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傅深低下头,额头抵着云疏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眨眼的瞬间,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就落了下来,落在云疏的脸颊上。

“老婆。”他叫她。

“嗯。”

“谢谢你。”

云疏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她的嘴角带着笑,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在阳光里看起来又软又暖。

“乖。”她说。

傅深笑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狼狈的不像是个新郎。

远处的天边,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谁用画笔慢慢涂上去的。

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像一头老牛在喘,车厢里弥漫着柴油的味道。

云疏坐在自己那只棕色皮箱上,一只手紧紧攥着箱子的把手。

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连衣裙下摆,生怕被车厢里的污渍蹭到。

她那条裙子是临行前母亲塞给她的,浅蓝底子印着白色的小雏菊,收腰的款式,裙摆刚好到膝盖,是她衣柜里最喜欢的一件了。

但在靠山村这条土路上,这条裙子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路是土路,被拖拉机和牛车碾得坑坑洼洼,前几天下过雨,坑里还积着浑浊的泥水。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有几户人家的院墙上趴着干枯的丝瓜藤,像一堆堆褐色的乱麻。

云疏的猫眼越瞪越圆。

她从小生活在南方的省会城市,住的是带小院的两层洋楼,出门就是柏油马路。

从来没见过这种地方。

眼前这条路,连砂石都没铺。

拖拉机颠了一下,云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撑在车厢板上,掌心蹭到一片粗糙的木刺。

她“嘶”了一声,缩回手,看着掌心里扎着的细碎木屑,猫眼里蓄满了不可置信。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到了!到了!”

开拖拉机的小伙子吆喝一声,车子在一个土坡前停下来。

土坡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他身后还站着三四个年轻后生。

云疏拎着皮箱站起来,扶着车厢边沿往下看。

没有站台。

没有台阶。

甚至连块像样的垫脚石都没有。

她的白色塑料凉鞋踩在车厢边沿,下面是湿漉漉的黄泥地。

凉鞋是新的,临走前在百货大楼买的,鞋面上还带着一道细细的银色搭扣,衬得她脚背白得发光。

云疏深吸一口气,像赴刑场一样,闭了闭眼,然后跳了下去。

“噗叽”一声。

白色塑料凉鞋的鞋底陷进了泥里,溅起的泥水在她白皙的小腿上留下几个褐色的斑点。

云疏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瞳孔一缩,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老头,猫眼圆瞪,嫌弃之情毫无遮掩地写在脸上。

“这地方连柏油路都没有?”

声音不大,但清清脆脆的,带着南方姑娘特有的软糯尾音。

只是那语气里的嫌弃,就像一根针,扎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老孙头正准备上前招呼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接上话。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后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挠了挠后脑勺,另一个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路,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条路在别人眼里居然这么不堪。

气氛一时间尴尬得像凝固了一样。

云疏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过了,但她没打算收回。

她的猫眼扫了一圈面前的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老孙头到底是当了多年队长的人,愣了几秒后,干咳一声,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伸出来:“是云疏同志吧?我是靠山村生产队队长,你叫我老孙头就行。欢迎欢迎。”

云疏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有些嫌弃,犹豫了一秒,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就算是握过了。

老孙头也不在意,收回手,扭头招呼一个年轻后生:“二壮,帮云疏同志拿行李。”

那个叫二壮的后生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接云疏手里的皮箱。

云疏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猫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但她的力气哪抵得过一个干惯农活的大小伙子,皮箱被轻飘飘地拎走了。

二壮拎着箱子走了两步,回头憨笑:“同志,你这箱子真好看,比俺家柜子都光溜。”

云疏没接话,只是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路,试图让白色塑料凉鞋少沾一点泥。

知青点在村东头,是一排五间的土坯房,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墙是干打垒的,院门是几块木板钉的。

老孙头推开门,院里倒是收拾得干净,地上扫过了,墙根还种了几棵月季,开着几朵半死不活的红花。

“咱村里的住宿条件还不错。”老孙头语气里带着点自豪,“去年刚抹过墙,不漏风。你们知青住东边两间,炕是新盘的,窗户纸也是新糊的。”

云疏站在院子里,猫眼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她承认,这房子确实比她在路上想象的要好一点。

至少墙是完整的,屋顶看着也结实,院子里还有花。

但也就是“好一点”而已。

她走进分给她的那间屋子。

房间不大,进门就是炕,炕上铺着一层稻草编的席子,席子上搁着一床叠成方块的薄被子,被面是大红花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了。

云疏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眼眶就红了。

她在城里那个家,就算后来败落了,好歹也是有床有柜有地板的。

这个屋子……这叫什么屋子?她看着那铺着稻草席子的土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要睡在这种地方,她不要!

