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云疏心里一紧,立即转身,假装朝反方向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要跑起来。

“等等。”阿杰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你走错方向了,那边是死……”

已经晚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安全门,上面贴着“设备重地,闲人免入”的标识。

云疏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顾屿一行人已经走近,距离她不到二十米。

就在她僵在原地时,顾屿忽然抬手示意团队停下。

他对助理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人朝她走来。

云疏低下头,假装在翻看手中的笔记本,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需要帮忙吗?”顾屿的声音响起。

云疏抬起头,隔着帽檐的阴影看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及眼角那颗极淡的痣。

“我、我走错了,”她压低声音,让声线听起来更沙哑,“我是媒体组的,要去找采访间……”

“采访间在另一边。”顾屿说,目光落在她的胸牌上,停留了一秒,“林记者?”

“是、是的。”

“跟我来吧。”他侧身示意,动作自然得像在帮助任何一个迷路的工作人员。

云疏僵硬地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她的余光能瞥见他侧脸的线条,以及解开的领口下露出的锁骨。

太近了,近得危险。

走了一段,顾屿忽然停下脚步。

云疏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他。

顾屿转过身,面对着她。走廊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然后,他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重重的按压,而是轻轻一放,掌心隔着薄薄的马甲布料,温热地贴着她的肩胛骨。

云疏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又来了。”顾屿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的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她衣领的褶皱。

“下次隐藏做好点,”他继续说,眼睛直视着她帽檐下的阴影,仿佛能透过口罩,直接看见她的面容,“又被我抓到了。”

时间静止了。

云疏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他知道她不是记者了?但他没有戳穿。为什么?

顾屿的手从她肩上移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触碰只是普通的肢体语言。

他甚至帮她正了正歪掉的胸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锁骨。

“采访间在前面左转第二间,”他恢复正常的音量,笑容得体,“别再迷路了,林记者。”

说完,他转身,朝自己的休息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下回见。”

不是“再见”,是“下回见”。

云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贴星星标志的门后。

直到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肩膀被触碰的地方还在发烫,那种温热穿透衣物,直抵皮肤。

“他知道了。”她对着空气低声说。

耳机里阿杰的声音带着疑惑:“什么?云疏,你没事吧?刚才怎么回事?”

“没事。”她机械地回答,转身朝采访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还算稳,但指尖还在颤抖。

她走到采访间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这个人比想象中更聪明,也更危险。

但他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一次次放她走?

——

门内,顾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助理在汇报接下来的行程,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她肩膀时的触感,比想象中更单薄,也更有韧性,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啊!”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回回都能被我抓到。”

一周后,午后两点。

云疏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假装在写东西。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十分钟没有移动了。

根据过去七天的追踪,顾屿每周三下午会来这家咖啡馆。

不是商务会谈,就是单纯地喝杯咖啡,坐二十分钟。

这是他少有的私人时间,没有助理跟随,最多只有一个保镖坐在远处的角落。

“纯粹的习惯,还是陷阱?”她盯着笔记本上的空白页,轻声自问。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摇曳。

这家咖啡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弄里,装修复古,人不多。

店门的风铃响了。

云疏没有抬头,但余光已经捕捉到那个身影。顾屿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连帽卫衣,灰色运动裤,白色球鞋,棒球帽压得很低。

他径直走向吧台,点了单,然后朝她这边走来。

她的呼吸一滞。

顾屿在隔壁桌坐下,背对着她,摘下了帽子和口罩。

服务员很快送来一杯美式,他点头致谢,然后掏出手机,看起来在回消息。

云疏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目标已就位。”

她的计划很简单,制造意外接触,展现“粉丝”的笨拙与狂热,用背诵冷门台词证明自己的“忠实”,然后借机拉近距离。

免得老碰见,被怀疑就不好了。

她端起自己的拿铁,起身,装作要离开的样子。

经过顾屿桌边时,左脚“不小心”绊到了桌腿。

“啊!”

咖啡杯脱手飞出,深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泼在了顾屿的右肩上。

时间凝固了一秒。

“对不起!对不起!”云疏慌忙放下自己的杯子,抽出纸巾就要去擦,“我太不小心了,真的对不起……”

她的动作慌乱,手指在颤抖。这次不全是演的,她确实紧张。

她没想到泼的那么多,她只是想把咖啡摔地上来着。

他任由她擦拭了两下,然后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没事。”他说,声音平静,“一杯咖啡而已。”

云疏僵住,他的手指圈着她的手腕,不紧不松,却让她动弹不得。

“我、我真的很抱歉……”她继续道歉,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您的衣服一定很贵,我赔给您……”

“不用。”顾屿松开手,拿起自己的纸巾,随意地擦了擦卫衣上的污渍。

深色布料上,咖啡渍并不明显,像一片水痕。

云疏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按照计划,这时候她应该“认出”他,然后激动地表达崇拜之情。

