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在哪吃?”

“食堂。”

“食堂有麻辣烫吗?”

“……没有。”

云疏的表情垮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食物只是加分项,核心优势不是这个。“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再次变得郑重其事。

陆止渊等着她问。

“你们食堂,你也会去吃饭吗?”

云疏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头看着陆止渊把文件夹合上。

“这几天会有人联系你安排住所,”陆止渊站起身,语气依然公事般的平稳,“食堂在二楼,晚餐五点半开始。”

“五点半,”云疏记下了,“那明天早餐呢?”

“七点。”

“你会去吗?”

陆止渊低头看她,她趴在桌上仰着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乱糟糟的头发照出一圈毛绒绒的光晕。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地看着他,嘴角的梨涡似有似无。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屏障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陆止渊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面白墙,她的影子投射在上面,影子的边缘没有蠕动,没有异样,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完全是一个普通人的样子,她把那种恐怖的威压收拢到了影子底下,收拢得毫无痕迹。

这种感觉比任何警报都更危险。

陆止渊移开目光。“待定。”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云疏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做了三个总结:

第一,这个单位食堂不错。

第二,这个单位制服质量不错。

第三,这个单位的人长得真不错。

云疏趴在桌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她跳起来跑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走廊尽头喊,“陆止渊,你还没告诉我你去不去食堂吃饭啊……”

走廊里没有人回答她。

但观察室里,孟衍端着那杯彻底凉透的茶,嘴角缓慢地浮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技术官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她真的只关心吃”,孟衍没有接话。

“让食堂明天早餐加一份水果,”孟衍转身朝门口走去,语调平淡,“草莓就不要放了,换蓝莓。”

技术官愣了一下:“为什么?”

孟衍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拉得很长,肩膀微微佝偻,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因为她的草莓滚进沙发底下了。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刚从A级伪神巢穴废墟里走出来的神明,会为了一盒滚进沙发底下的草莓念念不忘。

但这就是他听到的全部。

她对他说的那一连串话里,他唯一听清了的就是这盒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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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疏在新家度过了极其满意的一夜,准确地说,是被安排的临时住所。

跟她想象中的“安置房”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不是活动板房,不是临时帐篷,甚至不是那种墙壁薄得像纸板的快捷酒店。

是一套正儿八经的两居室,独立卫浴,带小厨房,客厅的沙发比她别墅里那张还软。

卧室的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枕头有两个,一个硬的,一个软的,窗台上甚至摆了一盆绿萝。

“你们单位福利也太好了吧,”云疏站在门口感叹,扭头问送她过来的工作人员,“这算职工宿舍还是人才公寓?”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表情全程紧绷,像是在给一颗拆了引信的炸弹引路。

听到云疏问她话,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算……临时周转房。”

“周转完了能转正吗?”云疏真的很关心这个问题。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只是极其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以近乎逃跑的速度离开了走廊。

云疏耸耸肩,关上门,把那只折了耳朵的兔子拖鞋踢掉,光着脚在新家里转了一圈。

最后往床上一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床垫的软硬度刚刚好。

“还行,”她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比我老家那套房强。”

云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她惯用的那个牌子,但也不难闻。

她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没有换洗衣服,身上这件家居服已经毁了,胸口那片冰淇淋印子干透之后变成了一块硬硬的浅棕色地图,摸上去还黏糊糊的。

云疏正发愁呢,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她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那位面色温和的老者孟衍。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换成了藏蓝色的短袖,显得没那么正式。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她不认识的字。

“云小姐,”孟衍举了举袋子,“听说你想吃麻辣烫。”

云疏的眼睛瞬间亮了。

五分钟后,她盘腿坐在客厅茶几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红油漂在汤面上,花椒的麻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夹了一筷子宽粉,吹了两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还是顽强地嚼完咽了下去。

然后抬起头,用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孟衍。

“孟叔,”云疏发自内心地说,“你们单位真的是好单位。”

孟衍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看她吃得像个饿了三天的仓鼠。

他的坐姿很放松,但目光始终带着一种审慎的观察。

但那种观察并不会让人不舒服,云疏觉得这老头大概就是天生操心命,看谁都像在看工作材料。

“还合口味吗?”

“合!太合了!”云疏捞了一颗牛肉丸,“这个丸子弹牙的,正宗潮汕手打,你们食堂大师傅是广东人?”

“不是,”孟衍抿了口茶,“是四川人。”

“那红烧肉肯定也好吃。”云疏的推理逻辑无懈可击。

孟衍没有否认,他看着她把一整碗麻辣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两口,然后心满意足地往沙发上一靠,摸了摸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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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赶紧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云小姐,”孟衍把茶杯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这几天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工作人员说。”

“真的什么需要都可以提?”

“原则上,在合理范围内,我们尽量满足。”

云疏歪头想了想:“那我能要几件换洗衣服吗?我这件……”

她扯了扯胸前那块硬邦邦的冰淇淋印子,“已经没法穿了。”

“会有人安排。”

“洗漱用品呢?牙刷毛巾什么的?”