“云疏同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云疏扭头,看见一个圆脸姑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冲她笑。

那笑容热情得像冬天的炉火,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叫王秀芬,也是咱这屋的,你来啦我就有伴了!”王秀芬进了屋,把搪瓷缸子往云疏手里一塞,“喝水喝水,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渴了。这是井水,我晾凉了才端来的,不冰牙。”

云疏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掉了些漆,边沿还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

水倒是清亮的,但她看见缸子内壁有一圈淡淡的茶垢。

她没喝。

“你行李呢?我帮你收拾!”王秀芬热情得像个陀螺,转身就去拿她的皮箱,“哎呀你这箱子真好看,是牛皮的?我在县里供销社见过,可贵了。”

她说着就要打开箱子,云疏猛地回过神,一把按住箱子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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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她的声音有点尖,“我自己来。”

王秀芬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行行行,你自己来。我们这屋里东西少,就炕头和灶台,你的东西放炕尾那旮旯就行。对了你会烧火不?晚上咱得自己做饭,我教你,可简单了……”

王秀芬絮絮叨叨地说着,云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站在那间屋子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脚下是夯实的泥地,面前是一铺土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味。

她的眼眶越来越红,她云疏凭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王秀芬还在说烧火的事,突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哽咽。

她扭头一看,只见云疏站在那儿,猫眼里蓄满了泪水,鼻尖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哎?你咋了?”王秀芬慌了。

云疏没理她,她把搪瓷缸子往炕沿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正好撞上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的老孙头。

老孙头蹲在那儿,旱烟杆叼在嘴里,烟雾缭绕中看见云疏红着眼眶冲出来,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咋了?”

云疏站在院子中间,碎花连衣裙的下摆沾了几点泥,白色塑料凉鞋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她看着老孙头,猫眼红红的,带着哭腔,“我不要住这儿!”

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清楚楚,理直气壮。

老孙头叼着旱烟的嘴僵住了,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他整个人像一尊雕塑,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孙头慢慢地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蹲在那儿,眉头皱成了川字,太阳穴一突一突的。

他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长,接待过好几批知青了,从没见过这样的。

城里姑娘他不是没见过,娇气的也不是没领教过。

但像这位一样,刚下车就嫌路不好、看了屋子直接宣告不住了的,还真是头一个。

老孙头头疼,真头疼。

他蹲在院门口,又装了一锅旱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愁得像一颗风干的核桃。

云疏站在院子中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再哭。

她看着老孙头发愁的样子,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想住这,这地方哪是人住的?

她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写信回家,让家里想办法把她弄回去。

虽然父亲还没完全平反,但母亲那边总归还有些关系……

“队长!”

一个声音从院墙外传来,打断了云疏的思绪。

“队长,交公粮的车到了,在村部等着你过秤呢!”

老孙头“哎”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云疏,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云疏同志,你先回屋歇着,有啥事晚上再说。”

说完他就背着手走了,脚步匆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逃离这个烫手山芋的理由。

云疏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孙头的背影消失在土墙拐角。

王秀芬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喊她:“云疏同志,进屋吧?外头晒。”

云疏没动,她不想进那个屋。

她站在院子里,阳光晒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被晒出一层浅浅的粉色。

她忽然觉得有点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回屋?不想。站在这儿?晒。

她咬了咬嘴唇,抬脚往院门外走去。

王秀芬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云疏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她只是不想待在那个院子里。

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白色塑料凉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鞋印。

路两边的土坯房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只鸡从巷子里窜出来,咕咕叫着跑远。

她走得很慢,猫眼四处看着,越看越觉得心凉。

没有商店,没有饭馆,没有电影院。

连个像样的供销社都没,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她走着走着,走到了村部附近。

那儿有一片空场,平时用来晒粮食的,今天停着一辆牛车和一辆板车,堆着一袋袋粮食。

几个社员正从车上卸货,老孙头站在一旁,拿着个本子记着什么。

云疏本来想绕开的,她对这些农活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她的脚停住了,因为她的猫眼捕捉到了一个人。

那人是从村部后面走出来的,挑着一副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大筐,筐里装满了玉米棒子,黄澄澄的,堆得冒尖。

那担子一看就不轻,扁担都被压弯了,吱呀吱呀地响。

但云疏看的不是玉米,她看的是挑担子的人。

那人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云疏估摸着得有一米八往上。

他没穿上衣,光着膀子,只在下面穿了一条灰色的大裤衩,裤腰松松地挂在胯骨上。

天热,他出了很多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过锁骨,流过胸口,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

他的胸肌很……云疏的脑子卡了一下。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大?不止是大。

是那种结实饱满的大,随着他挑担子的步伐微微颤动着。

汗水沿着胸肌中间那道深深的沟壑往下流,一直流到腹肌上。

他的腹肌也是一块一块的,不像城里那些男同志那样平坦松软,而是硬朗分明,随着呼吸起伏。

夕阳的光斜照在他身上,把那身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汗水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整个人像一尊被淋湿的铜像。

云疏的猫眼直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地钉在那个人的胸口。

她的目光从他胸肌的上缘滑到那道深沟,又从深沟滑到腹肌,再滑回来,反反复复,像一只猫盯着一条鱼,怎么都挪不开眼。

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咕咚”一声,在她自己耳朵里大得像打雷。

云疏在城里见过不少男同志。

机关大院里那些穿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手臂白白净净的。

纺织厂里那些青工,穿着背心干活,肩膀最多也就是平平的。

还有那些男知青,瘦得像竹竿,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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