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云疏脚边那只折了耳朵的兔子拖鞋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不过她也懒得在意。

不过,这地方的人都挺奇怪的。

刚才她在走廊上走的时候,前后左右跟着四个人,她每迈一步他们都集体抖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似的。

还有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整个人贴在墙上,贴着墙横着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速度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云疏很困惑,她觉得自己挺友好的,一直在微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唯一稍微有点出格的就是她对那个戴头盔的队长说了句,他的头盔挺酷能不能借她戴戴。

对方没有回答,直接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了,她就那么像坏人吗?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灰色制服,但肩膀上的徽章更复杂一些。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五官端正,气质严肃,是个正经干部的样子。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屁股刚挨上椅面,身体就僵了一下。

“你好,我姓秦。”

“你好你好,”云疏乖巧地点点头,主动自我介绍,“我姓云。”

秦征低下头,翻开文件夹,让自己的目光有一个去处。

他盯着纸面上的表格,盯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张纸盯出洞来。

秦征用余光尽量避开了她的脸,但问题是她身后那些东西,它们不需要他转脸就能看到。

他看见一团模糊的阴影,像雾一样从她的椅背后蔓延出来,铺满了整面墙。

阴影中有东西在动,柔软地、缓慢地蠕动着,像在深海中悬浮着的什么巨大生物。

秦征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又听到了,听到了神明的呓语。

那个声音在对他说什么。

那不是他能听懂的语言,但他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细碎的音节,像是碎石从巨大岩体上剥落的声音。

那个东西在叫他,秦征没有动。坐在椅子上,用全部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跳起来跑出去。

十五分钟,他告诉自己,副局长说了,十五分钟就行。

“你来自哪里?”他问,声音压得很平。

“A市,华东沿海那个,靠海,有港口。”云疏回答得很爽快,“夏天特别热,冬天没暖气,特产是海鲜和小商品批发市场。”

秦征在纸上记下来。

“到这里之前,你在做什么?”

“吃冰淇淋,朗姆酒提子味的,哈根达斯,超市打折时候囤的。”

秦征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他不敢抬头。

因为每一次抬头,他视野边缘那些触手的轮廓就会变得更清晰一点。

它们似乎随着她说话而舒张或收缩,每当她笑一下,那些触手就微微收紧。

每当她皱眉,它们就缓缓伸展开,它们在随着她的情绪变化而变化。

“你到达这里的时候,”秦征继续问,“周围的环境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云疏歪了歪头,“挺异常的,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空气里一股怪味,像海鲜坏了。哦说到海鲜,你们这儿靠海吗?附近有没有海鲜市场?”

秦征没有立刻回答,她问他这儿有没有海鲜市场。

伪神巢穴,那个花了三个月部署、折损了十余名特工,被评为A级的污染源。

她问他这附近有没有海鲜市场。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知道是因为脑海里的低语还是因为这种荒谬的错位。

“除了环境呢?有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东西?”

云疏认真地想了想,她记得刚才在废墟上看到的东西,那些碎石上附着的暗紫色黏液。

“对了,你们这儿是不是流浪猫狗比较多?”

秦征的笔尖顿住了,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流浪动物?”

“对啊,我刚才在门口看到地上有很多……呃……排泄物,”云疏斟酌了一下用词,觉得这个说法比较文明,“紫色的,一滩一滩的。肯定是流浪猫狗留下的。我们小区以前也有过这个问题,后来物业统一做了绝育手术,问题就解决了。你们可以考虑一下这个方案。”

秦征沉默了整整五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记在纸上的字,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云疏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没有任何伪装。

她就是一个热心市民在给小区管理提建议时的样子,真诚得像一面镜子。

她的眼睛很干净。

但秦征看到,在那双干净的深棕色虹膜之下,在她瞳孔最深处的那个微小的倒影里,有暗红色不断翻涌的血海。

海上漂浮着巨大到无法辨认全貌的形体,那些形体缓慢地蠕动着,向着一团被血雾笼罩的巨大阴影俯身朝拜。

秦征猛地低下头,额头差点撞在桌沿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屏障正在开裂,不,不是开裂,是被渗透。

那个低语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秦征的手指开始发抖。

“秦先生,你还好吗?”云疏关切地问,“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叫人?”

“我没事。”秦征用力按住自己的手腕,用疼痛来分散注意力,“继续,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你有任何觉得不符合常理的事吗?”

云疏这下想了比较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偶尔蘸一点杯子里剩的水。

秦征盯着她的手指看,那根手指蘸着水,在金属桌面上画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水渍圆圈。

她画得很认真,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像是在画某种她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奇怪符号。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

“有一件事,”云疏终于开口了,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确实不太符合常理。”

“请说。”

“按常理,物业费是按建筑面积收的。但现在我的别墅不在原来的小区了,我也不知道它现在这块地归谁管。那我预交的那半年物业费,还能退吗?”

