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空气突然安静了。

云疏慢慢从地上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多少?”

【一百万。一个世界的好评。】系统顿了顿,【目前前几个世界都收到好评了。】

云疏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就是……四百万?”

【对。】

“你等等。”云疏抬起一只手,“你让我缓缓。”

她站起来,在系统空间里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

“卧槽,忽然我就暴富了啊!”

“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不是,”云疏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天道为什么会给我好评?”

【因为天道之子中意您。】

云疏的表情凝固了。

【其实每个世界的天道有想让你强制登出的,但奈何天道之子不肯。】系统的声音平静地叙述,【后续因为你,天道之子才肯老老实实,不闹幺蛾子,天道觉得你辛苦了,然后就给好评了。】

云疏:“…………”

晚上,云疏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

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破土而出。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凝成白雾。

不对,这不是错觉。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划破夜色,有人在楼下喊:“是这边!能量波动中心就在这里!”

她没动,只是静静听着。

隔壁房间传来母亲惊慌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

然后是父亲窸窸窣窣披衣服的动静,破旧的木门被敲响,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请问是云疏家吗?”为首的男人声音平稳,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我们是中心塔驻区办事处,刚才监测到这片区域有精神力觉醒波动,需要核实一下。”

云疏听见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觉醒?您是说……觉醒?!”

她慢慢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里的一切。

父亲站在那几个制服人员面前,佝偻的脊背第一次挺得笔直。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同志,您说的是真的?我女儿,我家小疏,她觉醒了?”

“大概率没错。”制服男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云疏身上,“就是这位?”

云疏点点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黑发散落在肩头,面色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觉醒的人。

走廊的光线昏黄,照在她脸上,却显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冷淡。

眉眼生得清冷,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冰。

制服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请跟我们去办事处做个检测,确认觉醒等级和精神属性。如果属实,恭喜,你和你全家,都要搬走了。”

父亲几乎是小跑着去给她拿外套,母亲红着眼眶念叨着“菩萨保佑”。

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被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瓷器。

云疏任由他们忙活,一言不发地跟着那些人上了车。

车子驶离破旧的老楼,驶过坑洼的路面,驶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她透过车窗回头看,父亲母亲还站在楼下,两个小小的影子,在路灯下越缩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检测中心的灯光是刺眼的白。

云疏被带进一间空旷的房间里,四壁都是银灰色的金属材质,地面中心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精神力的引导阵法。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单向玻璃后,低声交谈着什么。

“放松,不要抵抗。”领她进来的女研究员温声说,“接下来会有人引导你释放精神力,顺着感觉走就行。”

云疏点点头,站到阵法中央。

下一秒,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探入她意识的深处。

她没有抗拒,她向来懂得在摸清情况前顺势而为。

然后,她看见了。

一片冰封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湖面如镜,倒映着无星的夜空。

一只雪白的狐狸站在冰面中央,通体纯白,只有眼尾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灰。

它回过头来,看向她。那双眼睛狭长,瞳仁是浅金色的,目光清冷,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北极狐。

“天……”单向玻璃后传来惊呼声。

“精神力纯度多少?再测一遍!”

“九十三!不,九十五!还在波动……稳定在九十四点七!”

“这纯度……平民区出来的?”

“觉醒即实体化精神体,纯度九十四以上。这种资质十年没出过了!”

云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突然变得灼热起来,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检测结束后,她被请进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沓资料,抬头看她时,眼里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云疏,十八岁,平民区户籍,父母都在纺织厂工作。”他推了推眼镜,“恭喜你,觉醒为向导,精神力纯度九十四点七,精神体是北极狐,非常罕见的高资质。按照规定,你将被接入中心塔,接受专业训练,成为正式向导。”

云疏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平静。

“我有个问题。”她说。

“请讲。”

“向导的待遇,”她顿了顿,“和绑定的哨兵有关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云疏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见过那些从中心塔回来探亲的向导,也听说过,因为绑定的哨兵地位够高,他们跟着搬进了内城。

“你倒是……”中年男人放下手,斟酌着措辞,“很直接。”

云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浅色的瞳仁里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忐忑或兴奋。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如实答道:“是。哨兵的等级和潜力,直接影响向导在塔内的资源配给、任务级别、以及……最终能到达的位置。越是强大的哨兵,对向导的需求越迫切,能给向导带来的回馈也越高。”

云疏点点头,站起身,微微欠身:“谢谢您,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时,中年男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纤细的身形里,藏着某种让他莫名生寒的东西。

太冷静了。

三天后,云疏正式进入中心塔。

塔不是一座塔,而是一座城。

高墙之内,林立着数十座功能不同的建筑,最高的那座直插云霄,据说顶层住着塔的最高指挥官和最顶尖的哨向组合。

她站在塔门口的广场上,抬头看那座高不见顶的建筑,冬日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是父亲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母亲红着眼眶给她整理衣领,父亲搓着手一遍遍说“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云疏嗯嗯应着,目光却没有从那座塔上移开。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不,不是生活,是往上走的地方。

办理完入塔手续后,她被分到向导预备营的宿舍。

四人间,独立卫浴,窗外能看见训练场。

室友比她早到几天,都是从各个城区选拔上来的觉醒向导,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塔里的八卦。

“听说今天下午有欢迎会,正式哨兵和预备向导都要参加!”

