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小黑趴在她膝盖上,四根触手软塌塌地垂下来,随着综艺里的笑声一颤一颤。

陆止渊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面前摊着一份需要签字的物资申领单,笔尖在纸面上匀速划过。

平板的画面忽然跳了一下。

综艺消失了,屏幕弹出一个全屏窗口。

那是一个直播画面,背景是一间烛光摇曳的暗室,墙壁上画满了扭曲的符文。

画面正中央站着一个穿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脸上画着两道夸张的黑色纹路,嘴唇涂成一种介于紫和黑之间的暗色。

他张开双臂,用一种刻意压低了却压不住兴奋的腔调对着镜头说话。

“我知道你在看,”他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降临于此的旧日支配者,我,深红主教,在此向你宣告。我们已恭候多时,伪神的时代将终结于今日,而我……将成为新的神明。你以为可以用人类的躯壳躲藏?不,我看见你了,我……”

云疏被这忽然弹出的窗口吓了一跳,手里的薯片差点掉了。“这什么东西?我综艺呢?”

陆止渊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手机侧键上连续按了三下,那是紧急信号的触发序列,同时快步走到沙发旁边。

但云疏没有换掉画面。

“等等等等,”她往屏幕前凑了凑,眯起眼仔细端详那个还在滔滔不绝的男人。

陆止渊开口要说什么,被她一句“等一下”堵了回去。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嫌弃。

“这人的口红颜色也太丑了吧,”云疏指着屏幕说,语气像是在评价楼下便利店新来的收银员,“这种紫不紫黑不黑的色号,衬得他脸跟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似的。涂个口红都不会涂,还开直播呢。”

她说完这句就失去了兴趣,伸手在平板上往右一划。

直播窗口被划走了,屏幕重新亮起综艺的画面,一群嘉宾正在玩水上闯关游戏。

云疏把薯片塞进嘴里,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综艺上,笑点极低地跟着屏幕里的落水镜头笑了一声。

陆止渊站在原地,慢慢松开了按在手机侧键上的手指。

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已经不需要打出那个紧急信号了。

陆止渊把屏幕亮度调暗了一格,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

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依旧是那个邪教头目的直播。

陆止渊盯着屏幕,神情在微弱的光线里逐渐冷下来。

他没有告诉云疏她的平板刚才被入侵了,但他需要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从哪里接入的,以及还有没有后续。

屏幕那头,暗室的烛光剧烈地晃了一下,正在慷慨陈词的深红主教忽然停住了。

他的嘴仍然张着,但是没有声音了。

直播画面依旧流畅,他的嘴唇在动,在拼命地动,可嘴唇本身的轮廓正在逐渐模糊,越来越窄,越来越薄。

上下唇像被一种不可见的缝合线从中间一点一点地黏合在一起,先是嘴角,再是唇峰,最后整个嘴唇都消失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是那两片嘴唇在他的脸上,彻底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滑的皮肤,从人中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他天生就没有长过嘴巴。

他的鼻子下面只剩一块光秃秃的面皮。

他双手捂住自己下半张脸,十根手指在那片不该存在的皮肤上疯狂地抓挠。

他在尖叫,他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胸腔在以尖叫的频率剧烈起伏,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教徒们在画面边缘乱窜,有人瘫坐在墙边浑身发抖,有人跪下来朝着镜头的方向磕头,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

直到一个教徒冲过来关掉了设备,屏幕黑下去之前,陆止渊看到深红主教的眼角有一道反光。

他在哭。

陆止渊摘下耳机,把手机屏幕按灭。

孟衍的回复在他发完现场简述后,不到半分钟就来了。

技术组已锁定信号源,外勤组二十分钟前已出动。

到达时目标画面已被踢下线,房间里所有人都还有生命体征。

唯一的变化是,目标人物的嘴巴没了。

陆止渊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

云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半片薯片。“怎么了?单位有事?”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没什么,”陆止渊说,“推送故障,技术组在处理了。”

云疏把平板递到他面前,指着屏幕里正在玩闯关游戏的综艺嘉宾:“你看这个人摔的姿势好不好笑?我跟你讲,我已经看了三遍,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你要不要一起看?这个综艺真的很下饭。”

陆止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上面只有穿着充气服的闯关者在泥水里打滚。

他说:“好。”

云疏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沙发。

小黑被她挪动的动作惊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两人一眼。

陆止渊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肩头与她若有若无地挨着,他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

她抱着膝盖,一边看一边笑,不时给他讲解前情提要和人物关系。

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眼底的锋芒被客厅暖黄的灯光泡软了。

三天后,事情已经翻篇。

调查局技术组加固了云疏所有电子设备的防火墙,那个邪教组织的残余成员也被清理干净。

深红主教被关进了特殊收容间,医疗组正在研究他的嘴能否通过手术恢复。

不过那是后话了。

云疏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她只是偶尔嘀咕了一句“最近平板好像不卡了”,然后继续用那个平板看她的剧。

这天下午,云疏在宿舍待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小黑刚被她喂了半碗羊奶,正在窝里呼呼大睡,触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卷着被角。

她趴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平板,觉得无聊,决定去找陆止渊。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找他。

她先去了他宿舍,没人。

食堂,没人。

办公室,灯关着。

最后她在走廊里遇到秦征,秦征随口说了句“止渊啊,好像在训练场那边”。

云疏道了声谢,趿着拖鞋就往训练场走。

第三百零三章 调查员的“神明”前女友二十

训练场在基地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平层建筑,外墙刷着深灰色的防腐蚀涂层,门口挂着“限制区域”的牌子。

云疏看不懂牌子上的标识体系,对她来说那就是扇普通的门,所以她就推门进去了。

走廊灯光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墙上有几道很深的裂缝,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刚拖过地,但拖地的水里混着某种颜色不太对的暗色物质。

