一刀斩下来,把老和尚的话生生斩断。

僧众们哗然。

“客人?她是合欢宗的妖人!”

“师叔,你——”

“净尘师叔!”

那个八九岁的小沙弥从人群里挤出来,圆脸涨得通红,指着云疏,声音尖细:“她是妖女!合欢宗的妖女!她来害人的!”

净尘低下头,看着那小沙弥。

小沙弥被那目光一看,声音顿住。那目光并不凶,也不冷,只是静静的。可那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小沙弥不敢再喊。

“她是寺中客人。”净尘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云疏站在阶下,看着他。

他还是那样,背脊挺直,像一棵松。

他在护着她,当着全寺的面。

云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是禅宗千年难遇的佛子,是这些僧众的师叔,是这座寺庙的骄傲和未来。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护着一个合欢宗的妖女。

她应该高兴的。

这是她想要的。引他动心,破他道行,毁他根基。她奉命来做的,就是这件事。

可她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儿,抱着那捧桂花,看着他。

僧众们还在吵,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一群被惊扰的蜂。

“净尘师叔,你这是包庇妖女!”

“莫非师叔被这妖女迷了心窍?”

“请方丈明鉴!”

净尘没有说话,任那些声音撞上来,撞碎,退下去,再撞上来。

方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和尚抬起手,那些声音顿住了。僧众们安静下来,看着方丈。

“净尘,”方丈说,“你过来。”

净尘走上台阶,走到方丈面前。

老和尚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可知,”老和尚说,“你今日所言所行,意味着什么?”

净尘没有回答,他只是垂下眼,拨动手里的念珠。

“方丈问你话!”那个中年僧人忍不住喝道。

念珠停了。

净尘抬起眼,看着方丈。

“知道。”他说。

方丈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叹出来了。

“带下去。”老和尚说,“禁足禅房,无令不得出。”

两个僧人上前,站在净尘身侧。

净尘没有动,他转过身,看向阶下。

云疏还站在那,桂花在她怀里,金灿灿的,像一捧碎阳。

净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两个僧人走了。

僧众们散了,云疏还站在那。

一个小沙弥从她身边跑过,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她。

“妖女!”他喊,“你是妖女!”

云疏低头看他。

那圆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又是恨又是怕,像一只被激怒的幼兽。

她弯了弯嘴角。

“是啊,”她说,“我是妖女。”

小沙弥被她这一笑吓得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云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桂花。

已经蔫了。

金灿灿的花瓣打着卷,边缘泛着枯黄,有几瓣落在她衣襟上,落在她袖口上,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日光一寸一寸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知道他动心了,她应该高兴的,可她笑不出来。

她抱着那捧蔫了的桂花,直到日头落尽,直到晚钟敲响,直到一个小沙弥跑过来,远远地朝她喊。

“喂!你!方丈说让你回西厢去!不许乱跑!”云疏抬起眼,看了那小沙弥一眼。

那小沙弥被她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

云疏看着他跑远,然后把怀里那捧蔫了的桂花放在石阶上。

她放得很轻,很慢,像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往西厢走去。

走过回廊,走过院子,走过那棵桂花树。

走到自己房门前时,她停下脚步。

窗台上,放着一碟点心,还冒着热气。

云疏看着那碟点心,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还是软糯的,和她喜欢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站在月光下,把那三块菱粉糕全吃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屋里,没有点灯。

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月光静静的。桂花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她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他方才看她的眼神。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傻子。”

晚上,云疏来到了净尘被禁足的禅房,她的蛊快发作了,得尽快让云疏破戒,好回去兑换解药。

禅房里,净尘盘坐在墙角,背脊抵着斑驳的土墙,面前摊着一卷经书。

他没有抬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手骨节分明,拇指抵着念珠,一动不动。

云疏看了一会,然后抬步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可走到第三步时,他的手指动了动,念珠轻轻一响。

云疏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她又往前走。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仍没有抬头。

云疏低下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投在他膝头的经卷上。

那影子覆盖着他,像一朵云覆盖着山。

她伸出手,解开衣领,衣衫滑落,堆在脚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