秦征脑子里那个低语声停了,审讯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鸣。

他抬起头看着她。“可以,作为特殊情况处理,可退。”

“真的吗!”云疏眼睛亮了,整个人坐直了,连语调都上扬了半个八度,“那太好了!你们这个单位真是太有担当了!那……”

她话还没说完,秦征已经站了起来。

“云小姐,我需要出去一下,你先在这里稍等。”

“没事没事,您忙。”云疏朝他挥挥手,心情很好。

毕竟物业费有着落了,今天的头等好事,“那个……顺便帮我问问食堂什么时候开饭呗?我有点饿了。”

秦征走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然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衬衫后背全湿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孟衍站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怎么样?”

“她说我……我……”秦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她说的那个话……不是我听见的那个。她的声音不是只有一层,在最上面那层正常的声音下面,还有一层。我能听到……我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到,但我能。”

他抬起头,孟衍看到他眼里布满了血丝,“她问物业费能不能退,我脑子里同时有一个巨大的轰鸣声在回响。副局长,那个声音……像心跳一样。”

秦征顿了顿,用近乎气声的音量说:“我怀疑,她根本不知道那层声音的存在。”

孟衍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涩得扎舌头。

他把杯子放下,转身看向单向玻璃那头。

云疏正用手指蘸着杯子里最后一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不知道第几只兔子。

画完歪头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用手掌擦掉了,动作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餐桌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观察室里的仪器在无声地跳动着各种超出量程的数值,技术官的额头沁着一层细汗,秦征靠在墙上平复呼吸。

而玻璃那头,云疏正在认认真真地画一只水渍兔子。

她的脚边,那只折了耳朵的兔子拖鞋还在滴着暗紫色的黏液。

这时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陆止渊走进观察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所有人都在看玻璃那头那个正在画兔子的少女,脸上都带困惑和紧张。

只有那个少女本人,一脸平静,甚至还哼起了歌。

“她的存在本身,”陆止渊开口,“是一种被动的规则级污染。她的认知系统将一切超凡现象过滤为日常事物,这不是防御机制,而是她作为更高维度信息源的本质,现实在她面前会自动降维成她能理解的形态。”

他顿了顿:“而我们的所有探测手段都无法触及她的真相,因为我们的手段本身就是低维度的。”

孟衍转过头看着他:“你已经判断完了?”

“是的。”

“那你进去吧,尽量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孟衍想了想,又叫住他,“她说她想吃麻辣烫。”

陆止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云疏刚完成她的第七只水渍兔子。

这一次画得比较满意,还给兔子加了一对长耳朵。

她抬头看向门口,手指还蘸着水悬在半空中,然后她的手指忘了收回来。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身形修长,肩线利落,深灰色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腕。

眉骨很高,眼尾微挑,鼻梁的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计算过的,下颌的弧度也恰到好处。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极深的黑色,像冬夜最浓的那一抹晦暗不明的深渊,视线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陆止渊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个黑色文件夹放在桌上。

云疏下意识地把蘸水的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是陆止渊,接下来由我继续跟你对接。”

声音也好听。

偏低,带一点冷质的尾音,不紧不慢,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慢慢拉动,在耳膜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震颤。

云疏坐直了,悄悄用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头发不听话,别到一半又滑下来了。

“你好你好,”她说,“我姓云……”

她顿了顿,她本来想报全名的,但话到嘴边改了口,“叫我小云就行。”

陆止渊翻开文件夹,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他握笔的手修长有力,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道很细的旧疤,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云小姐,关于临时住所的事,”他的语气公事公办,“调查局会安排在附近一个社区内。”

“什么社区?有超市吗?外卖能到吗?”

“……基本生活设施齐全。”

“那行。”云疏点点头,然后托着腮,用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陆止渊,你多大?”

陆止渊的笔尖顿了一下。“……二十三。”

“二十三好啊,年轻有为。”云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喉结,然后再慢悠悠地爬回来,“那你所在的这个组叫什么?”

“外勤组,具体不便透露。”

“你平时主要干什么的?”

“现场处置,后期评估。”

云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假装听懂了,点了点头。

其实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她正在看他的眼睫毛。

挺长的,在冷白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一个男的眼睫毛长那么长,讲不讲道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完一个又画一个。

“陆止渊,”云疏忽然开口,“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规定禁止内部人员谈恋爱?”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陆止渊抬起眼看她,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仿佛是真心实意想要了解这个单位的规章制度的那种认真。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梨涡浅浅地凹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蹲在窗台上歪头打量人类的小猫。

但她身后那片阴影不是猫。

陆止渊的视野边缘,那片翻涌的触手虚影正在缓缓蠕动。

它们比刚才更活跃了,随着云疏身体前倾的姿势,几条最粗的腕足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悬在她肩膀上方不到一尺的位置,缓缓地旋转、舒张、收紧。

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那些触手的动作忽然停顿了整整一秒,然后重新开始蠕动。

陆止渊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云小姐,你跑题了。”他说。

“哦。”云疏收回目光,但只收回了大概三秒,然后又飘回去了,“那能顺便问一下,你平时是在食堂吃饭还是出去吃?”

“云小姐。”

“好好好,跑题了跑题了。”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那个表情分明写着“我只是暂时休战不是认输”。

陆止渊沉默了两秒,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你在这里期间,三顿饭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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