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那么骄傲的野兽,却被所有人当作将死的废物。

如果,如果他注定要报废,那在报废之前,能创造多少价值?

如果,如果能在他彻底崩溃之前,把他绑在自己身上。

那会是怎样的一步棋?

云疏收回目光,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光芒。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到这个坐在第四排的年轻向导,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先把这潭水摸清楚,再决定怎么下网。

云疏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厉行舟的所有行动规律。

这不是什么难事。

塔里的哨兵们作息刻板得像上了发条,六点晨训,九点任务简报,下午两点到四点自由训练,傍晚轮值巡逻。

而厉行舟是其中最刻板的一个,像是用这种方式对抗体内随时可能失控的精神力。

唯一的不同是,他没有固定的安抚时段。

因为没有向导敢接。

云疏把手中的资料夹合上,放回档案室的架子。

那些纸张上记录着厉行舟每一次精神波动的时间、强度、持续时间,密密麻麻的数据,最后几页的结论栏里,同一个词反复出现。

“建议隔离观察。”

“建议强制休眠。”

“建议……考虑报废处理。”

报废。

云疏轻轻笑了一下,一个S级哨兵,战功赫赫,为塔出生入死五年,换来的就是这两个字——报废。

就像用旧了的机器,坏了,修不好,那就扔掉。

云疏转身离开档案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照在她身上,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快了,再确认一件事。

下午,训练场。

云疏站在二楼的观察区,隔着单向玻璃看向下方的格斗台。

台上正在进行一对一的实战训练。两个哨兵,一个A级,一个B+,拳拳到肉,精神力的碰撞掀起肉眼可见的气浪。

台下围了一圈观战的哨兵,时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但云疏的目光不在他们身上,她在等。

两点三十一分,训练场的侧门被推开,厉行舟走进来。

他换掉了制服,穿着一身黑色的训练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

头发比三天前在欢迎会上更乱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眼底的青黑。

他径直走向最角落的那个格斗台,那里没有观战的哨兵,没有陪练的对手,只有几个用来训练精神力的靶机和沙袋。

“他又来了。”旁边两个观察区的教官低声交谈,“每天下午都来,自己练。”

“没人愿意跟他打?”

“谁敢?他那个精神力,稍微碰一下就炸。上个月有个B级不信邪,非要跟他切磋,结果被他震得精神图景开裂,现在还在修复舱里躺着。”

“啧,可惜了。”

“可惜什么,迟早的事。”

云疏听着那些话,目光却没有从那个角落移开。

厉行舟脱掉外套,随手扔在一旁,露出精悍的身形。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却不臃肿,每一寸都像是为战斗而生。

他站在格斗台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动了。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出拳如出刀,踢腿如劈斧。

精神力随着他的动作疯狂涌动,在他周身凝成肉眼可见的虚影。

那头雄狮,金色的鬃毛燃烧如火焰,随着他的每一次攻击发出震天的咆哮。

“砰——”

一拳砸在沙袋上,沙袋应声炸裂,里面的铁砂飞溅。

“砰——”

又一脚踢在靶机上,靶机的金属外壳凹陷下去,火花四溅。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精神力波动越来越狂暴。

那头雄狮在精神图景中疯狂挣扎,锁链哗啦作响,悬崖边缘不断崩塌。

他在发泄,用战斗对抗崩溃。

云疏看着,北极狐在她身后的精神图景中站起身,尾巴轻轻摆动。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观察区。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又一个沙袋炸裂。

傍晚,高塔。

这是云疏这几天发现的另一个规律,厉行舟喜欢在傍晚去高塔看日落。

他去的是一处废弃的观景台,在塔的十七层,玻璃蒙尘,栏杆生锈,很少有人来。

云疏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里,她站在观景台边缘,透过蒙尘的玻璃看向远处的天空。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红色,高墙外荒原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很美,也很孤独。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在距离她五米远的地方,那脚步声停住了。

云疏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看着远处的落日,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三、二、一……

“你是谁?”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防备和警惕。

云疏这才慢慢转过头,厉行舟站在五米开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精神力波动,躁动,戒备,像一头随时会攻击的野兽。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让最后一缕夕阳落在自己脸上。

黑发如瀑,眉眼清冷如画。她穿着预备向导的制服,白色的领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像是一幅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干净得不染尘埃。

“我叫云疏。”云疏说,“新来的预备向导。”

厉行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身形紧绷,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猛兽。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很少有人来。”云疏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天气,“我偶然发现的,觉得看日落很好,就每天来。没想到……”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打扰到你了?”

“没有。”厉行舟说,“你……可以在这里。”

“那就好。”她说,“明天见?”

