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赵师傅没接话。

“我这样上去……”韩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鞋。

鞋面上有泥,有雪水干了的印子,还有码头扛包时蹭上去的麻袋毛。“给她丢人。”

赵师傅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凝成一团白雾,飘了一会儿才散开。

“小子。”赵师傅开口了,“我问你,那个男的追到你对象没有?”

“没有。”

“你对象理他没有?”

“没怎么理。”

“那你怕啥?”

韩铮愣了一下。

赵师傅转过身来看着他。“人家条件好,干部子弟,戴眼镜,穿中山装……然后呢?你对象搭理他了吗?给他好脸色了吗?”

韩铮想了想云疏的表情,摇了摇头。“没有。”

“那不就行了。”赵师傅把烟灰弹在地上,“你对象长那么好看,家里条件也好,追她的人能少吗?她要是想找干部子弟,她早找了,还等你?”

韩铮没说话。

“小子,我跟你说。”赵师傅把烟叼在嘴里,说话的时候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你有的东西,那个戴眼镜的没有。”

“我有什么?”

“你肯为她吃苦。你从北边跑到南边,几百公里,白干半年活,就为了看她一眼。你攒了一百多块钱,一分钱舍不得花,全留着来找她。”赵师傅顿了顿,“那个男的,他肯吗?他干部子弟,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他能为一个女人跑几百公里?能在码头扛大包扛到肩膀流血?”

韩铮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对象是城里人,家里条件好,追她的人多……这没错。”赵师傅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但她要是只看条件,她早跟那个戴眼镜的好了。她没跟,说明她在等。”

“等什么?”

“等你啊,傻子。”赵师傅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她在等你去找她。”

赵师傅把双手插进棉袄口袋里,看着对面那个大院。

“小子,你要是想跟她在一起,光让她等可不行。你得让她看见你,看见你在努力,看见你能给她未来。”他侧过头看着韩铮,“今天你不去追,我不怪你。你觉得自己穿得破,怕给她丢人,这我理解,但你不能一直这样。”

韩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棉鞋。

“你得混出个人样来,然后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赵师傅说,“到那时候,谁穿中山装站在她面前还不一定呢!”

韩铮沉默了很久。

法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偶尔落下一片,黄褐色的,带着湿气,贴在地面上。

他弯下腰,把蛇皮袋从地上拎起来,抱在怀里。

“下次。”韩铮说,“下次来,我一定去找她。”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韩铮走在赵师傅后面,怀里抱着蛇皮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街。

街空空的,法桐叶子落了几片在地上,被风吹着往前滚。

云疏早就走远了,韩铮把怀里的蛇皮袋抱紧了一些。

下次,下次他一定会追上她的。

然后转回头,跟着赵师傅往前走,回货运站。

明天装货,然后往回开,回去继续干活。

攒钱,攒路费,攒在城里落脚的本钱。

然后下次来的时候,不是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

是走到她面前,把枣干递给她。

他要站到她面前,告诉她:“云疏,我来了。”

——

那次从S省回来以后,韩铮像换了个人。

以前他扛包是为了攒钱,现在他扛包是为了攒钱再加一个目标。

混出个人样来。

赵师傅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你得让她看见你,看见你在努力,看见你能给她未来。”

他跟赵师傅跑了一趟又一趟。

最开始,他只是坐在副驾上看路,记路。

从北到南,经过几个县城,几个收费站,几个岔路口,他都记在本子上。

他记性好,走过一遍的路,下次就能指出来。

后面,他开始帮着装货卸货。

赵师傅不用动手了,坐在一边抽烟,看着韩铮一个人把几十箱货从仓库搬上车,码得整整齐齐。

一箱货四五十斤,他一次搬两箱,胳膊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

又过了一阶段,赵师傅让他试着开了一段。

韩铮没开过车,但看了这么多趟,手痒得不行。

赵师傅把着方向盘教他,挂挡,松离合,给油。

卡车吭哧吭哧往前蹿了一下,熄火了。

韩铮满头大汗,赵师傅笑得烟都掉了。“你扛包行,开车还得练。”

韩铮练,晚上别人睡了,他还在货运站的空地上练起步、练倒车。

车灯照着前面的墙,他一遍一遍地挂挡、松离合,直到卡车不再熄火,直到起步稳得像走路。

没过多久,他已经能独立开大半段路了。

赵师傅坐在旁边睡觉,他一个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夜路黑,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两边的树影往后飞。

他想着云疏的脸,想着再过不久就能再见到她,就感觉自己还有无限的精力。

跑了大半年,韩铮认识了不少人。

货运站的装卸工,仓库的保管员,加油站的师傅,路上检查站的民警。

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干活实在,肯帮忙。

谁有个搬搬抬抬的活,招呼一声他就去,不要钱,给根烟就行。

时间长了,大家都认识了这个大高个、宽肩膀、干活不要命的北方汉子。

“小韩,你这体格不去扛大包可惜了。”

“他就是扛大包出身。”

“怪不得,这身板,一个顶俩。”

有人给他介绍活,这个仓库要拉一批货,那个工厂要送一批料。

韩铮一开始不敢接,怕干不好,后来胆子大了,接了,保质保量送到,从来不耽误。

赵师傅看着他的变化,心里高兴,嘴上不说。

“小子,你现在比我忙了。”赵师傅有一天抽着烟说。

韩铮不好意思地笑:“都是赵师傅带的路。”

“路是我带的,走是你自己走的。”赵师傅把烟掐了,“你那个临时户口的事,打听了没有?”

