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他把证明递给她。

“你说半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笑得很傻,“我是不是来晚了?”

云疏看着那张证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瘦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亮的,看着她的时候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云疏什么都没说,往前迈了一步,扑进了他怀里。

韩铮愣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两秒钟,然后落下来,紧紧地搂住了她。

“我是不是来晚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云疏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点娇纵。“你还知道来啊,你怎么不等你死了再来啊!”

雨还在下,法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落了几片,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好,别生气,我带枣干了,可甜了,一会尝尝?”韩铮轻声哄道。

云疏没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等会儿吃。”

“行。”

“先抱着。”

韩铮笑了,把下巴重新搁在她头顶。

“行,抱多久都行。”

雨越下越大,但他俩谁也没动。

云疏把韩铮从单位门口领走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多看了两眼两人。

毕竟这年头,下雨不知道往家跑的没几个了。

“你住哪儿?”韩铮问。

“租的房子。”云疏撑着伞,伞面往韩铮那边倾了倾,但她个子矮,举着伞的手只能到他肩膀,伞沿磕在他的胳膊上。

韩铮把伞接过去,撑在她头顶上。他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衬衫又湿了一层。

云疏没说话,瞥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

云疏租的地方在城西一片新修的居民楼里,不是那种挤挤挨挨的老弄堂,而是近几年才盖的单元楼。

四层高,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楼前有一小片花坛,种着冬青和几株月季。

雨打在冬青叶子上,沙沙响。

她住在三楼,朝南,一室一厅,带独立的厨房和厕所。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门口铺着一块深灰色的蹭脚垫,旁边放着一把长柄伞。

韩铮跟在云疏后面上楼,云疏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

韩铮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鞋面上全是泥水,裤腿湿到膝盖,沾着泥点子。

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湿透了,站在门口,像一条被雨淋湿的大狗。

“进来啊。”云疏说。

韩铮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鞋:“会弄脏。”

云疏瞅了瞅,从门后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扔在地上。

男式的,深蓝色,崭新,鞋底还贴着价签。

韩铮愣了一下。

“给你买的。”云疏别过脸,“换不换随你。”

韩铮蹲下去换鞋,蹲下的时候,西装裤绷在大腿上。

他把皮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门外,又把拖鞋穿上。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进门是一条小过道,右手边是厨房,左手边是厕所。

再往里走,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客厅。

韩铮站在客厅中间,显得整个屋子都变小了。

他太高了,天花板本来不矮,但他一站,好像伸手就能够到顶。

他的肩膀比门框还宽,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侧了一下身。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扫过沙发、茶几、书桌、窗帘,最后落在窗台上那两盆绿植上。

“你种的?”他问。

“嗯。”云疏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外面的雨还在下,“这个说是好养活,也不知道能挺几天。”

韩铮嘴角弯了一下,在靠山村的时候,她养什么死什么,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现在好歹还能活几天,有进步。

他把手背在身后,攥着自己的手指。他不敢坐沙发,怕自己湿透的衣服把沙发弄湿了。

他的西装外套还在往下滴水,衬衫贴在身上,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你把湿衣服脱了吧。”云疏说,“别感冒了。”

韩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点点头。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外套一脱,里面的衬衫彻底暴露出来。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古铜色的皮肤透过湿衬衫若隐若现,胸肌的轮廓被湿布勾勒得一清二楚,锁骨下方的凹陷里积了一小洼雨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云疏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别过脸,耳朵尖“腾”地红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盆绿植上,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韩铮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云疏的侧脸。

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你笑什么?”云疏没回头,但耳朵更红了。

“没笑什么。”韩铮说。

云疏不由自主地又看过去,她忍不住。心里在骂自己没出息,但眼睛不听话。

韩铮朝她走了两步,每走一步,胸肌都在湿衬衫下面微微弹动。

云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沙发扶手。

韩铮绕到她身后,云疏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然后是一个滚烫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湿冷的衬衫,那热度像一团火,从后背烧到心口。

韩铮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皮肤。

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凉的。

但他呼出的气是热的,喷在她的皮肤上,又湿又烫,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看吗?”他问。

声音闷在她颈窝里,低哑的,带着一点笑。

云疏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她转过身,从他怀里挣出来,面对着他。

两个人贴得很近,她的胸口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云疏抬起头,眉眼弯弯的,像一只慵懒的猫。

但此刻这只猫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撩拨到极限后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她伸出食指点在他胸口上,指尖陷进湿衬衫,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

硬邦邦的,滚烫的,心跳从皮肤下面传上来,咚咚咚,很快。

云疏戳了一下,胸肌在她指尖下微微凹陷,又弹回来。

“以后天天给我看。”云疏的声音又凶又娇,“不然我就反悔,把你赶回去。”