“房间柜子里有。”

“真的?”云疏跑进卫生间打开柜子看了一眼,果然有,还都是没拆封的,牌子她不认识但包装看着挺高级。

她把柜子关上,又把旁边的储物柜也打开了。

浴巾、拖鞋、吹风机,一应俱全。

她甚至还翻到了一套未拆封的睡衣,棉质的,浅蓝色,叠得整整齐齐。

“你们这哪里是安置点啊,”云疏探出半个身子对孟衍说,“这明明是度假村。”

孟衍笑了一下,没接话。

等云疏终于把每个柜子都翻完,心满意足地回到沙发上时,孟衍已经站起来了。

“衣服明天会有人送过来,”他说,“今天你先穿柜子里那套睡衣对付一下。”

“行。”云疏痛快地点头,“晚安孟叔。”

“晚安。”

孟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云疏正趴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指绕着那盆绿萝的叶子打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她的影子被落地灯拉得很长,安静地铺在地板上,边缘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孟衍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秦征靠着墙等他,脸色比下午从审讯室出来时好了不少,但眼底还残留着几根血丝。

“怎么样?”秦征问。

“吃了一整碗,汤都喝了。”孟衍迈步往电梯走,“情绪稳定,对居住条件满意,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跟下午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

“她的认知过滤连日常生活都能覆盖?”

“覆盖得很彻底。”孟衍按下电梯键,“她刚才对着窗外的探照灯说了句‘你们这儿路灯挺亮的’,那是三级警戒状态的巡逻光束。她把那盆污染植物当成绿萝,我让技术组查过了,那盆植物在搬进去之前被置于三级污染环境中长达四十八小时,普通绿萝在那种环境下会在六小时内枯萎,那盆绿萝现在长得比搬进去时还精神。”

秦征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

电梯门合拢之前,秦征忽然开口:“让止渊去她隔壁住,是不是太冒险了?”

“是冒险。”孟衍说,“但她今天在审讯室里跟止渊相处了将近二十分钟,止渊的精神力稳定度始终保持在安全线以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征没有回答。

“意味着她是可以接触的。”孟衍看着电梯数字跳动,“不可直视、不可言说、不可名状,但她可以被接触。她在和一个人类进行正常对话,她会对好看的脸产生好感,她真心实意地为物业费发愁,这些都是真实的。她的神性无法被我们的仪器量化和分析,但她的人性可以被我们理解。”

电梯停在了地下二层,门打开,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向调查局最核心的作战指挥中心。

“而人性,”孟衍走出电梯,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是可以被引导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云疏被饿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睡眠对抗饥饿。

没成功。

她的胃在十分钟内连续发出了三次抗议,一次比一次响。

云疏只好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趿着那双毛绒兔子拖鞋,晃进了卫生间。

洗漱台上摆着牙杯牙刷和牙膏,都是新的。

牙膏是薄荷味的,刷完满嘴凉飕飕。

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还是乱得像鸟窝,昨天在审讯室里用手扒拉了半天也没扒拉顺。

她用水沾湿手指,试图把最翘的那几撮压下去,压了三次,那几撮头发弹回来三次。

“算了,”云疏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颜值不够,气质来凑。”

由于衣服还没到,所以她决定穿睡衣去食堂。

食堂在哪来着?昨晚孟衍告诉过她,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

云疏把门卡揣进睡衣口袋里,趿着拖鞋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白白的,地面干干净净。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扇又一扇关着的门,偶尔能看到门缝下面透出的光。

云疏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了几秒,电梯门打开了。

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到她进来,两个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但云疏没注意到,因为她正在冲他们笑。

“早啊!”她挤进电梯,站在两人中间,仰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今天天气好像还行?昨天灰蒙蒙的,今天窗户外边看着亮堂了点。对了,食堂早餐几点开始来着?七点对吧?你们也是去食堂吗?”

云疏说话的时候,电梯空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左边的男调查员忽然往旁边缩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盯住电梯壁,额头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右边的女调查员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某种精神稳固的口诀。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几乎同时迈步往外走,步速比正常人快了不少。

云疏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还在心里感叹这单位的人走路真有劲。

食堂很大,比云疏想象中的单位食堂大多了,宽敞明亮,不锈钢餐台擦得锃亮,打菜窗口冒着白乎乎的热气。

早餐的香味混在一起,云疏站在食堂门口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拿了餐盘,开始沿着餐台扫荡。

两个肉包,一根油条,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个煎蛋,一碟榨菜。

云疏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转过身,开始找座位。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也有几个穿着便装的。

云疏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停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陆止渊坐在那里,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已经凉了的吐司。

他低着头在翻一份文件之类的东西,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线条分明。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还是卷到小臂。

云疏端着餐盘就往那边走,她经过第一排桌子的时候,坐在那里喝豆浆的一个年轻调查员忽然呛住了。

豆浆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剧烈地咳嗽着,眼睛瞪得溜圆。

同桌的人赶紧给他拍背,小声问他怎么了。

那个年轻调查员用压抑的声音说了句“没、没事”,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指尖死死扣着桌子边缘,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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