“我听说那个S级的厉行舟也会来!”

“厉行舟?那个精神暴动差点炸掉半个训练区的疯子?”

“嘘……小声点!人家再疯也是S级,你得罪得起?”

云疏叠着衣服,耳朵微微动了动。

厉行舟,这个名字她听过。

中心塔最年轻的S级哨兵,出身底层,没有背景,全靠自己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

战功赫赫,精神力狂暴,精神体是雄狮。塔里最强的战力,也是最不稳定的定时炸弹。

据说,他已经拒绝了三位向导的结合申请。

据说,他的精神图景濒临崩溃,随时可能暴走。

据说,没人敢给他做长期安抚,因为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的精神力伤到。

云疏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关上柜门。最危险,也最强,有意思。

欢迎会在下午三点举行,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预备向导们坐在左侧区域,正式哨兵坐在右侧,中间过道隔开,像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云疏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安静地打量着四周。

哨兵那一侧,大多是年轻男性,身形精悍,气质凌厉。

他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向导区,带着某种审视和评估,像是在挑选货物。

向导们则大多安静,有些人紧张地绞着手指,有些人故作镇定地看向别处,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正悄悄交换着对哨兵们的评价。

云疏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礼堂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是从哨兵区蔓延过来的,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按下了静音键。

窃窃私语声消失了,交头接耳的动作停住了,所有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礼堂侧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很高,目测一米八九往上,身形挺拔如出鞘的刀。深灰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硬是被撑出了几分凌厉的压迫感。

肩章上是三颗金色的星——S级,中心塔最高等级。

他的五官深邃,眉骨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型锐利,眼尾微挑,瞳仁是深褐色的,却带着某种近乎野兽的暗金色光泽。

他身后跟着两个辅助人员,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

“厉行舟。”旁边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他怎么来了?这种欢迎会他从来不参加的……”

“完了,他今天状态不对,你看他的眼睛……”

云疏看着那个男人,他目不斜视地走过过道,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的神经上。

那些方才还在打量向导的哨兵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向导区更是噤若寒蝉,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在精神暴动的边缘。

云疏看出来了,那个男人的眼底有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太阳穴处的青筋隐隐跳动,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带着灼热和暴戾的气息,像是随时会炸裂的火山。

他走到第一排预留的位置,坐下,然后忽然偏过头,朝向导区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如刀,冷冽,锋利,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云疏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不到一秒,他就移开了视线。

但就是这一秒,云疏看见了他身后的东西。

一头雄狮。

金色的鬃毛如火焰般燃烧,身形庞大,威风凛凛。

但它站在一片悬崖峭壁上,脚下是无尽的深渊,身上缠绕着粗重的锁链,正在痛苦地嘶吼,挣扎,想要挣脱什么。

精神体,和他的主人一样,被困在暴走的边缘。

她怎么会直接看到他的精神体?

“他太危险了。”旁边的室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上个月差点把来安抚他的向导震成重伤,现在整个塔里没人敢接他的安抚任务。”

云疏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据说他精神图景已经崩溃七成了,全靠意志力撑着。但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说不定哪天就彻底暴走了。”室友摇头叹气,“可惜了,S级呢,要是不疯,多少人抢着绑定。”

云疏的目光没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她看见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颤抖。

那是压抑到极限的表现。

他身后的雄狮发出无声的咆哮,锁链哗啦作响,悬崖开始崩塌。

台上的主持人刚开口说了句“欢迎大家”,厉行舟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突然,旁边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

他站在原地,双目赤红,周身的精神力波动陡然暴涨,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体而出。

身后的辅助人员脸色大变,冲上来想要按住他,却被那股暴戾的精神力震得倒退两步。

“厉行舟!冷静!”有人喊。

他没理,他只是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所过之处,所有人纷纷避让,像是躲避瘟疫。

没有人敢拦他,没有人敢靠近他,就连那些平时趾高气昂的教官,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脸色复杂。

礼堂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那一声响,像是某种判决。

他完了,S级又怎样?

马上就要报废了。

可惜了,谁让他疯了呢。

云疏听见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听见那些惋惜里藏着的幸灾乐祸,听见那些恐惧里裹着的鄙夷。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真有意思,那么强的力量,却困在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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