韩铮打听了。

跑长途认识的人里,有个在街道办事处上班的,姓王,大家都叫他王主任。

王主任四十多岁,秃顶,爱喝酒,喝多了就拍着韩铮的肩膀说:“小韩,你这人实在,我喜欢。”

韩铮请他吃了一顿饭,花了八块钱,心疼了好几天,但值。

王主任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临时户口?行!你在这边有工作吗?有地方住吗?”

“我在货运站那边有活干,住……住车斗里。”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车斗不算住的地方,你得有个固定住址,没事……我帮你想想办法。”

办法想了两个月。

王主任帮他找了个由头,S省某货运站临时用工,需要外地劳动力。

开了证明,盖了章,跑了三趟派出所,终于把临时户口批下来了。

韩铮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一张盖了红章的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籍贯、临时住址。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张纸。

但这张纸意味着他可以在S省合法地待下去,可以找正式的工作,可以……

可以站在云疏面前,堂堂正正地说:“我来了。”

证明批下来的那天,韩铮把纸叠好,放在胸口。

他给赵师傅磕了个头。

赵师傅吓了一跳,手里的烟掉了。“你这是干啥?”

“赵师傅,您带我入的行,教我的本事,帮我找的人。”韩铮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我这辈子都记着。”

赵师傅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捡起来,叼在嘴上,伸手把韩铮拽起来。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他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赶紧收拾东西,明天出车。货都给你联系好了,跑S省那条线。”

韩铮站起来,咧嘴笑了。“赵师傅,我想先理个发。”

“理啥发?”

“见人。”韩铮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不能邋里邋遢的去。”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好笑道:“行,明天给你半天假,去买身新衣服。”

韩铮从来没买过新衣服,他的衣服全是奶奶做的,或者村里人给的旧衣裳,补丁摞补丁。

棉袄穿了三冬,袖口磨出了白茬,领子硬得像鞋底。

他站在百货大楼的柜台前,手足无措。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爱答不理的。

韩铮不在乎,他的眼睛盯着柜台后面挂着的那件白衬衫和藏蓝色西装。

“那件……多少钱?”

售货员报了价,韩铮心里疼了一下,那是一个多月扛大包的钱。

他咬了咬牙:“拿一件,我能试试吗?”

试衣服的时候,他从试衣间出来,售货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白衬衫穿在他身上,胸口处绷的紧紧的,藏蓝色西装套在外面。

韩铮站在镜子前面,自己先愣住了。

这是他吗?

西装穿在人身上显得精神了很多,再加上他那个身材,更是显得宽肩窄腰。

售货员的态度变了:“同志,你这身材……一般人还穿不出你这种感觉。”

“就这件。”韩铮说。“多少钱?”

最后韩铮花了钱,把旧衣服包好,穿着新衣服出了百货大楼。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白衬衫贴在身上,胸口的轮廓一清二楚。

路过的姑娘多看了他两眼,他浑然不觉。

韩铮在想云疏,不知道她看见他穿新衣服的样子会不会觉得好看!

车到S省的时候,是下午。

秋天的S省和春天不一样,法桐的叶子开始黄了,黄绿相间地挂在枝头,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落,铺了一地。

天更蓝了,不像冬天那么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干爽的味道。

韩铮把车停在货运站,没急着去卸货。

他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两大布袋枣干。

是今年新晒的,靠山村那棵大枣树结的果。

还有奶奶托人捎来的两斤红糖、一包花生。

他把包背在肩上,深吸了一口气。

赵师傅没跟来,这次是他自己跑的车,一个人,一辆解放牌,从北到南,开了两天一夜。

他把临时户口的证明从胸口摸出来,看了一遍,叠好,放回去。

他走了四十多分钟后,站在那个大院门口。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牌子还是那些牌子,院子里的法桐比去年粗了一圈,叶子黄了大半。

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找谁?”

“云疏。”韩铮说,“她在吗?”

“还没下班呢,你等着吧。”

韩铮点点头,走到马路对面,站在那棵法桐树下。

天开始下雨了。

不是北方那种瓢泼大雨,是S省秋天特有的那种细雨,毛毛的,密密的,像一层薄雾。

雨丝落在法桐叶子上,沙沙沙,像蚕吃桑叶。

韩铮站在树下,白衬衫有点湿了,贴在身上,胸口的肌肉轮廓从湿透的布料下面透出来。

雨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沿着胸肌中缝流进衬衫里面,把布料浸得更透。

他没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铁门,生怕错过云疏。

五点半。

陆陆续续有人从办公楼里出来,有的骑车,有的走路,有的在门口等人。

韩铮的心跳越来越快,然后他看见了她。

云疏从办公楼里出来,低着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像一只没睡醒的猫,慢吞吞地走下台阶,往院门口走。

她没打伞,细雨落在她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翻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韩铮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忍不住笑了。

“云疏。”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云疏的手停了,她抬起头。

隔着细细的雨幕,她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宽,肩膀像一扇门板。

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口被淋湿了,肌肉轮廓从湿透的布料下面清清楚楚地透出来。

他的脸被雨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云疏,我来了。”

云疏的猫眼猛地睁大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韩铮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证明,临时户口,叠得整整齐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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