但刚才这个乌龙,让她怀疑她认出来还能有好感吗?!不会转头就走吧。

犹豫只有半秒,职业素养让她继续表演。

她抬起头,眼睛睁大,嘴唇微张,做出震惊的表情。

“您、您是……顾屿?”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天哪,我居然……我居然泼了您一身咖啡……”

顾屿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我真的太喜欢您了!”云疏继续,语速加快,“从您参加《新声代》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了,您第一期唱的那首《夜航》,我听了不下一百遍!还有您演的《逆光而行》,林默那个角色真的太棒了,尤其是最后那段独白……”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这个世界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个人只能看见自己的碎片。但我选择相信,在所有的裂痕深处,光才能照进来——’ ”

背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顾屿的眼神忽然有了变化,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

这个姿势很放松,却让云疏感到莫名的压力。

“继续。”他说,声音很轻。

云疏硬着头皮继续:“ ‘——光才能照进来,让我们看见彼此完整的倒影。’ ”

说完,她等着顾屿的反应。

按照资料,这段台词出自《逆光而行》第七集,是林默在天台上的独白,被视为剧中的高光时刻。

任何一个真正的粉丝都应该背得滚瓜烂熟。

顾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 ‘让我们看见彼此完整的倒影’?”他重复她背的最后一句,尾音上扬,“原台词是 ‘让我们在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彼此’ 。”

云疏的心脏猛地一沉,完了,背错了。

她居然背错了关键词。

这是低级错误,是不可原谅的失误。

她花了三天时间研究顾屿的所有作品,熟读剧本,分析角色,甚至模仿粉丝的讨论方式。她以为自己准备得万无一失……

却在这种最基础的地方出了错。

职业生涯的耻辱,如果被同行知道,会被笑掉大牙。

云疏感到一股热意冲上脸颊,是真的感觉羞耻和懊恼。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大脑一片空白。

“不过,”顾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能背到这个地方,已经比大部分自称粉丝的人强了。”

云疏抬起头,惊讶地看他。

顾屿已经站起身,拿起那杯几乎没动的美式,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从她泛红的耳尖,到嘴唇,再到那双因为懊恼而失去伪装的猫眼。

“要坐下聊聊吗?”他问,语气温和得像在邀请一个老朋友,“作为赔罪,我请你喝杯新的。”

云疏愣住,这不在计划内。

“我……不用了,真的对不起,我该走了……”她本能地后退。

“怕什么?”顾屿歪了歪头,棒球帽下的眼睛弯起,“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转身走向吧台,对服务员说了句什么,然后又走回来,在她原来的位置坐下。

然后,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让她坐下。

云疏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去吧,感觉不对劲。

不去吧,更可疑。一个狂热粉丝被偶像邀请喝咖啡,怎么可能拒绝?

她咬了咬牙,走过去坐下。

顾屿把一杯新的拿铁推到她面前,和她刚才点的一模一样,连拉花都是同款心形。

“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问。

“刚才看见你的杯子了。”顾屿说,自己也拿起那杯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记忆力好,算是职业病。”

云疏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的颤抖慢慢平复。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在看手机,侧脸线条在午后光线中柔和了许多,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你叫什么名字?”顾屿忽然问,视线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云……林薇。”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我叫林薇。”

“林薇。”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刚才那段台词,你是在哪里看到的?剧本应该没有公开。”

云疏稳住心神:“是在……粉丝站里,有大大做了台词整理,我收藏了。”

“哦?”顾屿抬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哪个站子?我也去看看。”

“就……就那个‘屿你同行’……”她胡乱编了一个名字。

顾屿笑了:“那个站子去年就关了。”

云疏的手指收紧,杯子里的咖啡微微晃动。

完了,彻底完了。

她几乎能听见职业生涯崩塌的声音,连续三次失误,在同一个目标身上。

这在行业里会成为笑话,客户会撤单,信誉会扫地,她可能会从此接不到工作。

“对不起,”她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背错了。”

承认错误,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顾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抬不起头。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这个动作太突然,也太亲密。云疏浑身僵硬,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顾屿说,拇指在她下巴边缘轻轻摩挲,“你撒谎的样子,特别明显。”

云疏的呼吸停住了。

“但是,”他继续说,声音放柔,“你努力想当个好粉丝的样子,又有点可爱。”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我选择相信你。”他说,端起咖啡杯,对她举了举,“相信你是个有点笨拙,但很努力的粉丝。”

云疏呆呆地看着他,大脑完全宕机。

他相信了?

在这么多破绽之后,他选择相信一个明显不成立的谎言?

顾屿喝了一口咖啡,目光飘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晃动,像水波。

“每个人追星的方式不一样,”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人买专辑,有人做数据,有人背台词。没有对错,只有真假。”他转回头,看向她:“你是真的,这就够了。”

云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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