云疏顺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听到前面有声音。

不是金属碰撞的尖锐声,是更钝一些的挥击声,一下,两下,带着某种湿重的阻力感。

然后她拐过最后一个弯。

陆止渊背对着她,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训练服,黑色紧身短袖,工装裤束在靴筒里。

袖口卷到肘弯,手臂上沾着几道颜色发暗的溅痕,右手握着一把战术匕首,刀锋上是同样颜色的暗痕。

他面前的墙壁炸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墙皮剥离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基层。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腥味,但他脚边什么都没有。

陆止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云疏一瞬间停住了脚步。不是平时的冷淡从容,脸上还残留着战斗带来的冷意。

“你怎么来了?”他问,手没有松开刀柄。

“你刚才在砍什么?”云疏歪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这墙上怎么这么大一道口子?还有这个味道……你们训练场是不是下水道返味了?”

陆止渊把刀收回腿侧的刀鞘里,刀入鞘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转身,只是垂下眼睫,片刻后重新抬眼看着她。“没砍什么,”他说,“我在做训练。”

训练场静得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

陆止渊站在被劈出裂痕的墙壁前,刀刃入鞘的余音还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他看着云疏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一个满口鬼话的自己。

“什么训练需要用到刀?”云疏眼中带着疑虑。

“核心肌群动态稳定训练,”陆止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平得像在做战术汇报,“用刀的配重模拟负重,训练核心稳定性和爆发力。这面墙是训练专用的软质靶面,专门用来吸收冲击。下次训练我会去外面的空地,这里空间不够。”

云疏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墙面那道裂口,又抬头看了看他手臂上那几道还没擦的暗色溅痕。

眉头没有松开,但目光已经从疑虑变成了一种别的表情。

担忧。

“你这样练是不是超负荷了?”她云疏前走了一步,仰着脸仔细端详他的脸色,像是在检查一件她挺喜欢的瓷器有没有细小的裂纹,“我看黑眼圈都出来了,我跟你说,训练最忌讳的就是急于求成,动作不标准是小,腰椎受伤是大。你们这些男的,一到训练就跟不要命似的,生怕杠铃比别人少加一片,结果老了全得腰椎间盘突出。”

“我动作是标准的。”

“标准什么标准,标准能把墙劈裂了?”她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老妈子附体一样,“你听我的,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一个被人类组织最高级别特工,手臂上还沾着怪物残渣,现在正站在案发现场,被监视对象教训不要训练过度伤身体。

“……知道了。”

当天晚上,陆止渊宿舍门口多了一个东西。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走廊地板上放着一箱蛋白粉。

不是调查局配发的标准补给品,是市面上那种罐装乳清蛋白粉,某品牌,香草味,两磅装,纸箱封得好好的。

箱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趴在桌上写的:

陆止渊收——训练前吃一勺,温水冲,别用开水,开水会烫成疙瘩。

别练太猛了。

PS:这个牌子不甜,好喝。

云疏还在便利贴角落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和一只兔子,她大概是想画加油的表情,但画成了兔子。

陆止渊站在宿舍门口,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

走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寂静无声。

他把便利贴从纸箱上轻轻揭下来,端详了一下那只兔子,两只耳朵长短不一,左边那只画了三笔,右边那只画了两笔,看起来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陆止渊端着蛋白粉回到房间,把箱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没有发给任何人。

然后他打开箱子取出一罐,放在厨房架子上最顺手的那一层。

便利贴夹进了工作笔记本的扉页。

他给秦征发了条消息:蛋白粉分你一半。

秦征回了一串问号。

怎么了就蛋白粉分他一半,陆止渊在说什么?

第三百零四章 调查员的“神明”前女友二十一

云疏说想逛街的时候,陆止渊正在给她换平板电脑的钢化膜。

她趴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在身后晃来晃去,手里举着一包刚拆的青柠味薯片。

小黑趴在她脚边,触手卷着她的拖鞋玩。

“陆止渊,我想逛街。”

陆止渊把贴膜刮片停在半空中。

云疏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薯片举到眼前一片一片地挑,“就是逛商场。那种有好多店、可以试衣服、逛累了有人在那坐着喝奶茶的商场。我来这么久,还没正经逛过一次街。”

陆止渊看了她一眼,她穿着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还带着午睡压出来的枕头印。

“我去请示。”他说。

请示的结果,在调查局高层引发了一场小型地震。

孟衍的办公室里,秦征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说:“你知道一个大型商圈正常时段的人流量是多少吗?”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如果要清场,需要协调商业运营方、物业、周边交通管制,还要在不引起媒体注意的前提下完成。”

孟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可能清场。

但她可以去一个“正在筹备中、尚未正式营业”的商场。

调查局旗下有多处伪装成商业地产的掩护资产,其中一处刚好完成了主体建设,尚未对外开放。

“三天时间,”孟衍竖起三根手指,“让那栋楼变成一个商场。”

接下来三天,陆止渊几乎没有合眼。

因为整个外勤组都在疯狂运转。

那栋空置的商业建筑在七十二小时内被填充了三十七家“店铺”。

后勤组从基地仓库调来了真正的服装、鞋包、饰品、化妆品,按品牌分门别类地陈列好。

技术组在每家店铺门口装了能正常显示价格的电子屏。

食堂抽调了两名厨师去奶茶店后厨学艺。

每一个参与行动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行动代号被定为“橱窗”。

第三天傍晚,秦征站在灯火通明的商场中庭,看着喷泉池里哗啦啦的水柱和长椅上三三两两的“顾客”,对身边的陆止渊说了一句话:“我们一定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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