不等他回答,云疏已经转身离开。走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微微偏过头。

那一瞬间,一缕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从她身上逸散出来,轻柔得像羽毛,拂过他周身躁动的气息。

厉行舟浑身一震,那感觉像是酷暑中突然落下一滴冰泉。

他的精神图景中,那头正在疯狂挣扎的雄狮猛地停住,转过头,朝着某个方向瞪大了眼睛。

悬崖还在崩塌,锁链还在作响,但它就是那样愣愣地看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高匹配度,至少百分之九十以上。

厉行舟猛地转过头,想要看清那个少女。但她已经走远了,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只有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还萦绕在他周身,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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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厉行舟没有睡着。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画面。

她站在夕阳里,回过头,冲他笑。

“妈的。”厉行舟低骂一声,翻身坐起来,用力搓了搓脸。

脑子里乱成一团。

高匹配度,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匹配度越高,结合后的精神链接越稳固,相互的治愈效果越强。

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匹配度就能达到“良好”级别,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优秀”,而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是“天选”。

整个塔里,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匹配度的哨向组合,不超过十对。

每一对都是核心战力,每一对都绑得死死的,拆都拆不开。

而现在,有一个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向导,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太巧了,太他妈的巧了。

厉行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眼底深重的阴翳。

他见过太多算计,太多欺骗。

那些向导们想要绑定他,不是因为想帮他,而是因为他的S级能带给他们更高的地位、更好的资源。

他们嘴上说着“想要治愈你”,眼里却写着“你的力量是我的”。

他厌恶那些眼神,所以他拒绝了所有人。

可现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变得锐利。

看看,再看看。如果不是算计,那就……

他没继续往下想。

接下来的一周,云疏每天都在傍晚去高塔。

她从不刻意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观景台的另一边,看自己的日落。偶尔回头冲他点个头,笑一笑,然后继续看窗外。

有时候她会带一本书,坐在窗台上看。夕阳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上一层金边,把她整个人都衬得柔软起来。

厉行舟站在五米开外,看着她。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但他发现,每次她出现的时候,他精神图景里的躁动就会减轻一些。

不是安抚,不是梳理,只是……她在那里,就让他觉得没那么难受。

那头雄狮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疯狂挣扎,而是会趴下来,透过精神图景的缝隙,看着她身后的那只北极狐。

那只狐狸浑身雪白,优雅而慵懒,趴在冰面上假寐,偶尔睁开浅金色的眼睛,朝雄狮的方向看一眼。

一周后,厉行舟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云疏照例坐在窗台上看书。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衬得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厉行舟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窗台上坐下。

云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和慌乱。

“今天不站那么远了?”她问。

厉行舟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落日。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不怕我?”

云疏笑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也看向远处的落日。

“怕什么?”

“他们都怕我。”他说,“觉得我会疯,会暴走,会伤人。”

“嗯。”

“你不怕?”

云疏沉默了一会,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像一头被困在悬崖边上的野兽,想要被靠近,又害怕被靠近。

“你伤过人吗?”她问。

“……没有。”

“那不就得了。”云疏笑了笑,收回目光,“你只是病了,不是疯了。”

厉行舟浑身一震。病了,不是疯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五年来,所有人都在说他会疯,会暴走,会变成怪物。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只是病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云疏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的落日。

“太阳快落山了。”她说,“今天晚霞真好看。”

厉行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金红色的光芒铺满天空,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暖色调。

高墙外的荒原在暮色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再是白天那样狰狞的模样。

很美,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日落了。

从那之后,厉行舟开始经常偶遇云疏。

在食堂,在训练场外,在图书馆……

后来,他开始主动找她。

终于,在第十五天,厉行舟主动提交了结合申请。

那天傍晚,他们照例在高塔看日落。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远处有飞鸟掠过天际,消失在高墙之外。

厉行舟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我提交了结合申请。”

云疏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深邃,轮廓如刀削,眼底却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申请对象,”他说,声音沙哑,“是你。”

云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厉行舟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安,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说,“我精神图景快崩溃了,随时可能暴走,跟我绑定很危险。你……你可以拒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是……我想试试。”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变好,我想……让你帮我。”

云疏沉默了很久,久到厉行舟开始后悔说出这些话。

“好。”她说。

厉行舟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好。”云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答应。”

厉行舟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拒绝,她犹豫,她提出条件。他甚至设想过她其实是在算计他,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这么轻易地答应。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云疏看着他,目光清澈。

“因为你只是想变好。”她说,“而我想帮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诚得没有任何破绽。

厉行舟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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