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五年了,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想帮他。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凉,很软,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精神图景中,那头一直挣扎的雄狮第一次安静下来,趴在悬崖边缘,看着远处那只雪白的狐狸。

狐狸也看着它。

两个精神体对视着,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云疏任由他握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那些感激、信任、依赖,一点一点生长起来。

北极狐在精神图景中转过身,朝雄狮走去。

它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优雅,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雄狮盯着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那是放松,也是期待。

狐狸走到它面前,停下来,偏过头看它。然后,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雄狮的鼻子。

雄狮浑身一震,然后……

缓缓趴了下来,把头枕在前爪上,仰头看着它。

那姿态,温顺得像一条狗。

云疏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男人。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些痛苦、疲惫、孤独,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橘色。

他还在看着她,像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

云疏摇摇头。“不用谢,以后……互相照顾。”

厉行舟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他不知道的是,北极狐舔雄狮鼻子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温情。

只有审视,计算,以及某种淡淡的……满意。

多好的一头野兽,以后,就是她的了。

三天后,结合申请被批准。

精神结合仪式在塔的中央礼堂举行,简朴而庄重。

厉行舟站在她对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云疏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别怕”。

当两个人的精神图景第一次真正链接在一起时,厉行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于靠了岸。

他看着她,眼眶泛红。

云疏冲他笑笑,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慢慢勾起了嘴角。

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

北极狐在精神图景中站起身,抖了抖雪白的毛发。

它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雄狮,转身朝冰面深处走去。

雄狮想要跟上去,却被它回头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浅淡,冷漠,像在看一个还不太听话的……宠物。

不急,慢慢来。

——

接下来就是云疏的训狗日常了。

云疏:狗狗乖

厉行舟:汪汪汪!

结合后的厉行舟,像一头终于找到水源的困兽。

云疏花了三天时间才彻底梳理完他的精神图景,她一点一点修复那些裂缝,一根一根解开那些锁链。

每一次梳理,厉行舟都会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我相信你。

三天后,当最后一道锁链解开,雄狮第一次完整地站在悬崖顶端,仰天长啸。

厉行舟睁开眼,眼眶通红。他看着云疏,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好了。”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以后不会再那么难受了。”

厉行舟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云疏低头看着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真好哄啊。

接下来的日子,厉行舟的状态前所未有的稳定。

塔里的人都说,云疏是“奇迹”。

那个曾经濒临报废的S级哨兵,现在可以正常执行任务,正常参与训练,甚至在一次对抗演习中一个人挑翻了三个A级。

他的战绩越来越亮眼,他的名字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任务简报的首页。

而他的消息,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云疏的通讯器上。

“任务结束,预计四十分钟后回塔。”

“今天食堂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我给你留了一份。”

“睡了吗?”

“任务提前完成了,我早点回来。”

“刚才看见一朵云,很像你的精神体。”

云疏靠在宿舍床头,翻着那些消息,嘴角微微勾起。

旁边的室友凑过来瞄了一眼,夸张地捂住胸口:“天哪,厉行舟诶!那个冷面杀神!居然会发这种消息?!”

云疏把通讯器锁屏,淡淡笑了笑:“嗯。”

“你们感情真好啊。”室友羡慕地说,“绑定才一个月,他就这么粘你。我看那些老组合都没你们这么腻歪。”

云疏没说话,只是把通讯器放到枕头边。

感情好?不,是驯化得好。

最明显的改变,是厉行舟的睡眠。以前他几乎不睡,或者说不敢睡。

每次闭上眼,精神图景里的风暴就会把他卷进去,整夜整夜地挣扎、嘶吼、崩溃。

最严重的时候,他连续半个月无法入睡,最后被强制注射镇静剂,昏迷了三天。

现在,他睡着了,但习惯很难彻底改变。

深夜两点十七分,厉行舟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悬崖崩塌,雄狮坠落,她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他,然后转身离开。

厉行舟剧烈地喘息着,下意识地在黑暗中寻找什么。

她的精神波动,链接的那一头,有她沉睡的气息,带着让人安心的凉意。

他想忍住的,他知道深夜打扰她不好,他知道她需要休息,他知道自己应该像个正常人一样自己平复下来。

但他忍不住,那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害怕下一秒,那个链接就会断开。

他轻轻触碰那条链接,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

另一端,云疏从睡梦中被唤醒。她睁开眼,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两秒,神情是不加掩饰的不耐。

又来了,第三回了,这周。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烦躁压下去,然后,链接的那一头,传来她温柔的声音:“我在,别怕。”

厉行舟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他闭上眼,感受着她的精神力缓缓涌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他精神图景里那些细微的波动。

雄狮趴在悬崖边上,发出满足的低吼。

“做噩梦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然温柔。

“嗯。”他说,声音闷闷的,“梦见……你不要我了。”

链接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云疏的笑声传来,轻得像羽毛:“傻瓜,怎么会呢。”