韩铮低头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他的手大,包着她的手,像包着一只小鸟。

然后韩铮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云疏的耳垂。

轻轻咬了一下。

热气喷在云疏的耳朵上,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你敢。”他说。

云疏的整只耳朵像要烧起来了,她想挣开,但他的手握得紧,挣不脱。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可惜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淋过。

“松开。”

“不松。”

站了一会儿,云疏说:“你先去换身干衣服,别真感冒了。”

“我没带衣服。”韩铮说。

云疏想了想,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卧室。

韩铮听见衣柜门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然后云疏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灰裤子。

男式的,叠得整整齐齐,吊牌还没拆。

韩铮接过来,看了看吊牌,又看了看云疏。“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逛百货大楼看见了。”云疏别过脸,“估了个尺寸,穿不穿随你。”

韩铮嘴角弯了。“厕所在哪儿?”

“过道左手边。”

韩铮拿着衣服进了厕所,他把湿衬衫脱下来,用毛巾擦了擦身上,换上干衣服。

衬衫很合身,肩宽正好,胸围也正好。

但扣子绷得有点紧,不是衣服小了,是他的胸太大。

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青筋分明的手背。

裤子长度刚好,腰身也合适。

韩铮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还在滴水,脸上被北风吹了一路,粗糙发红,但眼睛很亮。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来。

云疏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黑色裤子,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她正蹲在茶几旁边,用抹布擦他刚才站过的地方。那里的水磨石地面上有一小滩水,是他湿衣服滴下来的。

她擦得很认真,低着头,几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韩铮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我来。”他伸手拿抹布。

云疏没给他,把地面擦干净了,站起来,把抹布扔进厨房的水槽里。

回过头,看见韩铮穿着白衬衫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干净利落,像换了一个人。

云疏从上到下的扫视了他一眼,“坐吧。”

韩铮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一大块,不敢用力,只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云疏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喝什么?”云疏问,“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行。”

云疏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他,一杯自己端着。

玻璃杯很薄,韩铮两只手捧着,生怕捏碎了。

“你跟赵师傅跑了半年车?”云疏先开了口。

“嗯。”韩铮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皱巴巴的纸包,用油纸裹着,外面又套了一层塑料袋,防雨的。

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证明:工作证明、居住证明,还有一个存折。

他把存折递给云疏。

云疏接过去,翻了翻,扫了一眼数字,然后合上,还给他。“什么意思?”

“让你看看。”韩铮说,“我不是空手来的。”

云疏把存折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我跟赵师傅跑了半年车,后来自己跑。南边北边都跑过。”韩铮说,“现在手里攒了点钱,临时户口也批下来了。”

云疏看着他。“你住哪儿?”

韩铮顿了一下。“……还没找好,今天刚到的,直接来找你了。”

云疏眯着眼看他,怀疑他是故意的。“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找好,就来找我?”

“想先见你。”韩铮语气老实得像在交代错误。

云疏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别过脸,眼里带着点恼意。“那你打算住哪儿?”

“城东吧,离货运站近。明天去找房子,跟人合租。”

云疏没说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一口。“你先住这儿。”

韩铮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先住这儿。”云疏没看他,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客厅有沙发。你睡沙发,等找到房子再搬。”

韩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云疏转过头瞪着他:“不愿意?”

“愿意。”韩铮回答得比在码头上扛包还快。

云疏猫眼弯了一下,又飞快收了回去。“别想多了,我是看你没地方住,可怜你。”

“嗯。”韩铮点头,“可怜我。”

“笑什么笑?”

“没笑。”

“你嘴角在往上翘。”

“没有。”

云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还说不笑?”

韩铮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云疏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肩并着肩。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打在冬青叶子上,沙沙沙。

过了一会儿,云疏清了清嗓子,把手抽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云疏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开口道:“你那个存折,我看了。”

韩铮把手放下来。“嗯。”

“四百三十七块六毛。”云疏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你跑了半年车,就攒了这么多?”

韩铮顿了一下。“……之前扛大包攒了一部分,后来跟赵师傅跑车,头几趟没工钱,白干。后面自己跑车,扣掉油钱、修车钱、吃饭钱,剩下的都存了。”

云疏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抱胸。“你白干了多久?”

“三个多月。”

“一分钱没有?”

“管吃。”韩铮说,“赵师傅管饭。”

云疏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她转过身,又看着窗外。冬青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韩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只到他肩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窗外。

“跑车,攒钱。”他说,“先把临时户口落稳了,然后自己买车。现在政策松了,私人跑运输的越来越多,我有路子,不愁没活干。”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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