厉行舟没说话,只是把链接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秒的沉默里,云疏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她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眼神清醒而冷静。

又是因为这个,他对“被抛弃”的恐惧,比她想象的更深。

也好,恐惧越深,就越听话。

云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吧,我守着你。”

厉行舟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链接的那一头,她的精神力依然萦绕在他周围,像一道无形的怀抱。

他很快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噩梦。

云疏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慢慢睁开眼。她看了会窗外的月光,然后闭上眼。

等这个阶段过去,该收一收了。

两个月后,厉行舟已经完全习惯了有她的日子。

他会下意识地在任务间隙给她发消息,会在深夜惊醒时第一时间寻找她的精神波动,会在食堂看到好吃的菜时给她留一份,会在路过商店时给她买她喜欢的那种牌子的水。

她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每次都接过去,冲他笑笑。

那笑容让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那天下午,厉行舟刚从任务中回来。任务不算太难,但遭遇了一头突然暴走的A级污染兽。

他一个人顶在前面,精神力的消耗比预期大了很多,回来的路上就已经隐隐有些波动。

他想忍着的,但他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正好看见云疏从楼梯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回来了?”云疏问,语气淡淡的。

厉行舟看着她,精神图景里那股躁动突然压不住了。

可能是因为累,可能是因为看见她太安心。

他快步走向她,想要握住她的手。

“我……”他刚开口,精神图景里的雄狮突然发出一声低吼,那些刚刚压下去的波动猛地翻涌上来,像是要冲破什么。

厉行舟的眼神变了,瞳孔微缩,太阳穴青筋跳动,周身的精神力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

“别靠近——”他咬着牙说,往后退了一步。

但云疏已经走过来了,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胸口。

“放松,别乱动。”她说,声音平稳。

厉行舟闭上眼,努力平复那些躁动。她的精神力开始涌入,冰凉、柔和、像溪水流过干涸的土地,所过之处,那些波动渐渐平息。

但今天,那些波动比平时更难对付。

雄狮在精神图景里暴躁地转着圈,不愿意安静下来。那股暴戾的气息不断翻涌,像是被什么激怒了似的。

云疏的精神力加大了力度,试图强行压制。

雄狮更加暴躁了,它猛地抬起头,冲着北极狐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

厉行舟的身体猛地一震,那些刚刚平息的波动再次翻涌,比之前更猛烈。

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想要从她的精神安抚中挣脱出来。

就是这一下,云疏的动作停了。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突然出问题的机器。

厉行舟愣住,精神图景里的躁动还在继续,但他顾不上那些了。

他只是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停下来。

“怎么……”他开口。

“我说了,”云疏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冷意,“别乱动。”

厉行舟彻底愣住,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温柔的,不是耐心的。

云疏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错愕,但她不在乎,她本就没打算一直装着。

精神图景中,一直趴着的北极狐站起身。它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雄狮。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慵懒和淡漠,而是某种捕食者的光芒。

雄狮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一僵。

厉行舟感觉到了那股目光,不是现实中,而是精神图景里,那头一直温顺的北极狐,突然变了。

变得……危险。

他的逆反心上来了,他是厉行舟,S级哨兵,塔里最强的战力。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更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就算是她也不行。

精神图景里,雄狮发出一声怒吼,鬃毛炸开,气势暴涨。

那些刚刚平息的波动再次翻涌,比之前更狂暴,像是要把整个精神图景都掀翻。

它冲着北极狐扑过去,然后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精神图景里炸开,无数根针同时刺入最脆弱的地方。

雄狮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厉行舟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大口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是精神刺痛,云疏制造的。

云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穿着平底的布鞋,此刻站在跪着的厉行舟前,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都说了,”她说,语气依然平静,“别乱动,听话点。”

然后云疏蹲下来,一只手捏住厉行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厉行舟的眼神里还有不甘,还有愤怒,还有那种S级哨兵骨子里的骄傲。

云疏看着那眼神,笑了,像是掌控者看着不听话的猎物。

她抬起另一只手。

“啪。”

轻轻拍在他脸上,不是很重,但羞辱感十足。

厉行舟瞳孔猛缩。

“啪。”又一下。

厉行舟的呼吸急促起来,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啪。”第三下。

云疏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我是不是说过,别乱动。”

厉行舟看着她,眼底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但奇怪的是,那股精神刺痛还在持续,每一次他想要反抗,就会更疼。

雄狮趴在地上,呜咽着,再也不敢动弹。

北极狐走到它面前,抬起前爪,轻轻踩在它头上。

雄狮浑身发抖,却没有挣扎,只是……趴着。

任由那只比自己小得多的狐狸,踩在自己头顶。

云疏看着厉行舟的眼睛,把里面那些愤怒、不甘、挣扎,一点一点看清。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

厉行舟跪在原地,仰着头看她。他以为接下来会是安抚,会是温柔,会是她像从前那样伸手拉他起来,说“好了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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